「可惜他白辛苦了一場。」
「那是瑪麗亞小姐的事。我犯不著因為她的過失而跟自己過不去。討厭的大姨媽拉著管家婆東遊西逛,弄得我甩不開拉什沃思太太,不過她兒子我卻能甩掉。」
朱莉婭立即爬過柵欄走開了,也不理會範妮問的最後一個問題:她有沒有看見克勞福德小姐和埃德蒙。不過,範妮坐在那裡,由於擔心看到拉什沃思先生,不再一味地去琢磨他們久去不歸。她覺得他們太對不住拉什沃思先生,而剛才的事還得由她來告訴拉什沃思先生,她感到非常難受。朱莉婭跳出柵欄不到五分鐘,拉什沃思先生便趕來了。範妮儘管把事情講得十分婉轉,但看得出來,拉什沃思先生感到非同一般的屈辱和氣憤。起初他幾乎什麼都不說,只是臉上表現出極度的驚訝和惱怒,隨即便走到鐵門跟前,站在那裡,彷彿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要我待在這兒——瑪麗亞表姐叫我轉告你,你可以在那座山丘或附近一帶找到他們。」
「我想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拉什沃思先生氣呼呼地說,「我連他們的影子都看不見。等我趕到山丘那兒,他們也許又到別的地方了。我走路已經走得夠多了。」
他在範妮身旁坐下,臉色異常陰鬱。
「我感到很抱歉,」範妮說,「真令人遺憾。」她很想再說點妥帖的安慰話。
沉默了一陣之後,拉什沃思先生說:「我想他們完全可以在這兒等我。」
「伯特倫小姐認為你會去找她的。」
「她要是待在這兒,我就不用去找她了。」
這話是毋庸置疑的,因此範妮沉默不語。又停了一陣之後,拉什沃思先生繼續說道:「請問,普萊斯小姐,你是不是像有些人那樣,非常傾慕這位克勞福德先生?我卻看不出他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覺得他一點也不漂亮。」
「漂亮!誰也不會說這麼一個矮小的男人漂亮。他還不到五英尺九英寸。我看他可能還不到五英尺八英寸。我覺得這傢伙不好看。依我看,克勞福德家這兄妹倆完全是多餘的,沒有他們我們照樣過得挺好。」
範妮一聽這話,不由得輕輕嘆息了一聲,她不知道如何反駁他。
「我對取鑰匙若是有絲毫勉強的話,他們不等我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伯特倫小姐一說要鑰匙,我就趕忙去取了。」
「我敢說,你當時表現得再爽快不過了,我敢說你是以最快的速度走去的。不過你知道,從這兒到大宅,再進到大宅裡面,總還有一段距離。而人在等待的時候,對時間就把握不準了,每過半分鐘就像是過了五分鐘。」
拉什沃思先生站起身來,又走到鐵門跟前,嘴裡說:「我當時身上帶鑰匙就好了。」範妮見他站在那兒,覺得他態度有所緩和,由此受到鼓勵,想再勸說一次,於是便說道:「真遺憾,你沒跟他們一起去。他們認為從莊園的那個地方可以更好地察看大宅,可以琢磨如何加以改進。可你要知道,你不在場,這種事什麼也定不下來。」
範妮發現,把一個夥伴打發走比把他留在身邊還要順當些。拉什沃思先生被說動了。「好吧,」他說,「如果你真認為我還是去的好,我也不該白去取了一趟鑰匙。」他開門走了出去,也沒再打個招呼便走開了。
這時候,範妮的心思完全回到了離她已久的那兩個人身上,實在耐不住了,便決定去找他們。她順著林邊小路,朝他們去的方向走去,剛轉到另一條小路上,便又一次聽到了克勞福德小姐的說話聲和笑聲。聲音越來越近,又轉了幾個彎,那兩個人便出現在她面前。據他們說,他們是剛從莊園回到荒野上來的。他們離開她沒走多久,便遇到一個邊門沒鎖,於是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他們在莊園裡走了一陣,終於走上了範妮一上午都盼著要去的那條林蔭大道,在一棵樹下坐了下來。原來他們是這樣玩的。顯然,他們玩得非常快活,忘記了已離開她有多久。埃德蒙對範妮說,他多麼希望她也和他們在一起,當時若不是因為她已經走不動了,他肯定會回來叫她一塊去的。這些話是對範妮的莫大安慰,但還不足以消除她內心的委屈,表哥本來說過一會就回來,卻把她撂下了整整一個小時;也不足以驅除她的好奇心,她想知道他們在此期間一直在談些什麼。到頭來,她只能感到失望和傷心,因為她們一致表示,要回大宅去了。
拉什沃思太太和諾里斯太太走到階徑的臺階跟前,來到了頂部,準備往荒野走去,這時她們離開大宅已足有一個半小時了。諾里斯太太分心的事情太多,因而無法走快。儘管外甥女都遇到了不順心的事,心裡快活不起來,她卻覺得一上午十分開心——女管家先是客客氣氣地就野雞問題向她介紹了許多情況,接著把她領到奶牛場,又把奶牛的情況做了詳細的介紹,給了她一張領單,讓她去領一包有名的乳酪。朱莉婭離開她們之後,她們又遇到了園丁。諾里斯太太極其高興能與園丁相識,因為她為園丁判明瞭他孫子的病症,告訴他說他孫子得的是瘧疾,答應給他一個治瘧疾的符咒。為了報答她,園丁領她參觀了他所有的奇花異草,還把一株非常稀罕的石楠送給了她。
相遇之後,大家一起回到大宅,坐在沙發上聊天,看《評論季刊》,藉以消磨時間,等待其他人回來,等候開飯。兩位伯特倫小姐和兩位男士回來時天色已晚,他們的出遊看來並不怎麼愉快,也絲毫無助於這天原來的計劃。照他們的說法,他們一直在你找我我找你,最後雖然終於碰到了一起,但是照範妮看來,似乎為時過晚,難以恢復原來的和諧氣氛,而且正如他們所說的,也來不及做出改造莊園的任何決定。她看了看朱莉婭和拉什沃思先生,覺得心中不快的並不止她一個人,他們兩人都是滿臉陰沉沉的。克勞福德先生和伯特倫小姐要快活得多,她覺得吃飯的時候,克勞福德先生煞費苦心地想要消除那兩個人對他的怨恨,使席間個個都喜笑顏開。
飯後不久,送來了茶和咖啡,由於坐車回家還要走十英里,不允許耽擱很多時間,因而從就座入席開始,到馬車來到門前為止,一連串無關緊要的客套應酬進行得緊緊張張,諾里斯太太先是坐立不安地折騰了一番,接著從女管家那裡弄到幾隻野雞蛋和一包乳酪,又對拉什沃思太太說了一大堆客氣話,便準備帶頭動身了。與此同時,克勞福德先生走到朱莉婭跟前,說道:「我來時的夥伴如果不怕在夜色中坐在一個無遮無擋的位置上,我希望她回去時還能和我坐在一起。」朱莉婭沒有料到他會提出這一請求,但卻和顏悅色地接受了,她這一天的結局很可能像開始一樣愉快。伯特倫小姐本來心裡另有打算,現在卻有點失望——不過,她深信克勞福德先生真正的意中人是她,這使她足可聊以自慰,並能得體地接受拉什沃思先生臨別時的殷勤。毫無疑問,比起把她扶上駕駛座來,克勞福德先生倒更樂意把她扶進馬車——這樣的安排越發使他自鳴得意。
「範妮,我敢說你這一天過得不錯呀!」馬車打莊園裡駛過時,諾里斯太太說,「自始至終好開心啊!我想你應該非常感激伯特倫姨媽和我,是我們安排讓你來的。你這一天玩得多快活呀!」
瑪麗亞心中不滿,直言不諱地說:「我想,姨媽,你真是大獲豐收啊。你懷裡好像抱滿了好東西,我們之間有一隻籃子,裡面裝著什麼東西,一直在碰我的胳膊肘,碰得我好痛。」
「親愛的,那隻不過是一小株漂亮的石楠,那個好心的老園丁非要叫我帶上。不過要是妨礙了你,我這就把它抱在腿上。喂,範妮,你給我拿著那個包——要十分當心——不要掉下來。裡邊是乳酪,就是我們吃飯時吃的那種高階乳酪。那位惠特克太太真好,非讓我拿一包不行。我一直不肯拿,後來見她都快急哭了才拿了一包。我知道我妹妹就喜歡這東西。那個惠特克太太真是個難得的好管家呀!我問她僕人在飯桌上是否允許喝酒時,她都嚇了一跳。有兩個女僕因為穿白裙子被她辭退了。小心乳酪,範妮。現在,我能照顧好另一個包裹和籃子了。」
「你還白撈來了些什麼?」瑪麗亞說,聽了對方以這樣的話恭維索瑟頓,頗有幾分得意。
「親愛的,怎麼是白撈!只不過是四隻漂亮的野雞蛋,惠特克太太非要逼著我拿,我不拿她就不答應。她說她知道我孤零零一個人過日子,能養那麼幾個小生靈,一定會給我帶來樂趣。我想肯定會很好玩。我打算把它們交給牛奶房女工,一有母雞抱窩,就塞進去。要是能抱出來,我就把它們弄回家,借個雞籠。我寂寞的時候擺弄擺弄它們,倒會很有意思。我要是養得好,還會給你母親幾隻。」
當晚夜色很美,又溫和又寧靜,在如此靜謐的大自然中坐車旅行,真是再愜意不過了。不過,諾里斯太太一不說話,車裡的人便靜悄悄了。他們都已疲憊不堪——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琢磨,這一天給他們帶來的是愉快還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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