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必須這麼說,而且樂意這麼說。現在由諾里斯姨媽來照管你,比我媽媽合適得多。諾里斯姨媽有這樣的脾氣,對於她真正關心的人,能照顧得非常周到,還能促使你充分發揮你的能力。」

範妮嘆息了一聲,說道:「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樣。不過,我應該相信你是對的,而不是相信我自己,你想幫助我對避免不了的事情想開些,我非常感激。如果我能夠設想大姨媽真正關心我,我會因為感到還有人看重我而高興啊!在這兒,我知道我是無足輕重的,可我非常喜歡這個地方。」

「範妮,你要離開的是這座房子,可不是這個地方。這個莊園及裡邊的花園你還可以一如既往地自由享受。對於這樣一個名義上的變化,即使你那小小的心靈也不必為之驚駭。你還可以照樣在原來的小路上散步,照樣從原來的圖書室裡挑選圖書,照樣看到原來的人,照樣騎原來那匹馬。」

「一點不錯。是啊,親愛的老灰馬。啊!表哥,我還記得當初我多麼害怕騎馬,一聽人說騎馬會對我有好處就嚇得不得了。噢!每次談到馬的時候,一看到姨父要張嘴說話,我就渾身發抖。再想想你好心好意費盡心思地勸導我不要害怕,讓我相信只要騎一會兒就會喜歡的,現在覺得你的話說得多麼正確,我倒希望你每次的預言能同樣正確。」

「我完全相信,你和諾里斯太太在一起會對你的智力有好處,正如騎馬對你的身體有好處一樣——也對你的最終幸福有好處。」

他們的這番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不管對範妮有沒有好處,其實本可以免談的,因為諾里斯太太絲毫沒有接納她的意思。目前,她只想小心翼翼地迴避這件事。為了防止別人打她的主意,她挑選了曼斯菲爾德教區可以維持上流社會體面的最小的住宅。這所白房子只容得下她自己和她的僕人,還有一個備用房間是專為一個朋友準備的,而且要不厭其煩地強調這一點。以前她們住在牧師住宅裡從未需要什麼備用房間,現在卻念念不忘要給朋友保留一個備用房間。然而,不管她怎麼處心積慮地防範,還是免不了別人把她往好裡猜想。她反覆強調需要有個備用房間,也可能使托馬斯爵士誤以為真是為範妮準備的。伯特倫夫人不久便把這件事明確地提了出來,漫不經心地對諾里斯太太說:

「姐姐,等範妮跟你一起生活之後,我想我們就不再需要僱用李小姐了吧?」

諾里斯太太幾乎嚇了一跳。「跟我一起生活,親愛的伯特倫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是要跟你一起生活嗎?我還以為你跟托馬斯爵士早就談妥了呢?」

「我!從來沒有。我一個字也沒跟托馬斯爵士說起過,他也隻字沒跟我說起過。範妮跟我住在一起!這是我絕不會考慮的事,凡是真正瞭解我們倆的人,誰也不會這麼設想。天哪!我把範妮領去怎麼辦呀?我!一個孤苦伶仃的窮寡婦,什麼事情都幹不了,精神都崩潰了,叫我對這樣年齡的一個姑娘,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怎麼辦呀!這麼大的孩子正是最需要關心和愛護的時候,連精力最旺盛的人也未必承受得了呀。托馬斯爵士絕不會當真指望我做這樣的事情吧!托馬斯爵士是我的至親好友。我相信,凡是希望我好的人,都不會提議這樣的事情。托馬斯爵士怎麼會跟你說起這件事的?」

「我還真不知道。我想他覺得這樣做最合適。」

「可他是怎麼說的呢?他總不會說他希望我把範妮接走吧。我想他內心裡肯定不會希望我這樣做。」

「是的,他只是說他認為這很可能——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們倆都覺得這對你會是個安慰。不過,你要是不想這樣做,那就什麼也不用再說了。她在這兒也不是什麼累贅。」

「親愛的妹妹!你要是考慮一下我的悲慘情況,她怎麼會給我帶來什麼安慰呢?如今我是個可憐巴巴的窮寡婦,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丈夫,為了伺候他把我的身體也弄垮了,我的精神狀態更加糟糕,我在人世間的寧靜全被摧毀了,只能勉強維持一個有身份女人的生活,不至於辱沒我那已故的親愛的丈夫——再叫我擔負起照管範妮的責任,我會得到什麼安慰呀!即使我為了自己想要這樣做,我也不能對那可憐的孩子做出這麼不公道的事情。她現在受到高貴人家的養育,肯定前程似錦。我卻得在艱難困苦中拼命掙扎。」

「那你不在乎孤零零地一個人生活啦?」

「親愛的伯特倫夫人!我除了孤苦伶仃還配怎麼樣呢?我希望偶爾能有個朋友住到我那小房舍裡(我要永遠為朋友留個床位),但我將來的絕大部分歲月要在與世隔絕中度過。我要是能勉強維持生活,就別無所求了。」

「姐姐,我想你的情況也不至於那麼壞——通盤考慮起來。托馬斯爵士說你每年會有六百英鎊的收入。」

「伯特倫夫人,我不是叫苦。我明白我不能像過去那樣生活了,而要儘可能地節省開支,學會做個更好的當家人。我以前一直是個大手大腳的當家人,現在要省吃儉用也不怕人笑話。我的處境像我的收入一樣發生了變化。許多事情都是可憐的諾里斯先生當牧師時招來的,現在不能指望我也去那樣做。素不相識的人來來往往,不知道吃掉了我們廚房裡多少東西。到了白房子裡,事情就得照料得好一些。我一定得量入為出,不然就要受苦了。坦白地說,要是能做得更好一些——到了年底能有一點積蓄,我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我想你會的。你不是一直在積蓄嗎?」

「伯特倫夫人,我的目標是給下一代人留些好處。我是為了你的孩子們,才希望能多有點錢。我沒有別人需要關照的,就想將來能給他們每人留下一份稍微像樣的財產。」

「你真好,不過不要為他們操心。他們將來肯定什麼都不會缺的。托馬斯爵士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嗨,你要知道,要是安提瓜種植園還這麼收益不好的話,托馬斯爵士的手頭就會很緊了。」

「噢!這很快會解決的。我知道,托馬斯爵士正在為此起草什麼東西。」

「好吧,伯特倫夫人,」諾里斯太太一邊說,一邊動身要走,「我只能說,我唯一的願望是對你的孩子們有些好處——因此,要是托馬斯爵士再提起要我把範妮領去的話,你可以對他說,我的身體和精神都不允許我那樣做——再說,我還真沒有給她睡覺的地方,我得為朋友保留一個備用房間。」

伯特倫夫人把這次談話轉告了丈夫,使他意識到他完全領會錯了大姨子的心思。從此之後,諾里斯太太再也不用擔心他對她還會有什麼指望,也不必擔心他會就這件事再提隻言片語。托馬斯爵士感到奇怪的是,當初她是那樣起勁地攛掇他們領養這個外甥女,如今卻對她一點義務都不肯盡。不過,由於她提前告訴他和伯特倫夫人,她的所有財產都要留給他們的子女,這對他們既有好處,也是好大的面子,因此很快便想通了,進而也能更好地為範妮未來的生活做安排了。

範妮很快便得知,她起先有關要搬走的擔憂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埃德蒙本來在為他覺得對範妮大有好處的一件事沒能辦成而感到失望,不料範妮獲悉後卻喜不自禁,這也給他帶來了幾分安慰。諾里斯太太住進了白房子,格蘭特夫婦來到了牧師住宅,這兩件事情過後,曼斯菲爾德一切如常地持續了一段時間。

格蘭特夫婦性情和藹可親,喜歡交際,使新結識的人大體上頗為滿意。兩人也有缺點,很快就讓諾里斯太太發現了。博士非常好吃,每天都要美餐一頓;而格蘭特太太不是儘量節省以滿足他的需求,反而給廚子很高的工錢,簡直跟曼斯菲爾德莊園給的一樣高,而且很少見她親臨廚房和貯藏室。諾里斯太太一說起這種令人憤懣的事情,或者一說起那家人每天耗費那麼多的黃油和雞蛋,不免就要動氣。「誰也不像我那樣喜歡大方和好客——誰也不像我那樣討厭小家子氣——我相信,牧師住宅在我當家的時候,該享受的東西從沒缺過一樣,也從沒落得過什麼壞名聲,但是像他們現在這樣胡鬧法,我可不能理解。想在鄉下牧師住宅裡擺闊太太的架子,實在不相稱。我原來的那間貯藏室夠不錯的了,我看格蘭特太太進去一趟不會降低她的身份。我到處打聽,從沒聽說格蘭特太太的財產超出過五千英鎊。」

伯特倫夫人沒有多大興致去聽這種指責。她不願過問持家人的過失,但她覺得格蘭特太太人不漂亮卻也能過上這麼好的日子,這簡直是對漂亮人們的侮辱,於是她經常對此表示驚訝,就像諾里斯太太經常談論持家之道一樣,只是不像諾里斯太太那樣喋喋不休。

這些看法談論了還不到一年,家裡又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關係重大,自然要在太太小姐們的心事言談中佔有一定位置。托馬斯爵士覺得,他應當親自跑到安提瓜,以便更好地安排那裡的事務,並順便把大兒子也帶了去,想借此使他擺脫在家裡結交的一些壞人。他們離開了英國,可能要在外面待上將近一年。

托馬斯爵士本不願離開一家老小,把正處於妙齡時期的兩個女兒交給別人指導,只是從錢財角度看來必須這樣做,而且這樣做可能對兒子有好處,這才打定了主意。他覺得伯特倫夫人不能完全接替他對兩個女兒的指導,甚至連她自己應盡的職責都難以完成。但他非常相信諾里斯太太的謹慎小心和埃德蒙的審慎明斷,足以讓他放心離去,不再為女兒們擔心。

伯特倫夫人壓根兒不想讓丈夫離開她,不過她之所以感到不安,既不是出於對他安全的擔心,也不是出於對他安適的關心。她屬於這樣一種人,只知道自己會有危險、困難和勞頓,而別人全然不會遇上這類事情。

在這次離別中,讓人深為可憐的還是兩位伯特倫小姐。這倒不是因為她們為之傷心,而是因為她們並不傷心。她們並不愛她們的父親,凡是她們喜歡的事情,他似乎從來沒有贊成過,因而令人遺憾的是,父親出門遠去,她們反倒大為高興。這樣一來,她們就從種種約束中解脫出來。她們不會想做什麼樂事而遭到父親的禁止,頓時感到一切可以由著自己了,完全可以恣意放縱了。範妮的解脫、欣慰之感絲毫不亞於兩位表姐,不過她心腸比她們軟,覺得自己這種心情是忘恩負義,真為自己沒能傷心而感到傷心。「托馬斯爵士對我和哥哥弟弟有那麼多的恩情,這次一去也許永遠回不來啦!我看著他走居然連一滴眼淚也不曾流下!簡直是無情無義到可恥的地步。」況且,就在臨別的那天早晨,他還對她說,他希望在即將到來的冬天她能再次見到威廉,並囑咐她一聽到威廉所屬的中隊回到英國,就寫信邀請他來曼斯菲爾德。「他對我多麼體貼多麼好啊!」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只需對她笑一笑,叫一聲「親愛的範妮」,她就會忘掉以往他對她總是皺著眉頭,言語冷漠。不過,他在那席話的最後加了幾句,使她感到不勝屈辱:「如果威廉來到曼斯菲爾德,我希望你能讓他相信,你們分別多年,你並非毫無長進——不過我擔心,他一定會發現,他的妹妹雖然已經十六歲,但在某些方面還像十歲時一樣。」姨父走後,她這樣想來想去,痛哭了一場。兩位表姐看見她兩眼通紅,以為她在裝模作樣。


作者「簡·奧斯汀」的其他小說

理智與情感》《勸導》《傲慢與偏見》《諾桑覺寺》《愛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