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呀,你把信寫好了,我拿到我父親那裡蓋免費戳。」

範妮覺得這樣做有點冒昧,不過並沒再表示反對。於是,兩人來到了早餐室,埃德蒙給她備好了紙,打上了橫格,那副熱心腸並不亞於她哥哥,而那一絲不苟的勁頭或許還要勝過她哥哥。表妹寫信的時候,他一直守在旁邊,要削筆時就幫她削筆,遇到不會拼寫的字就教她如何拼寫。這些關照已經讓表妹頗為感動了,而他對她哥哥的一番好意,使她越發高興得不得了。他親筆附言向威廉表弟問好,並隨信寄給他半個幾尼。範妮當時心情激動得無以言表。不過,她的神情和幾句質樸無華的言語充分表達了她的喜幸和感激之情,表哥從而看出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表哥跟她又談了談,從她的話裡可以斷定,她有一顆溫柔親切的心,想要表現得體的強烈願望。他發覺她對自己的處境非常敏感,總是非常羞怯,因而更應得到大家的關照。他從來不曾有意地惹她痛苦過,但他現在意識到她需要的是更多的正面愛護,因此便首先設法減少她對眾人的懼怕,特別是不厭其煩地勸她跟瑪麗亞和朱莉婭一起玩,儘可能地快活起來。

從這天起,範妮就感到比較自在了。她覺得自己有了一個朋友,表哥埃德蒙對她那麼關心,她跟別人在一起時心情也好起來了。這地方不再那麼陌生了,這裡的人們也不再那麼可怕了。即便有些人還沒法讓她不害怕,她至少開始瞭解他們的脾性,知道如何順應他們。她起初惹得眾人忐忑不安,特別是惹得自己忐忑不安的那些小小的無知、笨拙之處,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她已不再非常怕見二姨父,聽到大姨媽的聲音也不再膽戰心驚。兩個表姐有時也願意和她一起玩了。雖然由於年幼體弱的緣故,她還不能跟她們形影相伴,但她們玩的娛樂遊戲有時必須有個第三者參加,尤其需要一個和和氣氣、百依百順的第三者。當大姨媽查問她有什麼缺點,或二哥埃德蒙要她們好好照顧她的時候,她們不得不承認:「範妮倒是個好性子。」

埃德蒙總是待她很好,湯姆也沒給她氣受,大不了拿她逗逗趣,而一個十七歲青年對一個十歲孩子做這樣的事,總覺得不為過。他剛剛踏入社會,生氣勃勃,具有長子常有的那種灑脫大度,以為自己生來就是為了花錢和享受。他對小表妹的關切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和權利,一邊給她送些漂亮的小禮物,一邊又取笑她。

隨著範妮情緒好轉,眉開顏展,托馬斯爵士和諾里斯太太對自己的慈善計劃越發感到得意。兩人很快得出一致看法:這孩子雖然談不上聰明,但是性情溫順,看來不會給他們增添多少麻煩。而覺得她天資愚鈍的還不只是他們倆。範妮能讀書、做活、寫字,但別的事就沒有教給她。兩個表姐發現,有許多東西她們早就熟悉了,範妮卻一無所知,覺得她真是愚不可及,頭兩三個星期,她們不停地把這方面的新發現帶到客廳裡去彙報。「親愛的媽媽,你想想看,表妹連歐洲地圖都拼不到一起——她說不出來俄國有哪些主要河流——她從沒聽說過小亞細亞——她分不清蠟筆畫和水彩畫!多奇怪呀!你聽說過有這麼蠢的嗎?」

「親愛的,」能體諒人的大姨媽會說,「這是很糟糕,不過你們不能指望人人都像你們那樣早懂事,那樣聰明呀。」

「可是,姨媽,她真是什麼都不懂呀!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們問她,她要是去愛爾蘭,願意走哪條路。她說,她渡海到懷特島。她心裡只有一個懷特島,把它稱作‘島子’,好像世界上再沒有別的島子似的。我敢說,我遠遠沒有她這麼大的時候就比她知道得多,不然我會覺得害臊。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她現在還一無所知的東西,我已經知道許許多多了。姨媽,我們按照先後次序背誦英國國王的名字、他們登基的日期,以及他們在位期間發生的主要事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是呀,」另一個姑娘接著說,「還背誦古羅馬皇帝的名字,一直背到塞維魯。此外,還記了許多異教的神話故事,還會背誦所有的金屬名稱、半金屬名稱、行星的名字以及傑出哲學家的名字。」

「千真萬確呀,親愛的,不過你們有極好的記憶力,你們可憐的表妹可能什麼都記不住。記憶力也像其他各種事情一樣,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可大了,因此你們應該體諒你們的表妹,對她的缺陷要包涵。你們要記住,就算你們懂事早,又那麼聰明,你們還得始終注意謙虛。你們儘管已經懂得許多事情,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學習。」

「是的,我知道在我長到十七歲以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學習。不過我還得告訴你一件有關範妮的事,那麼奇怪,那麼愚蠢。你知道嗎?她說她既不想學音樂,也不想學繪畫。」

「毫無疑問,親愛的,這確實很愚蠢,表明她太沒有天賦,太缺乏上進心。不過全面考慮起來,我看她不學也好。雖說你們知道(多虧了我)你們的爸爸媽媽收養了她,但完全沒有必要讓她和你們一樣多才多藝。相反,倒是應該有些差別。」

諾里斯太太就是這樣來教育兩個外甥女的。儘管她們天稟聰穎,小小年紀就懂得很多事情,但在諸如自知之明、寬宏大量、謙虛謹慎等不怎麼尋常的資質方面,卻十分欠缺,也就算不得十分奇怪了。她們在各方面都受到了上好的教育,唯獨心性氣質方面例外。托馬斯爵士也不清楚她們缺少什麼,雖說他熱切地盼望她們樣樣都好,但表面上並不顯得親熱,正是在他拘謹舉止的壓抑下,她們在他面前壓根兒活躍不起來。

對於兩個女兒的教育,伯特倫夫人更是不聞不問。她沒有工夫關心這些事情。她整天穿得整整齊齊地坐在沙發上,做些冗長的針線活,既沒用處又不漂亮,對孩子還沒有對哈巴狗關心,只要不給她帶來不便,她就由著她們,大事聽托馬斯爵士的,小事聽她姐姐的。即使她有更多的閒暇關照兩個姑娘,她也會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她們有保姆照管,還有正規的老師教授,用不著別人再去操心了。談到範妮學習愚笨:「我只能說這真是不幸,不過有些人就是笨拙,範妮必須多下苦功,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我還要補充一句:這可憐的小東西除了笨拙之外,我看倒沒有什麼不好的——我發現,叫她送個信、取個東西什麼的,她總是非常靈活,非常麻利。」

範妮儘管存在愚昧、膽怯等缺陷,還是在曼斯菲爾德莊園住下來了,漸漸把對老家的依戀之情轉向了這裡,和兩個表姐一起長大成人,日子過得還不算不快活。瑪麗亞和朱莉婭並非真有什麼壞心眼,雖說她們經常搞得她沒面子,但她覺得自己不配有過高的要求,因而並不覺得傷心。

本來,伯特倫夫人每到春天就要到倫敦的宅邸裡去住上一陣。大約從範妮到來的時候起,她由於身體有點欠佳,加上人過於懶惰,便放棄了城裡的那座宅邸,完全住到了鄉下,讓托馬斯爵士履行他在議會的職責,在她不在身邊的情況下,爵士究竟過得好些還是差些,她就不管了。於是,兩位伯特倫小姐繼續在鄉下學習功課,練習二重唱,長大成人。她們的父親眼看著她們出落得姿容秀美,舉止得體,多才多藝,樣樣都令他稱心如意。他的大兒子是個無所用心、揮霍無度的人,使他甚為憂慮,不過其他三個孩子看來還是挺有出息的。他覺得,他的兩個女兒出嫁前勢必給伯特倫家增添光彩,出嫁時必定會給伯特倫家贏得體面的姻親;而埃德蒙憑著他的人品、他的是非分明和襟懷坦蕩,必然會使他有所作為,給他自己和家族帶來榮譽和歡樂。他將成為一位牧師。

托馬斯爵士在為自己的兒女操心併為他們感到欣慰的同時,也沒有忘記為普萊斯太太的兒女們盡力幫幫忙。他慷慨資助她的男孩子們上學讀書,等他們長到適當年齡的時候,又幫助給他們安排職業。範妮雖然已與家人幾乎完全分離,但是一聽說親戚給他們家幫了什麼忙,或者聽說家人的處境有了什麼好轉,品行有了什麼上進,都會感到由衷的喜悅。多年來,她和威廉只有幸相會過一次,而且只有那一次。至於家裡的其他人,她連影兒也沒見到。看來誰都覺得她再也不會回到他們中間,甚至連回去看看都不會,家裡人似乎誰也不想她。不過,在她離家後不久,威廉決定去當水手,就在他去海上之前,應邀到北安普敦郡跟妹妹聚會了一個星期。兩人相逢時的骨肉深情,無比喜悅,無盡歡樂,真摯交談,都可想而知。同樣可以想象得到,男孩一直興致勃勃,十分樂觀,而女孩在分手時自有一番離愁別緒。幸好這次相聚是在聖誕節假日期間,她可以直接從埃德蒙表哥那裡得到安慰。埃德蒙向她述說威廉選上了這個職業之後要做什麼事,今後會有什麼發展,表妹聽了這些喜事美景之後,也漸漸承認他們的離別也許是有好處的。埃德蒙一直對她很好。他離開伊頓公學到牛津大學讀書,並未因此改變他體貼人的天性,反倒有了更多的機會顯示他對人的體貼。他從不炫耀自己比別人更加盡心,也不擔憂自己會盡心過頭,而總是一心一意地關照她,體諒她的情緒,儘量宣揚她的優秀品質,克服她的羞怯,使她的優秀品質展現得更加明顯,給她出主意,給她安慰,給她鼓勵。

由於受到眾人的壓抑,單靠埃德蒙一人還很難把她激勵起來,但是他的這番情義卻另有其重大作用:幫助改善了她的心智,增加了她心靈的樂趣。他知道她聰穎、敏銳、頭腦清晰、喜愛讀書,只要引導得法,定會自行長進。李小姐教她法語,聽她每天讀一段歷史,他則給她推薦課餘時間讀起來有趣的書,培養她的鑑賞能力,糾正她的錯誤見解。他和她談論她讀過的書,從而使她體會到讀書的益處,並能通過富有見地的評價,使她越發感受到讀書的魅力。表哥如此盡心,表妹愛他勝過威廉之外所有的人。她的心一半屬於威廉,一半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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