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士藍

距紐倫堡審判還有幾個月時,醫生給被告們做了次體檢,發現赫爾曼·戈林的手腳指甲都被染成了怒紅色。他們以為——誤以為——這種染色現象是雙氫可待因上癮所致,因為戈林每天都要服用百餘粒這種止痛片。據威廉·巴勒斯稱,這種藥物的效果近似於海洛因,比可待因至少要強上兩倍,又有種電光石火的感覺,與可卡因相類。這也是為什麼那些美國醫生被迫要在他出庭之前治好他的依賴症。這事並不容易。盟軍抓獲這位納粹頭目時,後者拖著個旅行箱,裡面不僅裝著他化裝成尼祿時所塗的指甲油,還有超過兩萬片他最愛的這種藥物——「二戰」末期德國產的這種藥,剩下多少,幾乎全都在這兒了。他的上癮並不是個例:整個德國國防軍的軍糧中都配給有甲基苯丙胺片劑。它在市場上的名字叫作拍飛丁,士兵服用以後就可以一連幾周醒著,雖說精神完全是錯亂的,不是躁狂症式的憤怒就是噩夢般的昏睡,兩者交替進行。它是如此強勁,導致許多人都經歷了止不住的怡悅:「絕對的靜默統治著大地,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了,也如此不真實。我感覺自己完全失重了,像在我飛機上方飛行。」多年以後,納粹空軍的一位飛行員這樣寫道,像在回憶一派恬然的景象、一個寧靜的出神時刻,而不是戰爭中狗一般的日子。德國作家海因裡希·伯爾從前線給家人寫過好幾封信,叫他們給他再寄點這種藥:「這兒很困難,」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九日,他寫信給父母,「我只能兩三天給你們寫一封信,希望你們可以理解。今天寫這封信主要是想請你們給我再寄點拍飛丁。愛你們。海因。」而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日,他又給他們寫了封慷慨激昂的長信,在末尾又提出了同樣的要求。「能不能再給我弄點拍飛丁?我好有點儲備。」又過了兩個月,他父母收到的已僅僅是顫巍巍的一句:「可能的話,請再給我寄點拍飛丁。」如今我們也知道了,德國不可阻擋的閃電戰,其燃料正是甲基苯丙胺。而在嚐到藥片融化在口中的苦味的同時,許多士兵都精神病發作了。當他們的閃電戰最終被盟軍暴風雨般的轟炸撲滅,坦克的履帶也被俄羅斯的冬天凍結,元首下令毀掉國境內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僅給盟軍留下一片焦土。就在這一刻,帝國的最高統帥們嚐到了一種十分不一樣的東西;擺在他們面前的是徹徹底底的失敗,他們給世界喚來的這派可怕的景象最終嚇垮了他們自己,他們選擇了一條最快的出路,咬碎了口中的氰化物膠囊,進而窒息在這種毒物的杏仁甜香裡。

戰爭的最後幾個月裡,一波自殺的浪潮席捲了德國。僅一九四五年四月,在柏林自殺的就有三千八百人。而在首都以北三個小時車程的小鎮德明,人們陷入了一場集體恐慌,因為撤退的德軍炸燬了連線這座小鎮與外界的橋樑,把所有鎮民都困在了這個被三條河包圍的半島上,他們不得不手無寸鐵地面對蘇聯紅軍。短短三天裡,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少競相赴死。一整個一整個的家庭朝託倫瑟河中央走去,腰上綁著根繩子,像在參加一場駭人的拔河,而那些最小的孩子都背上了塞滿石頭的書包。此間混亂如是,以至於蘇軍都接到了制止這場自殺瘟疫的命令。有位婦人,他們不得不救了她三次,她三次自掛於她花園裡的一棵巨大的橡樹,而在樹下,她的三個孩子都已經被埋在了那裡,她把老鼠藥用作了糖霜,撒在了小餅乾——他們最後的歡樂上。那婦人活了下來,但士兵們卻沒能阻止另一位女孩因失血過多而死,她用剃刀拉開了自己的靜脈,而此前,她用同一把剃刀劃開了她父母的手腕。尋死的願望也同樣支配著納粹黨的上層:在此間相繼自殺的,有陸軍將領五十三名、空軍十四名、海軍十一名,外加教育部長伯恩哈德·魯斯特、司法部長奧圖·提拉克、陸軍元帥瓦爾特·莫德爾、「沙漠之狐」埃爾溫·隆美爾,當然還有元首本人。至於像赫爾曼·戈林那樣猶豫了一下,繼而被活捉了的,那件不可避免的事也只是被略微延後了。當醫生最終宣佈他可以受審了,他接受了紐倫堡法庭的審判,被判處了絞刑。戈林申請了槍決:他不想像普通罪犯一樣死去。而當他得知他最後的這個願望也會被拒絕時,他嚼碎了他藏在髮蠟筒裡的那個裝有氰化物的安瓶。在一旁他還留了個字條,說他選擇了自殺,「向偉大的漢尼拔致敬」。盟軍試圖抹去所有他存在過的痕跡,就移除了他嘴裡的玻璃片,又把他的衣服、隨身物品和光溜溜的屍體一起送到了慕尼黑東公墓旁的市立火葬場。那兒有個專門用來火化他的爐子,他的骨灰會和斯塔德海姆監獄斷頭臺上數以千計的政治犯和納粹政權的反對者、被執行了t4行動安樂死計劃的殘疾兒童和精神病患者,以及不計其數的集中營殉難者混在一起。而最後僅剩的這點東西,盟軍在半夜裡把它撒進了文茨巴赫河。這條更像小溪的河流是他們在地圖上隨便選的,為的是避免後人將他最後的歸宿當成朝聖目的地。但所有這些努力都是徒勞的:直到今天,全世界的收藏家還在交換著這最後一位納粹大領導人、德國空軍元帥、希特勒天然接班人的財產和遺物。二〇一六年六月,一個阿根廷人花了三千多歐元買進了這位帝國元帥的一條真絲內褲,幾個月後,這個男人又為當初藏有戈林嚼碎的那支安瓶的銅鋅髮蠟筒付出了兩萬六千歐元。

類似的膠囊,其實納粹黨的精英們都收到了。那是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二日,首都陷落之前,柏林愛樂樂團最後一場音樂會的終幕。軍備部長、第三帝國的官方建築師阿爾伯特·施佩爾為此準備了一場特別的演出:貝多芬的《c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緊接著的是布魯克納的第四交響曲《浪漫》,而最後,無比應景的,是理查德·華格納的《諸神的黃昏》,伴隨著第三幕結尾時布倫希爾德的詠歎調,女武神瓦爾基里在巨大的火焰中獻身,那火越燒越烈,最終吞噬了人間,吞噬了瓦爾哈拉的聖殿與戰士,吞噬了眾神。散場的人朝出口處走去,布倫希爾德的哀嚎還回蕩在他們耳邊,而就在此時,希特勒青年團旗下德國少年團的成員們——都不滿十歲,因為十幾歲的都死在街壘上了——用小柳條筐子分發起了氰化物膠囊,就像在發做禮拜時的施捨。同樣的膠囊,有些被戈林、戈培爾、鮑曼和希姆萊用作了自殺時的利器,但也有許多納粹領導人在咀嚼它們的同時選擇了對準自己頭部射擊,他們就怕毒物不起作用,或者有人從中作梗,不能給他們以立即無痛的死亡,而是他們應得的緩慢的痛苦。希特勒過份懷疑他那份毒藥被摻假了,以至於想試試它的毒性:他把它餵給了他最愛的蒲隆地——陪他來到元首地堡、睡在他床腳下、盡享各種特權的那隻德牧。蘇聯人已經包圍了柏林,且離地下避難所越來越近,與其讓寵物落進蘇聯人手裡,不如早早結果了它。可他不敢自己動手,就叫他的私人醫生把膠囊掰碎在它嘴裡。母狗當場就死了。它剛生完四隻小崽。由一個氮原子、一個碳原子和一個鉀原子構成的小小的氰化物分子進入它的血流,切斷了它的呼吸。

氰化物的效果是如此立竿見影,乃至在整個歷史上也只有獨一份關於它味道的記錄。那是十九世紀初一個名為m.p.普拉薩德的人留下的,這是位印度金匠。三十二歲的他在吞下氰化物後還來得及寫下了三行字:「醫生們。氰化鉀我嘗過了。燙舌頭。酸的。」人們在他遺體旁邊找到了這張字條。為了自殺,他在酒店租了間客房。氰化鉀的液體形態在德國被稱為藍酸,揮發性極強,沸點僅二十四攝氏度,會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杏仁味,甜中帶有微苦,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聞到,因為要分辨它需要一種特殊的基因,百分之四十的人都沒有。而出於這種進化上的偶然,很可能在奧斯維辛、邁丹尼克和毛特豪森被齊克隆b殺害的人裡有很大一部分都沒有注意到充進毒氣室的氰化物的味道,而另一些人則一邊死去,一邊聞著一手造成他們滅絕的人在嚼碎自殺膠囊時品嚐到的同樣的芳香。

此前幾十年,納粹在其死亡集中營所用毒物的前身,齊克隆a是被當成殺蟲劑,噴灑在加利福尼亞的橙子上的,數以萬計的墨西哥移民在偷渡入境美國時所坐的火車也會用它來滅蝨。這些車廂都被染上了一層美麗的藍色。如今在奧斯維辛的某些磚牆上還能見到這種顏色。兩者都指向了氰化物真正的源頭——一七八二年,第一種現代合成顏料誕生了:普魯士藍。

它甫一齣現,就在歐洲藝術界引起了轟動。由於價格低廉,它在短短幾年內就完全取代了從文藝復興以降、畫家們用來裝點天使的袍子和聖母的披飾的群青。在所有的藍色顏料中,群青是最精緻同時也是最昂貴的,要製作它,必須從阿富汗闊克查河谷巖洞中掘出青金石來研磨。而這種礦物一旦被碾成極細的粉末,就會呈現出一種極其深邃的靛藍的色調。它一直都無法用化學方法複製,直到十八世紀初,一位名叫約翰·雅各布·狄斯巴赫的瑞士顏料商發明了普魯士藍。普魯士藍的發明源自於誤打誤撞,他真正想要產出的是洋紅,後者是通過碾碎數以百萬計的胭脂蟲雌蟲獲得的。這種小蟲會寄生在墨西哥和中南美洲的仙人掌上,是種十分脆弱的生物,需要比蠶更多的照料,因為它們絨毛狀的白色身體很容易受到風雨的吹淋和霜凍的摧殘,或被鼠、鳥和毛蟲吃掉。它們猩紅色的血和金銀一起,成了西班牙征服者從美洲人民那裡掠走的最大財富。有了它,西班牙王室就對洋紅確立起了持續幾個世紀之久的壟斷。狄斯巴赫希望打破這種壟斷,他採用的方法是往他的助手之一,年輕的鍊金術師約翰·康拉德·迪佩爾所創造的幾種動物屍體混合後的蒸餾物上倒鉀鹼。但如法炮製,產出的卻不是胭脂蟲的怒紅色,而是無比耀眼的一種藍,以至於狄斯巴赫都以為他找到了人造青金石,一種天空的原色——埃及人用來裝點他們神衹的那種傳說中的藍。它的配方曾被埃及祭司們守護了數個世紀,後被一個希臘小偷所盜走,當羅馬帝國陷落時,配方便徹底失傳了。狄斯巴赫把他的新顏色命名為「普魯士藍」,在他偶然的發現與他身處其中的帝國間建立起了一個密切而又持久的關係,因為在他看來,這個帝國的榮耀必將超越前人。這不怪他,因為,只有能力比他大得多的人,或許還得有點預言的天賦,才有可能想象到它未來的覆滅。而狄斯巴赫,他不僅沒有那種卓越的想象力,連最基本的商業技能也欠缺,一點都不會做生意,導致他完全沒有享受到自己的創造所帶來的物質財富。這些錢最終落到了他的贊助人,約翰·萊昂哈德·弗裡施手裡,這位鳥類學家、語言學家和昆蟲學家把狄斯巴赫的藍色變成了黃金。

弗裡施在巴黎、倫敦和聖彼得堡大量批發普魯士藍,狠賺了一筆。用這些錢,他在施潘道買下了幾百公頃的土地,養起了普魯士全境的第一批蠶。這位極富熱情的自然科學家給腓特烈·威廉一世去了封長信,盛讚了蠶這種小動物獨特的好處。在同一封信裡,他還描繪了一個宏大的農業轉型計劃,在夢裡,他隱約見到過那個場景:他看到帝國所有教堂的院子裡都生長著桑樹,每片翠綠的葉子都在哺育著家蠶的寶寶。腓特烈王畏畏縮縮地把這事付諸實踐了。兩百多年後,第三帝國兇猛地響應了他的計劃。無論是廢土還是居民區,學校還是墓地,醫院還是療養院,以及新德國所有公路的兩側,都被納粹種上了這種樹,總共有幾百萬棵。他們還給小農戶們發放了手冊和說明書,詳細介紹了國家認可的桑蠶採收和加工技術:收穫之後,要在沸水上懸掛三個多小時,這樣蒸汽就會慢慢殺死它們,而它們用來結繭的珍貴材料卻不會受到一丁點的損傷。而同樣的規程,在弗裡施的時代,被他寫進了他鉅著的附錄。這部書總共有十三卷,他把生命的最後二十年都奉獻給了它。在其中,他以近乎瘋狂的細緻給德國本地的三百種昆蟲編了目。在最後一卷裡,他還講到了蟋蟀的整個生命週期,從蛹的狀態到雄蟲求偶的歌聲,一種高亢刺耳的尖叫,極像嬰兒的哭聲。弗裡施還描述了它的交配機制和雌蟲排卵的過程,那些卵的顏色和讓他富起來的那種顏料驚人地相似,而後者剛一開賣,就已經被全歐洲的藝術家用了起來。

用它完成的第一幅名作是彼得·範·德·韋爾夫於一七〇九年創作的《基督下葬》。在這幅畫裡,天空中的雲將地平線遮蔽了,而掩著聖母臉孔的面紗泛著藍瑩瑩的光,映出了圍在彌賽亞遺體旁的使徒們的哀傷,基督裸露的身體蒼白無比,竟把親吻他手背的婦人的臉都給照亮了,她仍跪在那裡,似乎想用嘴唇烙上他被鐵釘拉開的傷口。

鐵、金、銀、銅、錫、鉛、磷、砷:十八世紀初的人類所知道的單質也就這麼一小把。化學還沒有從鍊金術中分隔出來,而那一系列有著神秘名稱的化合物,輝鉍、礬、辰砂和汞合金等,就像培養液,孕育著各種幸福而始料未及的意外。就好比普魯士藍,要不是在顏料坊供職的那位年輕的鍊金術士,就不會有它。約翰·康拉德·迪佩爾,自稱虔信派神學家、哲學家、藝術家和醫生,而罵他的人呢,都僅僅當他是個騙子。他出生在弗蘭肯斯坦的那座小城堡裡,位於德國西部,距離達姆施塔特不遠,他打小就有一種神奇的魅力,只要誰跟他待一起久了,就會被他給繞迷糊。他超人的說服力使他得以誘惑同時代最重要的科學家之一,瑞典神秘主義者伊曼紐·史威登堡,後者在最開始時曾是他最熱心的弟子,後來卻成了他的死敵。據史威登堡稱,迪佩爾有種天賦,可以叫人背離信仰,繼而奪走他所有的智慧與善良,讓他「在一連串的譫妄中棄絕它們」。而在史威登堡最激昂的一篇檄文中,他更是把迪佩爾直接比作了撒旦本人:「他是最邪惡的魔鬼,不僅不受任何原則的約束,而且總體來說,還反對一切的原則。」可他的批評沒有對迪佩爾造成任何影響,後者在因異端思想和行為坐過七年牢後,已經對醜聞免疫了。刑滿釋放的他已經徹底放棄了所謂「人性」的虛榮:他在活體和死體動物身上進行著不可名狀的實驗,尤其熱衷於解剖它們。其本來的目的是作為移植靈魂的第一人被載入史冊,而最終讓他成為傳奇的卻是他在拿那些遺體開刀時極端殘忍的做法和扭曲的快樂。在他《肉身的病症與解藥》一書中——在萊頓出版,用的是假名,克里斯蒂安努斯·德謨克里特——他自稱發現了長生不老藥,液體版的哲人石,可以治療任何病痛,誰喝了誰就能不死。他想拿配方去交換弗蘭肯斯坦城堡的地契,而那湯藥唯一的作用僅僅是殺蟲和驅蟲:它是用腐敗的血、骨頭、鹿角、牛角和牛蹄混在一起製成的,所以臭得無與倫比。可正是因為它的這個特質,這種很像瀝青的黏液才會在幾個世紀之後被德軍所使用,「二戰」中,為了延緩巴頓將軍部隊的行進——他的坦克一直都在沙漠中追擊他們——他們把它當成一種非致命的化學試劑(因而不受《日內瓦公約》的約束)倒進了北非的水井。迪佩爾的靈藥的成分之一最終產出的藍色不僅裝飾了梵高的《星夜》和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也裝點著普魯士步兵的制服,彷彿在這種顏色的化學結構中包含著什麼,將那位鍊金術士的暴力、陰暗和汙穢都繼承了下來,再度喚醒。在一次又一次的實驗裡,迪佩爾肢解著活生生的動物,用它們的部件拼成了猙獰的奇美拉,試圖用電擊復活它們。而正是這些怪物激發了瑪麗·雪萊的靈感,讓她寫下了她的名作《弗蘭肯斯坦,或現代的普羅米修斯》。在書中,她曾發出過這樣的警告,科學的盲目發展將是所有人類技藝中最可怕的。

發現了氰化物的那位科學家親身經歷了這種危險:一七八二年,卡爾·威爾海姆·舍勒用一把沾有硫酸殘留物的勺子攪拌了一罐普魯士藍,從而創造了現代最重要的一種毒物。他把這種新化合物命名為「普魯士酸」,並當即意識到了它極強的活性所賦予它的巨大潛力。可他沒能想到的是,在他過世的兩百年後,到了二十世紀,它竟會在工業、醫療和化學領域擁有這麼多的應用,以至於每個月都要生產這麼多的足以毒死這顆行星上所有人的氰化物。舍勒是個被人無端遺忘了的天才,終其一生都被災星所追逐:儘管他是發現了最多種自然元素的化學家(九種,包括氧,他稱之為「火氣」),他也得跟天賦比他低得多的科學家分享每一項發現的功勞,只因他們公佈得更早。舍勒的出版商花了五年多的時間才把他用愛、用極端的嚴謹寫就的著作出版出來,為此,這個瑞典人有好幾次都是親自聞過,甚至品嚐過他在實驗室裡變出的那些新物質。雖說他很幸運地,沒有對他的「普魯士酸」做過這個——不出幾秒他就會死的——但這個壞習慣仍然在他四十三歲的時候奪去了他的生命。去世時,他肝臟碎裂,從頭到腳長滿了膿性的水泡,因關節積水而動彈不得。這正是同時代千千萬萬歐洲兒童的症狀,他們的玩具和糖果是用舍勒生產的一種色素染的色,是含砷的,而他完全不瞭解它的毒性。那種翠綠是如此耀眼、如此誘人,還成為拿破崙的最愛。

朗伍德別墅的臥室和浴室,其牆紙上都覆蓋著舍勒的綠色。這陰暗潮溼、蛛鼠成災的府邸,便是皇帝被困於英國人之手、在聖赫勒拿島上被囚禁了六年的地方。裝點他房間的油漆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在他去世的兩百年後,人們在他頭髮的樣本里檢出了高含量的砷。或許正是這種毒素引發了他的癌症,在他胃裡蛀出了一個網球大小的洞。在這位皇帝生命的最後幾周,病魔在他體內摧枯拉朽,當年他的軍隊在夷平歐洲時也是同樣迅速:他的皮膚呈現出了屍體般的灰色,無光的眼球陷在眼窩裡,稀疏的鬍子上沾滿了嘔吐物的殘留。他手臂上的肌肉都消失了,腿上佈滿痂塊,彷彿那些記憶一下子都回來了——他戎馬生涯的每一道傷痕和每一處創口。然而,在島上過著流放的苦日子的還不止他一個,和他一起被禁閉在朗伍德別墅的僕人裡也有不少可以為此作證:他時常胃痛和腹瀉,手腳腫得可怕,且一直都在口渴,喝什麼都沒用。而這些僕人裡也死了好幾個,症狀跟他們服侍的物件大抵都相同,可哪怕是這樣,也沒能阻止那些醫生、園丁和其他工作人員爭搶著故去的皇帝的床單,把它扯成了條條,儘管它染著血,沾著屎尿,且必然沾染著讓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毒物。

如果說,砷像耐心的刺客,會潛入你身體裡最深層的組織,在那兒蓄力多年,那氰化物就是強盜,它會直接叫你斷氣。足夠濃度的氰化物會突然刺激頸動脈體的化學感受器,觸發一種反射,名副其實地「切斷」你的呼吸。醫學文獻把它稱作「一聲可以聽見的喘息聲」,接踵而至的就是心動過速、呼吸暫停、抽搐和心血管衰竭。其起效之迅速,讓它成了許多刺客的最愛。就比如格里高利·拉斯普京的仇敵們,他們欲將俄羅斯帝國的最後一位沙皇皇后,亞歷山德拉·費奧多蘿芙娜從邪術中解救出來,就把摻著氰化物的花色小蛋糕端給了這位教士。但由於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拉斯普京對此免疫了,於是為了殺掉他,他們不得不在他胸口上開了三槍,又照頭補了一槍,綁上鐵鏈,投進了冰冷的涅瓦河。誠不想,毒殺失敗反而抬高了這位狂僧的名聲,也強化了沙皇皇后和她四個女兒對他身體的虔誠:她們派出了最忠實的僕人,把它從冰水裡又撈了出來,放到了一個林中祭壇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寒冷都把它完好地封存著,直到有一天,當局終於把它燒了,用那個唯一可以讓它徹底消失的辦法。

被氰化物所引誘的還不僅僅是殺人犯和刺客。在因同性戀而被英國政府處以化學閹割,繼而長出乳房之後,計算機之父、數學天才阿蘭·圖靈咬下了一口注射了氰化物的蘋果。傳說此舉是在模仿他最喜歡的電影、《白雪公主》中的一幕,他在工作時也時常會自顧自地唱出其中的對句——把蘋果浸上毒/讓沉睡之死滲入。可那個蘋果卻從沒有被檢驗過,以證實他自殺的假說(雖然蘋果核裡確實包含著一種物質,可以自然釋出氰化物;只要半碗的量就可以殺人)。也有人相信,他是被英國特工害死的,儘管在「二戰」中,是他帶頭破譯了德國人通訊用的密碼,對盟軍的勝利做出了決定性的貢獻。他的一個傳記作者稱,他之所以死因存疑(他的家庭實驗室裡有個裝氰化物的瓶子,床頭櫃上的條子裡則很詳細地寫著他第二天要買什麼),都是他自己給安排的,都是為了讓他母親相信,這只是場意外,從而為她卸掉他自殺的包袱。這或許是他的最後一個怪異舉動了,他歷來都是用自己獨特的目光看待生活中那些奇形怪狀的事。就比如,他討厭辦公室同事擅用他最喜歡的杯子,就把它綁到了暖氣片上,還加了把掛鎖,直到今天它還掛在那兒。一九四〇年,當所有英國人聽說德國人即將入侵時,他花全部積蓄買了兩塊巨大的銀錠,埋到了他工作地附近的森林裡。他精心繪製了一張地圖,還設計了一套密碼,用來標記銀錠的位置。可他藏得太好了,以至於戰後,他連金屬探測器都用上了,也沒有找到它們。在空閒時,他喜歡玩「荒島」——一個儘可能自己為自己做各種家用物品的遊戲:他製作了自己的洗滌劑和肥皂,他自制的殺蟲劑強大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把鄰居的花園都給毀了。戰爭期間,為了去位於布萊切利園的密碼破譯中心,他會騎上一輛鏈條壞損的腳踏車,他堅持不修它。堅決不去修車店的同時,他會計算那根鏈條轉幾圈會掉下來,一到快要掉下來的時候,就先跳下車來。到了春天,花粉過敏叫他忍不住了的時候,他選擇戴上防毒面具(戰爭開始的時候,英政府給每人都發了一個),見他經過的人都十分恐慌,以為毒氣襲擊就在眼前。

德國人會對這個島國實施毒氣襲擊這件事似乎是無可避免的。英政府的一名顧問相信,如果真的發生這樣性質的攻擊,第一週的死亡人數就會超過二十五萬人,因此,連新生兒都收到了特別為他們設計的面具。而學齡兒童用的則是被稱為米老鼠的那個型號,一個可笑的別名,為的是消除他們的恐懼,畢竟他們一聽見撥浪鼓的聲音,就得把膠皮帶綁到頭上,呼吸著罩住他們面部的生橡膠的臭氣,同時還得遵循著戰爭部的指示:

屏住呼吸。

將面罩置於臉的前方,大拇指放在皮帶內側。

把下巴朝前推入面罩內,向上拉皮帶,拉到不能拉為止。

用一根手指沿面罩與臉部接合處膠皮帶環繞一圈,確認膠皮帶沒有彎折。

毒氣彈從未降臨英國,而孩子們都學會了從面罩裡往外吹氣,聽起來就像連環屁。然而,在「一戰」的壕溝中經歷過沙林毒氣、芥子氣和氯氣攻擊計程車兵們,他們恐怖的遭遇已經滲入了這整一代人的潛意識。要知道這一史上最初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造成了怎樣的恐懼,「二戰」中沒有一個國家用它就是最好的證明。美國人是有巨量的毒氣儲備的,隨時可以動用,而英國人在遙遠的蘇格蘭群島上用成群的綿羊和山羊試驗過炭疽。即便是希特勒,他在滅絕營裡用起毒氣時是絲毫沒有顧忌的,也拒絕在戰場上使用它,儘管科學家們為他製造了近七千噸的沙林毒氣,足以殺死三十個像巴黎這樣規模的城市的居民。但元首瞭解毒氣,他在戰壕裡見識過,當時的他還只是個普通士兵,毒氣所帶來的痛苦,他也有所體驗。

歷史上的第一次毒氣攻擊將駐守在比利時小城伊普爾附近的法軍殺得片甲不留。那是一九一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一個星期四的早上,士兵們醒來時,見一大團綠幽幽的雲從無人區朝他們爬將過來。它大概有兩人高,濃得有如冬霧,從地平線的一端延展到另一端,長度整整六千米。它所到之處,樹葉都枯萎了,飛鳥從天上落下來死了,草地被染成了病態的金屬色。一股類似菠蘿和漂白劑的味道搔撓著士兵們的喉嚨,毒氣與他們的肺黏膜發生著反應,鹽酸生成了。隨著那團雲霧漚進了壕溝,成百上千人抽搐著倒下,被自己的黏痰堵住了呼吸。他們的嘴裡冒著黃色的黏液,皮膚因缺氧而泛出了藍色。「預報相當準。天氣太好了,陽光明媚,有草的地方都閃著綠光。我們真該去野餐,而不是做我們計劃做的那件事。」威利·西伯特這樣寫道。那天早上,他作為德軍士兵之一,和戰友們一起,把那六千罐氯氣傾倒在了伊普爾的大地上。「突然,我們就聽到了法國人的喊聲。不到一分鐘,步槍和機槍就都掃射了起來,這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猛烈的齊射。法國人的每一門炮、每把步槍、每挺機槍都應該在開火。我從沒聽過這麼響的聲音。不可思議的子彈雨從我們頭頂呼嘯而過,卻止不住毒氣。風仍舊在把它推向法國人的防線。我們聽到了牛叫、馬嘶,法國人還在射擊,他們一定看不見自己在射什麼。大概過了十五分鐘的樣子吧,槍炮聲開始平息了,半小時後,就只有零星的幾發了。一切重歸平靜。又過了一陣,氣體散了,我們才跨過空毒氣瓶往前走去。我們見到的是徹徹底底的死亡。什麼都沒有活下來。所有動物都倒在了洞外。兔子、鼴鼠、老鼠,死得到處都是。毒氣的味道還瀰漫在空氣裡,黏掛在所剩無幾的灌木上。而當我們來到法軍的戰線時,戰壕已經空了,但就在距此半英里的地方,法軍屍體這兒一具那兒一具。太不可思議了。然後我們還看見幾個英國人。只見他們撓著臉,撕扯著喉嚨,只想重新呼吸。還有人開槍自殺。那些還在馬廄裡的馬啊、牛啊、雞啊,什麼都死了。什麼都死了,連蟲子都是。」

籌劃了伊普爾的這場毒氣襲擊的正是這種新戰法的創造者,化學家弗裡茨·哈伯。擁有猶太血統的他是個真正的天才,可能也是這個戰場上唯一能弄懂那複雜的分子反應的人。在伊普爾死去的那一千五百名士兵,他們的皮膚為什麼變成了黑色,只有他才能說清。此次任務的成功讓他榮升上尉,成了戰爭部化學處的負責人,也為他贏得了和德皇威廉二世共進晚餐的機會。可當他回到柏林時,卻遭到了來自他妻子的質問。克拉拉·伊莫瓦爾——在德國大學獲得化學博士學位的第一位女性,她不僅在實驗室裡見到過毒氣在動物身上產生的效果,還差點失去了她的丈夫。一次野外試驗中,風向突然改變,毒氣直朝哈伯所在的山丘衝了過去,當時的他還在馬上指揮著他的部隊。他奇蹟獲救了,他的一名助手則沒有能夠逃過那團毒雲。克拉拉眼看他倒斃在地,扭擰著,像有一群餓壞了的螞蟻入侵了他的身體。哈伯從伊普爾的屠殺中得勝歸來時,克拉拉指責他敗壞了科學,創造出了一種以工業規模滅絕人類的方法,但弗裡茨全然沒有理會:在他看來,戰爭就是戰爭,死亡就是死亡,管它是用什麼方式造成的呢。他用他兩天的假期請了所有朋友來聚會,一直歡慶到黎明。臨近結束時,他的妻子下到了花園裡,脫了鞋子,用他的軍用左輪朝胸口開了槍。她因失血過多死在了她十三歲兒子的懷裡,後者聽到槍聲便下了樓。而仍處震驚之中的弗裡茨·哈伯,第二天就不得不趕往東線,監督又一次毒氣的襲擊。在戰爭餘下的那段時間裡,他仍在不斷研究更有效的施放毒氣的方法,同時被他妻子的鬼魂所困擾。「真還挺好的,每隔幾天就要到前線去一次,看子彈飛過來飛過去。在那兒,唯一重要的就是當下,而唯一的職責就是在戰壕裡盡我所能。但隨後,我會回到指揮部,和電話綁在一起,那個可憐的女人對我說過的話就會迴盪在我心裡,而我一疲勞,電文中就會浮現出她的臉,叫我難過、痛苦。」

一九一八年停戰後,弗裡茨·哈伯被列為戰犯,儘管盟軍自己對毒氣的熱衷絲毫不亞於軸心國。為此,他不得不逃出德國,在瑞士避難,並在那裡收到了榮獲諾貝爾化學獎的訊息:他在戰前不久的一項發現不僅為他贏得了這個榮譽,也將在未來幾十年內改變整個人類的命運。

一九〇七年時,哈伯率先將植物生長所需的最主要的營養物質之一,氮,從空氣中直接提取了出來。這樣一來,他在一夜之間解決了從二十世紀初就存在,且可能引發前所未有的全球性饑荒的肥料短缺問題。要不是哈伯,直到當時還在用鳥糞、硝石等天然物質給作物施肥的數以億計的人都可能因為缺少食物而死去。先前幾個世紀裡,在歐洲人永遠無法滿足的需求的驅使下,一夥夥的英國人遠赴埃及,掠奪古代法老們的陵墓,為的不是黃金、珠寶和古董,而是奴隸們骨頭中的氮氣:尼羅河的王都有成千上萬的奴隸陪葬,以便在死後繼續得到他們的伺候。此前,英國的盜墓者們已經耗盡了歐洲大陸的儲備,掘出了三百多萬具屍骸,其中就包括在奧斯特里茨、萊比錫和滑鐵盧戰役中喪生計程車兵和戰馬的總共幾十萬具骨骼。它們被運到了英國北部的赫爾港,用約克郡的碎骨機磨成粉末,作為肥料撒進了阿爾比恩的綠野。而在大西洋彼岸,貧窮的印第安人和農民把他們在北美大草原上屠殺的三千多萬頭野牛的頭骨一一撿了起來,賣給了北達科他州的骨頭公會。公會把它們堆成了個教堂那麼大的骨堆,然後送到廠裡去研磨,製成肥料和「骨黑」——當時能找到的最深的顏料。德國化工巨頭巴斯夫公司的首席工程師卡爾·博施將哈伯在實驗室裡所實現的一切轉化為了工業流程,從而能在一個像小城市那麼大的工廠裡,通過五萬多名工人的操作,產出成百上千噸的氮氣。哈伯—博施法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化學發現:可利用的氮氣翻了一番,使世界人口得到了爆炸式的增長,不到一百年,就從十六億增加到了七十億。如今,我們體內將近百分之五十的氮原子都是人工製造出來的,而世界人口的一半多都仰賴於用哈伯的發明施過肥的食料。正如當時報紙上所說的,沒有這個「從空氣中提取麵包的人」,可能就沒有我們的現代世界了,儘管他這項神奇的發現最直接的用途不是餵飽飢餓的人們,而是為戰爭提供所需的原材料,使得德國可以在被英國艦隊切斷了來自智利的硝石供給後,仍有能力在「一戰」中繼續生產火藥和炸藥。而有了哈伯的氮氣,歐洲國家間的衝突又拖長了兩年,兩邊的傷亡人數也增加了幾百萬。

因戰爭延長而遭罪的人裡就有個士官生,時年二十五歲。他真正想做的是藝術家,因而千方百計地逃避過兵役,直至一九一四年,警察來到慕尼黑施萊絲海姆街三十四號,把他揪了出來。面對坐牢的威脅,他去薩爾茨堡參加了體檢,卻被宣佈為「不合格,體格過弱,無法攜帶武器」。而到了這一年的八月,成千上萬人抑制不住對即將到來的戰爭的熱情,都自願報名參軍了,我們這位年輕畫師的態度也發生了急劇的轉變:他給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三世寫了封親筆信,請求作為奧地利人在軍中服役。許可第二天就到了。

被李斯特團的戰友們親切地稱為阿迪的這個男人直接被送上了戰場,而這場戰鬥,德國人後來叫它伊普爾「對無辜者的大屠殺」,因為在短短的二十天內,就有四萬名新入伍的年輕人死亡。一個連隊的二百五十個人裡,只有四十個活了下來,阿迪就是其中之一。他收穫了鐵十字勳章,被升為下士,做了指揮部的傳令兵。因此,在接下去的幾年裡,他和前線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每天就是看看政治書,和他收養的一隻獵狐玩玩,他叫它小狐狸。死寂的戰爭時光裡,他畫著藍色的水彩畫,給寵物和軍營生活畫著素描。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五日,正當他百無聊賴地等待著新命令時,英國人投放的芥子氣讓他瞬間失去了視力。戰爭的最後幾周,他是在波美拉尼亞的帕瑟瓦爾克小鎮裡的一家醫院度過的,只覺得眼睛變成了兩塊燒紅的木炭。而當他聽到德國戰敗、威廉二世簽署退位詔書的訊息時,他再度失明瞭,但這次失明和毒氣造成的那次又是如此不同:「我眼前一片漆黑,我是踉踉蹌蹌摸索著回的屋,我一下撲到床鋪上,把燒灼著的頭顱埋進了枕頭。」多年後,在蘭茨貝格的一間牢房裡,他是這樣回憶的,他因領導了一次失敗的政變而被指控為叛國。他在那裡待了九個月,被仇恨所吞噬,為戰勝國強加給他國家的接管條款以及將軍們的懦弱而感到屈辱:他們選擇了投降,而不願戰鬥到只剩一個人。在獄中,他規劃著他的復仇:他寫了本關於他如何奮鬥的書,並詳細描繪了一個讓德國屹立於所有國家之上的計劃——如有必要,他準備親手實現它。「一戰」與「二戰」之間,阿迪攀升到了民族社會主義工人黨的頂峰,而在他高喊著種族主義和反猶主義的口號並被加冕為德國元首的同時,弗裡茨·哈伯也在努力收復他祖國失去的榮光。

由於氮氣的成功,哈伯信心爆棚,開始著手重建魏瑪共和國,並計劃出資,將扼殺德國經濟的戰爭賠款儘早還清。為此,他想出了一個有如奇蹟的方法,和為他贏得諾貝爾獎的發現同樣神奇:從海浪中收穫黃金。為避免懷疑,他用假證跑東跑西,從世界不同的海域收集了五千份水樣,還包括南北極的冰塊。他堅信自己可以採收溶解在海洋中的金子,可辛苦工作數年之後,他不得不承認,原本的計算把這種貴金屬的含量錯估了好幾個量級。最後,他兩手空空地回到了自己的國家。

在德國,他仍是威廉皇帝物理—化學和電化學研究所的所長,他在工作中尋找著庇護。而在他周圍,反猶主義已經愈演愈烈。暫時被保護在學術綠洲中的哈伯和他的團隊製作出了多種新的物質,其中之一是用氰化物製成的一種氣體殺蟲劑,其效果之強大,為它贏得了「齊克隆」的名號,亦即德語中的「颶風」。這種化合物的非凡功效讓首次使用它的昆蟲學家們都驚呆了。在嘗試用它給漢堡—紐約航線的一艘班船除蝨後,他們直接寫了封信給哈伯,誇讚它「在除蟲過程中極致的優雅」。由此,哈伯創立了全國蟲害防治委員會,組織了對海軍潛艇上的臭蟲和跳蚤,以及陸軍軍營中的老鼠與蟑螂的滅殺。而他戰鬥的物件還包括名副其實的一支夜蛾軍團,後者襲擊了政府囤積在全國各地筒倉中的麵粉。哈伯在向他的上級報告時,把它描述為了「一場足以載入聖經的災難,已經威脅到了德國人的福祉和生存空間」,卻不知,他報告的物件已經對所有和他一樣擁有猶太血統的人們實施起了迫害。

弗裡茨在二十五歲時就皈依了基督教,他認同他的國家和習俗,以至於他的孩子們直到他告訴他們說必須逃出德國時,才知道他們的祖先。哈伯是在他們之後走的,到英國申請了避難,卻被當地同行們狠噴了一把:他在化學戰中扮演的角色,他們太瞭解了。所以沒過多久他就離開了這個島國。此後,他從一個國家逃亡到另一個國家,希望能抵達巴勒斯坦,胸口被疼痛緊壓著,因為他的血管已經無力向心髒輸送足夠的血液了。他是一九三四年死的,死在了巴塞爾,去世時手裡還攥著擴張冠狀動脈用的一瓶硝化甘油。他完全不知道,僅僅幾年之後,他幫忙創造的那種殺蟲劑會被納粹用在毒氣室裡,從而殺掉了他同父異母的妹妹,他的妹夫和外甥,以及其他那麼多的猶太人;他們都蜷縮著身子,肌肉僵硬,皮膚上是紅色和綠色的斑塊,他們的耳朵在流血,口吐白沫,年輕人把孩子和老人都壓在了身下,他們在赤裸的屍堆上攀爬著,只想多呼吸幾分鐘或幾秒,因為齊克隆b在從房頂的開口倒下來之後,是會積聚在地面附近的。隨後,一待風扇把氰化物的霧氣吹散,這些屍體就會被拖到幾個巨大的爐子裡去焚燒。他們的骨灰會被埋進萬人坑,倒進河裡、池塘裡,或是撒在附近的田地裡當作肥料。

在弗裡茨·哈伯去世時隨身帶著的少數幾樣東西里,人們發現了一封他寫給妻子的信。在信中他坦言,他感到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內疚,但並不是因為他在這麼多人的死亡中直接或間接地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而是說,他從空氣中提取氮氣的做法改變了地球的自然平衡,他擔心世界的未來將不再屬於人類,而是屬於植物,因為,只要世界人口縮減到前現代的水平,哪怕只有幾十年,這些植物就會剎不住地瘋長,藉著人類遺留給它們的過剩的養分,到那時,它們就會在地球表面蔓延開來,直到將它徹底填滿,把所有的生命形式都淹死在一片可怕的綠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