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企鵝池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1頁

###倫敦,11月2日

剛開始這趟旅程時,我本無意遊遍全國上下的泳點,然而當我坐在壁爐前,翻看之前的筆記和地圖時,一個遺漏變得顯而易見:我幾乎沒在國內任何一座城市遊過泳,至於倫敦的水更是連腳趾頭都沒沾溼過。合理的做法是立刻做出調整,趁冬天找幾個地方體會體會在都市游泳的滋味。於是我遷徙到了我在倫敦的棲息地——一間位於查爾克農場一帶的公寓,打算在首都四處游上一番,先從漢普斯特德荒原那幾個著名的池子開始,然後轉戰國會山草地露天泳池和圖廷貝克露天泳池;再是蓓爾美爾街上的皇家汽車俱樂部泳池;鐵匠街土耳其浴場;馬歇爾街泳池;還有科文特花園一帶的綠洲泳池。至於泰晤士河,當年我一位渾身是膽的朋友還曾半夜在巴特勒碼頭周圍停靠的駁船間獨自遊過泳,如今時代變了。現在,倫敦港務局的條例禁止人們在河中游泳。除了持續不斷的水上交通帶來的危險以外,泰晤士河本身雖然汙染程度不比從前,卻依然能嚴重損害健康。港務局辦公室牆上至今還掛著戲水美女的照片,是在曾經的倫敦塔橋河灘拍的;而格林威治河灘直到40年代都還有游泳者與冰激凌攤位。河灘上的沙子是市議會用駁船一船一船運過去的。

我儘可能騎腳踏車出行——因為騎車與游泳天生一對;至於選哪些泳池則是高度隨機的,不過我必須承認,我更偏愛室外泳池。在倫敦,能在戶外游泳的機會越來越少了。如今這裡只剩三座露天泳池,分別位於圖廷貝克、國會山草地和布羅克韋爾公園。唯一能野泳的地方只有海格特區漢普斯特德荒原的男子池塘、女子池塘、混合池,以及海德公園的九曲湖。除了三四座尚存的室外公共浴室外,基本就只有這些了——除非你足夠幸運,能被邀請去私營泳池游泳。一個月前,在海格特區,我便收到了這樣一份邀請。

我的朋友露西最近從沃爾伯斯威克村一座16世紀的房子搬進了一間高居五樓的雅緻公寓房。這幢大名鼎鼎的高地公寓位於海格特區,由貝特霍爾德·萊伯金設計,是20世紀30年代的偉大建築之一。露西對游泳是動真格的,所以我很好奇突然離了大海的她將如何自處。今年早些時候,我曾暗自驚歎於她的勇氣與衝勁,彼時的她正在我前頭帶路,從沃爾伯斯威克海灘遊向大海,速度極快,沿一條直線朝海天相接之際而去。我盡全力跟上她,還抱著錯誤的幻想,以為她或許隨時會停下身來,掉頭折返。我們在索爾灣的大浪中已經游出了一段距離,這時露西淡定地問我,是不是該回家喝茶了。「乾脆接著游到阿姆斯特丹好了。」我吸了一大口氣回答道,一邊感到慶幸:幸好視野中還能斷斷續續看到遠方的海灘,堪堪露出於海浪之上。她這樣的人,住在海格特區五層高的地方,怎麼活得下去呢?

當我從令人眩暈的陽臺小心翼翼向外張望時,答案出現了。朝下方的花園望去,遠在網球場另一頭的一個角落裡,我瞥見了泳池的波紋與微光。萊伯金——他也是倫敦動物園企鵝池的設計者——對游泳的教化之功有很深的信念,因此,這座泳池對高地公寓這一整個新穎構想至關重要。現代主義者提倡戶外娛樂,提倡多曬太陽,多接觸陽光中讓人精神煥發的物質;遵從這種理念,這三幢高聳的白色公寓樓中的居民將擁有自己的溫水露天泳池,在那裡,他們可以在一種輕鬆,甚至近乎嬉鬧的氛圍中與鄰居結識、攀談,就像動物園中的企鵝一般。公寓的內部空間是封閉的,甚至可能引起幽閉恐懼症;而家門口的露天泳池簡直是針對這種密閉空間的完美解藥:在理想世界中,每一個街區、每一幢房子都該有這麼一座泳池。我注意到,國會山草地露天泳池的許多常客都住在池邊幾幢紅磚公寓樓裡,陽臺上花團錦簇,從漢普斯特德荒原的邊緣俯臨著那個泳池。他們中的很多人會在早上7點到9點之間游泳,這期間入場是免費的。

吃過晚飯,我們拿上毛巾,走下遠洋客輪般的巨大門廳,沿著彎彎曲曲的水泥小徑穿過草坪(這些小徑與動物園中螺旋狀的企鵝遊步道十分相似),邊走邊低頭避開垂柳。泳池在夜間寒氣下靜悄悄的,冒著熱氣,一端有盞孤零零的泛光燈,朦朧地照在池上。

進入幽黑的池水時,午夜剛過。本該能見到月亮的,可惜雲太密了。我們在舒適的池水中徐徐向前,蒸騰的水汽形成一道若隱若現的帷幕,懸在水面上方一兩寸的位置,我們便在帷幕下游著泳。加熱泳池的鍋爐同樣也負責為公寓集中供暖,而泳池只是公寓給租戶提供的基本服務之一。池子5月1日開放,明天就會進入冬休期,因此,這天是關門前的最後一次游泳機會。泳池長約45英尺,呈長方形,就和萊伯金設計的所有其他東西一樣:比如房間、門、窗,乃至傳達室的櫃檯。就在更衣室樓上,一座對泳者來說堪稱完美的公寓俯瞰著泳池。高地公寓的居民非常珍視他們的泳池,他們會在任何時間游泳,不分晝夜。

池子四周草叢與樹木環抱,鋪面用的石塊產自約克郡,比常規的水泥石板對雙腳更友好。高地公寓幾乎所有住戶都在這裡游泳。猶太女士們會在下午來到池邊,穿著紅色夾克,上面鑲著大顆金紐扣;成功的建築師也會前來,對他們來說,擁有一套出自萊伯金之手的公寓就好像其他人收藏了一幅斯塔布斯或者霍克尼的畫作一般。規矩只有寥寥幾條:「禁止球類運動,禁止小狗入內……」於我,寒氣瀰漫的夜間能在溫暖甘甜的水中露天游泳,再也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事了。這就好比落霜的夜晚舒舒服服窩在床上,窗戶卻還留著一道縫。一陣細雨飄來,水面泛起麻點,這時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了。我們靜悄悄來回遊著,只有身後弓形波拍打池子深處排水孔的聲音暴露了我們的存在。我想,公寓高層的住戶對游泳者大概已司空見慣,就好像住在鐵道旁的人對火車視而不見一樣。

萊伯金的企鵝池建成於1934年,比高地公寓早三年;它不僅是全英國第一座登上報紙頭條、令大眾心馳神往的現代建築,時至今日,恐怕它依然是人類建造的所有泳池中最激動人心的一座。除此之外,它還是一次膽大的集體住房實驗,入住者是一小群外觀、行為都和人類極其相似的鳥兒。那天晚上離開高地公寓時,我便下定決心,要親眼去看一看。

週日下午,我騎車穿過攝政公園,來到動物園,然後朝企鵝池而去,路上還經過了一隻在塑膠桶裡沉思的大猩猩,就像第歐根尼似的。那著名的橢圓形圍欄就在那裡,彎曲的混凝土劃出幾道優美的曲線,在陽光下白燦燦地反著光。我擠過人群,從這座舞臺劇場的臺前拱門朝裡面的企鵝望去。它們穿著晚禮服,正在那兩條成對的螺旋形懸臂坡道上曬太陽。坡道1934年建成,在建築界引起了巨大轟動。結構工程由奧維·奧雅納操刀,這說明他在萊伯金這個專案中頗有力焉。這兩條坡道生動地表明,作為一種富有詩意的新型建築方式,鋼筋混凝土有著極大的潛力,能夠像水一般流動、迴旋。每條坡道都由厚而薄,最薄的地方僅3英寸,最厚也不過6英寸,跨度長達46英尺,中間沒有額外的支撐,卻能承受24個人間隔均勻站在其上的重量。企鵝池激動人心的技術創新與優雅的格調,在當時想必對公眾產生了巨大影響。這座建築有著乾淨的線條、開放的構造與抽象的簡約之美,它讓我們得以一瞥在全新的現代環境中生活的可能性——無論是對企鵝而言,還是對人類而言。

這是建築上的多方位炫技。萊伯金當時剛和合夥人創立了構造小組【構造小組(tectongroup)是一個前衛的建築實踐小組,由萊伯金等人創立於1932年,1939年解散。】,企鵝池與猩猩館是他們接手的頭兩項委託。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如何將自己的新理念付諸實踐。而另一方面,萊伯金的設計也傳達了他本人的信念:動物園應該再現「馬戲團般的氛圍」。和時任倫敦動物學會幹事的彼得·查默斯·米切爾爵士一樣,在萊伯金眼中,園中動物與公眾間的關係就好像表演者與觀眾一般。坡道、臺階和中央水池都是為了展示企鵝行為中反差鮮明的兩個方面,在萊伯金看來,這也是人們最喜歡企鵝的地方:它們滑稽的走路姿勢,與高超的游泳技巧。

這片圍欄是一座舞臺,而且還是座抽象的超現實主義舞臺。萊伯金此前在巴黎生活過,還認識畢加索、布拉克和科克託。1927年,他在那兒接到的委託之一,便是為馬戲表演藝術家、特技腳踏車手兼電影演員羅蘭·圖坦設計一家夜店,名為「空中秋千俱樂部」。裡面設有鋼管、吊環與空中秋千,贏得了超現實主義者的大聲喝彩,此地成了大家的心頭好,這些設施也每晚都會投入使用。這座建築早已被拆除,然而它的照片會立馬讓你想到馬戲團或現代動物園中的猴舍。萊伯金把動物園當成景觀性的表演場所,這種想法與日後「野生動物」電視節目進化史之間的相似性可謂是不言自明,無須贅述。

關於這個開風氣之先的池子,論其建築風格,人們已經寫了很多,然而,在所有關於歐幾里得幾何學、雙螺旋結構與構成主義的討論中,幾乎沒人提到那些真正住在裡面的企鵝。萊伯金是位信奉馬克思主義的理性主義者,在革命前的俄國受的教育,你不用指望他會對動物抱有任何浪漫情感。1933年,在驚人的短短四天期限之內,他完成了給倫敦動物園猩猩館的最初設計,完美主義的他肯定希望能多瞭解一些關於大猩猩的資訊,卻沒來得及這麼做。企鵝池已名列受保護建築之中,它作為一件小型傑作的地位也無可爭議,但撇開這些不談,游泳者們對這個池子又是否中意呢?

我去參觀時,有38只企鵝住在那裡。正是下午2點,除了幾位認真嚴肅的泳者外,大多數企鵝都在坡道上曬太陽,或是在鳥舍外閒逛。穿著那樣一身時髦利落的衣服,這些鳥兒自己就像建築師設計出來的。說起它們的泳姿,最貼切的描述是,那是一種水下飛行。它們會栽進水中(說成「跳水」就太抬舉它們了),然後划動鰭狀肢,以腳為舵,推著自己快速向前。這個橢圓池子最深也才到飼養員的膝蓋,兩頭最淺處不過6英寸。而在野外,企鵝能潛到水下30米。然而,正如一位飼養員所言:「好傢伙,那樣的話得換一大塘子水啊。」企鵝狀如魚雷,據說,現代潛艇的設計靈感就來自它們。身披黑白條紋,游泳時它們看上去就好似海豚一般。愛丁堡動物園中的巴布亞企鵝是最善泳的健將,它們會像鼠海豚般飛躍出水面,換上一口氣,勢頭卻絲毫不減。

倫敦動物園裡的企鵝並不是很多人猜想中的王企鵝或帝企鵝。它們是相對矮小的南非企鵝【南非企鵝(southafricapenguin),即黑腳企鵝,又名非洲企鵝、斑嘴環企鵝。】,有著黑色的腳,且大多是人工飼養的。保羅是企鵝飼養員中的一位,他說,池子周圍的生活就和肥皂劇似的。他叫得出所有企鵝的名字,「有些你會和它們打招呼,有些則是你的朋友。其他的就沒那麼友好了。烏爾裡卡有時會東啄啄西啄啄,傑西卡和羅伊連只蒼蠅也不捨得傷害」。通常來說,它們一旦有了配偶就終生不易,每對固定伴侶都會住在池邊的專屬鳥舍中:阿諾德和薇姬住二號鳥舍,科亞克和費莉西蒂住三號,刺頭和萬達住四號。萬達這個名字是邁克爾·帕林【邁克爾·帕林爵士(sirmichaelpalin,1943—),英國喜劇家、演員,巨蟒劇團六位成員之一。】取的,他認養了這隻雌企鵝,還負責支付飼養費。刺頭27歲了,對企鵝而言已是高壽。野生企鵝能活到12至15歲就很不錯了,但是在這裡它們的壽命更長些。比阿特麗斯33歲,是最年長的。雄企鵝瞎子皮尤是保羅的最愛,它在28歲生日前一週去世了。「它住六號鳥舍,」保羅告訴我,「我們發現時,它就躺在五號鳥舍邊上。它正在回家路上,然後心跳就那麼停了。它這輩子很美滿。那是一次心臟驟停,所以它半點感覺也不會有。」

池邊企鵝中,偶爾也有不遵循一夫一妻制的例外。說起這個時,保羅好像一個男人在談論自己的家事一般:「我們這兒確實有一隻花心的雌企鵝,祝它好運吧。’鉤嘴’不太檢點;它遊戲鵝間,腳踏幾條船,有一次到最後甚至還幫忙孵了另一隻企鵝的蛋。」還有一隻雄企鵝名叫博格,它和喬迪是一對;後者被真菌感染,不得不進了動物園的醫院。博格以為它死了,哀悼了一陣子,然後就開始追求兩個寡婦,海迪和加布裡埃拉。它和其中一隻勾搭上了。作為一隻單身雄性,它還吸引了另外幾隻還沒找到伴的年輕雌企鵝的興趣。等到喬迪從醫院回來時,可憐的博格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下午它會陪海迪一起在坡道上曬太陽,然後去池邊看加布裡埃拉——後者這時正孵著兩隻蛋。然後它會猶猶豫豫回到池子另一頭的喬迪身邊。正如保羅所言:「它這日子可真夠混亂的。」

另一位飼養員大衛說,所有企鵝都喜歡一大清早一起遊個泳,然後等到夜間或晚上四下無人時再遊一次。他覺得,周圍沒人時,企鵝的舉止會有所不同。而除了飯點下水撈魚以外,似乎,它們也會為了鍛鍊或出於享受在池子上下快樂地游來游去,就和我們一樣。

企鵝巢甚至比萊伯金的設計更現代派。它們在築巢時採取了一種近乎新式烹飪的手法,會用三塊卵石和一根樹枝擺出精心安排的造型。我們的設計師萊伯金堅持要保留池邊那棵臭椿。他是對的,因為他的藝術作品充滿理性,線條簡潔冷峻,而這棵美麗的臭椿作為自然的象徵,與之形成了鮮明對照。同時,正如飼養員們指出的,每對企鵝夫婦築巢時,這棵樹同樣也是它們獲取那根至關重要的小樹枝的寶貴來源。它們會在樹下花好幾個小時,像約翰·路易斯百貨商店裡的購物者一樣挑挑揀揀,就為了選出那一根合適的。企鵝的繁殖率原本不高,但通常,動物園每年努努力都能孵化出兩三隻雛鳥。最近的新成員包括「魯道夫」「金箔」以及「聖誕節」。我懷疑這些名字是葆拉·耶茨【葆拉·耶茨(paulayates,1959—2000),英國電視節目主持人。她給自己的孩子取了諸如「老虎·百合」(tigerlily)、「桃子」(peaches)和「小精靈」(pixie)之類的奇怪名字。「魯道夫」是聖誕老人紅鼻子馴鹿的名字。】起的。(萊伯金若是知曉,肯定會反對這種多情的做法。1939年去格洛斯特郡務農時,他拒絕給養的豬起名字,而是用編號叫它們。)

我們實在很難忽視企鵝池這座建築中暗含的隱喻性,因此,1938年11月,《母與子》雜誌忍不住點出了這一層關係:

有多少倫敦市民曾在那座池子邊憑欄沉思,看著企鵝在碧水中飛掠而過,或是在那精巧的坡道上蹣跚而行,心中豔羨不已,同時又悲傷地自問,為什麼人類就不能擁有一個可以滿足自己一切需求的環境,就像企鵝一樣呢?

與9月末遭到精心呵護的高地公寓泳池相比,此行第二天,海格特男子池塘那幽深的天然水可就要冷多了。想要游泳,這個美妙的池子是僅次於海格特女子池塘的不二之選。我說這話,依據的是幾位經常在那裡游泳的女性朋友的意見。(那兒一條告示上不容分說地寫著:「僅限女性。」)她們認為,那裡的水一定是最純淨的,因為在一連串呈下降之勢的池子中,她們的池子是最上面的那個,而且是由肯伍德宮一帶的山頂泉水直接供給的。一群令人敬佩的80歲老人天天都在那裡游泳;而近年來池中唯一的事故,則是一位八旬老太在泳池關門後試圖爬進去,結果被護欄給紮了。

過去90多年來,人們一直在男子池塘游泳;大家在池中談天說地,言談水準之高、氛圍之歡樂和諧可以與倫敦任何一傢俱樂部相媲美。而在某種意義上,這也strong確實是/strong倫敦諸多俱樂部之一,卻與俱樂部的排外作風截然相反。入場自然是免費的,然後你會經過一張長椅,就在陽光燦爛的山坡草坪上,椅子上刻著字,紀念的是男子泳池裡一位被朋友們稱作「金魚」的游泳者。每到夏天,這片草坪簡直就成了男同性戀的聚集地,也因此變得更有意思了。一切人生永珍都可能在這兒上演,但這並不是舊金山的蘇特羅浴場,20世紀七八十年代,那裡的人曾將每週五的「雙性戀狂歡夜」作為賣點加以宣傳。圍欄裡面,正兒八經的游泳者和日光浴者聚在一塊,赤身裸體,以合乎禮數。一張告示上寫著「徵得救生員同意後,方可打羽毛球」。有些人在水泥地上鋪了塊毛巾,在上面曬太陽,有人在看書,還有下象棋的,舉重的。到了跳板上、池子裡,則必須穿泳衣。現在這裡已經一座高空跳臺也沒有了。20世紀30年代,海格特跳水俱樂部的成員曾定期在此碰面,在一座十米臺上練習飛燕入水。1930年8月16日,在一萬名觀眾面前,他們和海格特救生隊的泳者一起在這裡參加了第一屆水上狂歡節表演。花式跳水隊表演的特技包括轉體半周跳、分腿跳、屈體跳,蹲起式跳水,以及向前翻騰一週抱膝跳。

當我於1點半進入圍欄時,這所游泳大學正是上課時間,我忍不住將此情此景與昨天企鵝池邊的光景做了個比較。這兒一共有十幾個人。兩名計程車司機正在和幾個60來歲的漢普斯特德人討論水溫這個萬年老問題。「感覺今天strong水裡/strong更冷了,因為外頭很暖和。」他們說道。

「都是因為這個季節晚上strong太長/strong了,水才變涼了,」遠處角落裡一個留著白色小鬍子的老頭兒說道,「白天太短了,水沒法重新熱起來。」

「池子冬天會降到差不多4度,然後就停那兒不動了。」另一位說道。

他們一致同意,一旦降到10c以下,你就感覺不到太大差別了。他們這兒聊的,自然是維繫一切文明社會的基石——天氣,只不過是泳者版本的。

我沿著棧橋走到池上。池子很深,近20英尺,水是綠色的,很平滑,也很冷。這是純天然的水,人們會定期檢測樣本是否潔淨。池水冰涼刺骨,我繞著救生員用來系划艇的浮標飛速遊了一大圈,遊過一兩隻對我視而不見的骨頂雞,然後回到扶梯處,並感覺自己「被託了起來」,正如這裡的人常說的那樣。到了夏天,池水暖融融的時候,你大可以在這個風景優美的地方找片樹木繁茂的岸邊更從容地游泳。

這裡的兩位管理員,特里和萊斯,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臨水小木屋的窗邊座位上。牆上一張照片裡,二人正站在池塘中央的冰面上;另一張拍的則是游泳者們在鑿開的冰窟窿裡戲水的畫面。救生員自個兒每週至少下水一次,「好適應水溫」。他們每年會救上八到十人,「是正兒八經的施救,不是虛驚一場的那種」。在五六十名游泳常客中,多數人會一大早過來。很多人都八十幾了,看上去就跟60歲似的。他們都把這歸功於冰冷的池水;水變得奇冷無比時,他們會一陣猛衝,一鼓作氣游完池中兩座棧橋間的15碼距離。特里和萊斯則一致認為:「最重要的是要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