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郡,9月19日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次踏上了全英格蘭最像沙漠的地方:鄧傑內斯角。大海在此地傾倒了數以百萬計的卵石,形成一片高出海面的巨大海灘,像大鼻子情聖的鼻子一般從羅姆尼沼澤之外向海中凸去。你可以在航拍照片中看到這些卵石是如何排成一道道螺旋的,叫人想起這片貧瘠土地上發現的600種野花。也不知何故,整個不列顛的開花植物有三分之一都在這一帶自行生長,而時至今日,讓鄧傑內斯角聞名的,除了此地的核電站以外,不是別的,恰是一座花園——德里克·賈曼的花園。這整個地方是一個活著的有機體,就像布萊克尼角、奧福德岬或切瑟爾海灘一樣;它不停改變著形狀,向海中生長著。
穿越肯特郡的途中,在梅德斯通和阿什福德的幹線公路沿途見識過運輸廢料的高欄貨車、動物保護區和路邊停車帶上的流動咖啡館後,我駛過羅姆尼沼澤那霧氣飄渺的荒野——一派與時代脫節的景緻。又過了三英里,我路遇一位農場主,他開著輛老舊的灰色弗格森拖拉機,後頭跟著一群正在採收土豆和韭蔥的婦人,就像電影《大地的女孩》中那般。這裡的溝渠都有著諸如「朱里空地下水道」之類的老派名字,它們漫無目的地在這片平地上四處蜿蜒,彷彿失了方向。我走的這條路同樣漫不經心地沿著古往今來的水道繞著圈,才最終把我帶到了鄧傑海灘最初的幾塊卵石邊。我把車停在這片蒼涼荒地的邊緣,然後動身穿過雜木叢生的坡地與小石丘,跋涉了兩英里半,來到不列顛尼亞。這是一座位於鄧傑內斯角盡頭的酒館,就在燈塔腳下。我坐下,與酒館老闆聊著天,喝著茶,心想也不知海霧到底會不會消散。霧氣遮住了海平線,抹去了這片邊陲海角的一切空間透視,只剩下與世隔絕的漁民棚屋與木頭平房,東一座西一座杵在卵石間。一輛空蕩蕩的12路巴士沿水泥路從迪姆徹奇顛簸著駛來,停在路對面格蘭德大酒店當年矗立的位置,又在五分鐘後再次上路,依舊空蕩蕩的。這片景色中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影慢吞吞四下移動著,腳步為卵石所滯。
海霧全無要消散的意思,不過我還是決定下到海邊去。漁夫那漆了防腐層的小屋是根據他們各自的船隻命名的:「綠洲」、「海之碎片」、「名人」,諸如此類。陽光曬化了屋頂的瀝青,麻雀與椋鳥沿著屋脊昂首闊步,在霧氣中蓬起羽毛。毛腳燕躁動不安地群集在電線上,下方是一節老舊的火車車廂,當年是維多利亞女王的所有物,如今則成了不知什麼人的家。
隆起的海灘下方約30英尺處,沿一片陡峭的卵石坡往下,英吉利海峽的這一段顯得風平浪靜,卻又遙遠如井底水。我咔嗒咔嗒從數層卵石間跋涉而下,在霧氣中孤身一人,然後縱身躍入深水。此地沒有淺灘,也不見海平線,唯有籠罩四野的灰色,還有頭頂燈塔那催眠般反覆亮起、四下探照的微光。向外遊時,靜靜的海水拍打著水下卵石形成的陡峭大陸架,海水是如此之深,身後的海灘又是如此寬廣,讓我覺得自己十分渺小。我感到力有不逮;太深了,也實在太遠了。我之所以會這麼覺得,是因為我是從一座天然碼頭末端入的水;從一艘遠航的帆船上跳入海中便是這種感覺。這讓我對濟慈的幾句詩有了更深的感觸,出自商籟《明亮的星》:「瞭望那海潮盡著牧師的職/用聖水給世人居住的海岸沐浴。」【譯文引自飛白譯本(《詩海—世界詩歌史綱·傳統卷》,灕江出版社,1989)。】
只有在深水中游泳,你才能真正意識到,潮汐漲落是一種天體運動,就像月升星落一般。想要游泳,這確乎是整個南方沿海最純淨的水了,而我正忙著沉浸在清涼的海水中,擦洗著四肢,並希望身上梅德韋河的泥漿沒對它造成太多汙染。海水很涼,但我很快就習慣了;我遊著蛙泳繞起了大圈子,同時感受著沿岸洋流的湧動——水流想必會繞過那塊聳立的礁石,有太多船隻曾葬身彼處。前一天穿著潛水服遊過泳後,能夠不穿泳衣、光身子下水真是愜意極了;透過澄澈的海水,我泛白的雙手在身前清晰可見。然而,就在幾百碼外,一座核電站卻用這般晶瑩剔透的海水來冷卻自己永無止息的內熱,就像《奧德賽》中某個被命運詛咒的怪物一般,真是何等諷刺。想到這裡,我調轉身子,朝著岸邊那堵令人生畏的鵝卵石牆和漲潮線以上孤零零的背包往回遊。這裡的一切都是如此氣勢磅礴,除了我自己,還有我的背包。最新一座鄧傑內斯燈塔的輪廓暗淡不清,隱隱然矗立在整片景色上方。這是1615年以來這個岬角上修建的第五座燈塔,因為卵石不斷堆積,使得海灘不斷外擴,將燈塔遠遠留在內陸,頗有誤導之嫌。
游完泳後,我容光煥發,在海灘高處探索了一番,並發現了一些無論何時都讓人胃口大開的食物:吉姆的熏製室裡有著燻鱈魚子和超大號燻鯡魚,位置就在賈曼「願景小屋」旁的「珍珠小屋」中。吉姆告訴我,每到春天都會有一車又一車的希臘人從倫敦來此地採摘海濱兩節薺的嫩芽。本地人也曾將它當成美味佳餚來享用,人們會將這種植物用卵石圍起,在黑暗中進行軟化栽培,好讓它吃起來更鮮嫩。在我國變換不定的海岸線上,這種植物曾是那樣隨處可見,而如今,除了此地,已經見不到多少海濱兩節薺的野生群落了。吉姆帶我參觀了他的花園,蠼螋肆虐之下,茁壯的毛蕊花和其他本土花卉正在結籽,剪影宛如曼哈頓天際線。他的池塘都拉了鐵絲網,以免金魚遭鷺鳥禍害;還有一口池子則滿是林蛙蝌蚪,變態後就會被他放生到沼澤中,以對抗近年來鄧傑內斯周邊牛蛙的主導地位。就像在肯特郡其他地區遊蕩的野豬一樣,這些聒噪的牛蛙也是引進的。
吉姆的花園沒有柵欄,而是與鄧傑內斯海灘這片更為廣闊的天然花園徑直融為一體。這是當地人的作風,但吉姆悲傷地指給我看,就在這附近,一處房產剛剛易主,已經圍上了柵欄。這群沙漠園丁思想自由,他們的園地沒有邊界,而是漸漸融入荒野之中;在這樣一群人中間,那座房屋之鄙吝顯得格格不入。「要說什麼東西最讓我不爽,那就是柵欄了。」吉姆說道。漁民群體,尤其是用漁網捕魚的群體,從根本上來說過著一種集體生活。大多數工作都是共同分擔、合作完成的。人們互相信任,互相依賴。如此一來,誰會需要柵欄呢?
吉姆的朋友至今仍在鄧傑內斯最後一條木船上打魚為生。此地有一種深切的悲哀,德里克·賈曼顯然感受到了這一點,並用他那滿是漁業時代遺留物的花園傳達出了這種悲哀。賈曼與基思·柯林斯居住的「願景小屋」是一座簡樸的漁民小屋,有著黑色護牆板和黃色門窗,還有顏色與之相協的防盜裝置。我去的那天,一套黃色防水油布大衣掛在晾衣繩上,一動不動。這座小屋是賈曼主義者的朝聖之地,影迷與園藝愛好者會從世界各地前來欣賞這座匠心獨運的天然花園,常常沒有提前預約。這個地方是如此低調,而且顯然是一處遁世之所,我覺得該留它一個清靜,便繞過小屋,沿無人的羅姆尼——海斯——迪姆徹奇窄軌鐵道一路西行。【這條鐵路的軌距僅15英寸(381毫米),從1926年至1978年始終是「世界最窄的公共鐵道」,直到1978年法國西部的蓋爾萊當鐵路以310毫米的軌距奪走了這一名號。】這條鐵路當年曾將度假者送到此地,今天,蒸汽鐵道迷依然會偶爾乘坐這條路線。
我在鵝卵石間步履艱難地穿行著,經過一叢叢車前草、海濱兩節薺、鼠尾草、柳穿魚、蓍草、蓬子菜和矮生染料木,然後碰上了另一組窄軌鐵路,從水泥馬路一直通往灘頭。卵石灘上閒置著幾輛生鏽的小型運貨馬車,早年間被漁民用來將出海所獲運到在一旁待命的卡車上,而這裡就是卡車前往倫敦比林斯蓋特魚市的第一站。我國捕魚業興盛時期的遺蹟在此地隨處可見。這整個海灘就是一片工業墓地,滿是破敗的小屋,生鏽的船錨,用計程車引擎和變速器臨時拼裝的船隻絞盤,纏作一團、永無解開之日的漁網,還有幾個油箱,油都漏到了蛾螺殼上,還有一輛蒸汽火車坑坑窪窪的車身,一座早已廢棄、用來曬漁網的塔架,一輛沒在卵石中的推土機,以及幾輛打著盹兒的多莫比爾牌露營汽車。遠景中,老舊的核電站只剩一片破敗的灰色,和這堆破銅爛鐵一起看上去異常和諧。喇叭裡不時有單調乏味的廣播聲透過霧氣傳來,失了真,聽不分明。
至今仍有14艘漁船在鄧傑內斯沿海全天作業,然而自從鯡魚和鯖魚的數量減少以來,此地捕魚業的性質就發生了巨大變化,唯餘細長的枯木樁子零零星星散佈四處——這便是從鄧傑內斯至濱海格里特斯通沿岸,盛極一時的漁網捕魚傳統最後的遺蹟了。這些沙岸邊的魚籪捕魚業是由幾個家族把持的:薩瑟登家、塔特家,還有吉勒特家。每家都在海灘上有自己的地盤,長900碼,寬210碼,人們會把漁網架在高高的木杆上,就像肯特郡啤酒花田裡的那種。每塊灘地上都插著90來根木杆,長16英尺,最底下3英尺插進沙地裡。退潮時分,漁民會趕著馬、駕著車來到沙灘上,將漁網像板球網一樣掛在木杆上。這些漁網的構造就像一個巨大的陷阱,會將整整一群魚困在「水壺」裡(也就是最中間那圈網);有些日子,等到潮水退去,「水壺」中驚慌失措的魚群就像沸騰了一般。【這種漁具在英文中名為「kiddle」,也作「keddle」「kettle」,較為相近的中文術語是「魚籪」,指的是插在水中以攔截魚群的柵欄。原文中所有談及魚籪的地方都採用了「kettle」(水壺)這一拼寫,所以才有此處的雙關(但「水壺」之意其實與「魚籪」的本意無涉)。或以為英文俗語「aprettykettleoffish」(字面意思為「整整一網魚」,引申為「棘手場面」)便由此而來。】
退潮時分,會有八個男人帶著車和馬站在海灘上。等到魚籪中的水還剩三尺高,他們便會穿著油皮大衣、拿著抄網涉水入海,把活魚抄進運貨馬車中。其他人則會沿漁網繞行一週,將掛在網上喘氣的魚兒裝進魚簍子裡。有些時候,網裡的魚實在太多,趕不及在沙地露出水面之前將它們全部收拾停當,人們就會拉開網,放它們一條生路。若是碰上特大豐收,漁夫會將幾個魚簍子掛在一根杆子頂部,站在防波堤上將杆子高高舉起。羅姆尼鎮上,手持望遠鏡的瞭望員如此得了訊息,便會增派適量的馬匹和貨車去運魚。鯖魚是漁獲中的大頭,女人們會將它們打包好,再由發自利德的晚間列車送至比林斯蓋特魚市。人們在本地售賣個頭較小的西鯡和鯖魚,鯡魚則留著製作英格蘭風與蘇格蘭風的燻鯡魚。這種捕魚方式的全盛時期在本世紀初,但艾德·吉勒特和他的兄弟們一直幹到了1953年。
海霧開始消散,迎來一個陽光極其明媚的和煦午後,我決定繞過岬角,沿海岸向前,開車去八英里外的坎伯沙灘吃一頓時間有點晚的午餐。等到下午2點,我已經穿著短褲,坐在濱海的奇巧咖啡館外邊了。朝閃閃發光的廣袤沙灘望去,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位拿著金屬探測器和小鏟子的老人,正緊緊抓著耳機,一臉興奮,彷彿剛得知自己中了彩票似的。他急吼吼地在坎伯沙灘數十億顆矽粒的一個小角落裡挖來挖去,卻沒有找到任何值得留下的東西。
我剛咬下第一口三明治,就彷彿耳鳴一般,聽到沙子經由下顎骨發出迴響。是海風從沙丘吹到咖啡館來的。正值9月底一個星期五下午,所有人都在這兒享受這個回暖的假日。海灘上恐怕有200號人,然而這片沙灘是如此巨大,看上去竟空蕩蕩的。這些人大多是肯特當地的媽媽和孩子,正抓緊機會享受這個難得的明媚午後。我似乎是唯一一個沒有狗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腰上沒掛著大串鑰匙的男人。有了狗和鑰匙,你看上去就像出門遊玩的押運公司員工,聽上去也像。肯特人似乎對小型犬情有獨鍾,比如凱恩㹴、貴賓犬、臘腸犬,偶爾還有幾條傑克羅素㹴。
隨著潮水退去,坎伯沙灘上滿是沙池、潟湖,還有剛剛形成的沙河向漲潮線蛇行而去。咖啡館裡,所有母親都坐在白色塑膠桌前抽著煙,每支菸在風中撐不過15秒。離我最近的那桌將運動鞋放在了桌上,好壓住餐巾。我自己的餐巾則早已消失在了一場小型龍捲風中。一隊穿著黑色橡膠長筒靴的金髮小女孩兩人一排手拉著手,由一位同樣穿黑色長筒靴的姐姐帶領著,在滿大街的耐克和綠洲t恤中十分惹眼,老派到了令人心安的地步。至少有一打風箏飄在空中。一位看上去十分結實的年輕人牽著一頭杜賓犬徑直朝我走來,每走四步就猛拽一下韁繩,同時高喊:「過來!」我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正杵在一個標有「狗狗用水」的特百惠容器邊上。我來這兒本想尋幾分清靜,卻被此地背景音樂層次之豐富震驚了:只聽得男人們在高喊,一條被拴住的拉布拉多在狂吠,咖啡館裡傳來加吉亞濃縮咖啡機的轟鳴聲,一隻彼得·鮑威爾牌特技風箏正從空中呼嘯著俯衝而下,還有遠方的大海,正在規律地發出誘人的呢喃。
我脫掉鞋子,赤腳沿海岸線蹚水走了兩個半小時。正是退潮時分,水位大部分時間都在腳踝以上、膝蓋以下。或許是對眼前的廣大自由心中沒底,大多數人都停留在咖啡館的範圍內;我才剛走出幾百碼,就已是徹底孤身一人。海蚯蚓墾耕過的灘塗閃著光,倒映出一片片天空,當年,不列顛之戰就是在這片空中交的火。我想到那些受創的飛機顛簸著從海峽上空飛回,在絕境中一次次嘗試緊急迫降,最後只能俯衝到這些沙灘上,鋼鐵螺旋槳像巨型雛菊的花瓣般扭曲著。我之前在羅姆尼沼澤發現了一些從這片海灘上搶救出來的舊飛機引擎與螺旋槳,倚著一座小屋而立,狀如頹朽的十字架:這是獻給不曾留下姓名的飛行員和機組人員的紀念碑。
我在相對乾燥的沙間找了座低矮的沙丘,換上泳褲,把背包和鞋子留在那裡,然後涉水而行,去前方查探了一番——那裡遠看好像有輛被水淹了一半的坦克,後來我才發現,那是一艘失事的鋼製拖網漁船。眼下海灘寬四五百碼,潮水較低時,你還得再涉過好幾碼淺灘,才能來到深可游泳的水域。海水被翻騰的沙子攪成褐色,和鄧傑內斯一帶相比要稍微暖和些,但還是很涼。我蹚進海中,直到水深齊腰,才游去前方察看那坨生鏽的船隻殘骸。那上面掛滿了破破爛爛的海藻,到處都是藤壺,彷彿長了一臉痘痘。一隻孤獨的鸕鷀停在艦橋頂上;潮水浪尖雪白,拍打著沙洲,這艘船想必就是在這片沙洲上擱了淺。
我越過沙洲,遊向大海。等到我朝陸地折返時,只見兩位原本在防護堤上操作打樁機的建築工人,正急匆匆穿過海灘,朝我走來。我向他們游回去時,他們躊躇了;而等我出了水,回到毛巾和衣服邊上,他們轉身離開了。我尷尬地意識到,他們還以為我正在效仿約翰·斯通豪斯,或是虛構人物雷金納德·佩林:留下一堆衣物,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約翰·斯通豪斯(johnstonehouse,1925—1988),英國政治人物,1974年在邁阿密海灘偽裝自殺,詳見下文。雷金納德·佩林(reginaldperrin),英國系列小說、情景喜劇《雷金納德·佩林興亡記》的主人公,也曾偽裝自殺。小說出版於1975年,距斯通豪斯偽裝自殺不過一年時間。這兩起事件在當時的英國相當出名,「雷金納德·佩林」也成了「偽裝自殺」的同義詞。】他們重新拾起了手頭的工作,我上前道了歉,並表達了謝意。我猜得沒錯;不過,他們也有些擔心,怕我在外頭這片滿是離岸流的水域游泳不太安全,也怕我遊得太遠;此外,他們告訴我,他們還有些好奇。
斯通豪斯案是現代醜聞中最精彩、也最惡劣的那種。這位沃爾索爾的工黨國會議員於1974年11月22日失蹤,過了一個月左右,盧肯勳爵也失蹤了;然後,二人的命運奇怪地聯絡在了一起。【此處原文疑有誤。盧肯勳爵失蹤於同年11月8日,在斯通豪斯之前,而非之後。11月7日,盧肯勳爵家的女傭被發現身亡,事後,勳爵本人也不知去向,且至今未被找到。他於1999年在法律上被宣告死亡。】據通報,為了拯救數家經營不善、倒閉在即的銀行企業,斯通豪斯在一次可疑的商務旅行中前往邁阿密,並在邁阿密周圍水域失蹤,且有溺死之嫌。人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正在去游泳的路上,而警察也在海灘上發現了他的衣物。報紙上開始出現他被黑手黨殺害的報道,還宣稱邁阿密海灘上發現了一件「水泥外套」,奇怪的是,裡面已經空了。【「水泥外套」是美國黑手黨懲罰敵人、叛徒的常用手段,受刑人周身會被灌滿水泥,沉入海中。】有人說他是捷克間諜團伙中的一員。此外,據證實,斯通豪斯任郵電大臣期間,首相哈羅德·威爾遜憑藉自身那隨時線上的幽默感,曾對斯通豪斯的電話進行過監聽。這位議員的妻子芭芭拉表示,他有獨自在海中游上很遠的習慣,並確信丈夫已經溺亡。
然後,就在聖誕節前,斯通豪斯在澳大利亞遭墨爾本警方逮捕;他用兩本護照出行,名字分別是馬卡姆與馬爾登,事後人們發現他們是沃爾索爾選區兩位已經去世的選民。斯通豪斯用著馬卡姆的護照,以馬爾登的身份住在郊區一間公寓裡,並且會定期去墨爾本最主要的郵局察看留局待取的信件。
就在同一時期,另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出眾的英格蘭人也失蹤了。他也有著一頭黑髮,且同樣為錢所困。全世界警方都被提醒要留意盧肯的行蹤,尤其是在澳大利亞。墨爾本警方做了任何警方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做的事情:他們在郵局的留局待取信件櫃檯派了人盯梢。當一位儀表堂堂、抹著髮膠的高個英國人油頭滑腦地溜達進來時,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他們逮捕了他。到了局子裡,馬卡姆/馬爾登/盧肯/斯通豪斯發現自己碰到了點麻煩。斯通豪斯必須解釋為何他護照用的是一個假名,公寓用的又是另一個,這可真是個卡夫卡式的困境。他只好承認自己是那位在逃議員,才讓警察相信他不是盧肯勳爵。
那艘沉船上有一根顯眼的圖騰柱,只見又有三隻森然可怖的鸕鷀飛回來停棲其上,呈對稱之勢,三角形的「危險」標誌左右各一隻,還有一隻停在頂上。如果說這些鳥兒看起來形容枯槁的話,這或許是因為,它們確實很老了:鸕鷀的壽命可達50年之久。隨著日落與低潮齊至,有兩個人影來到這片荒涼廣袤的海灘上與我為伍:第一個似乎正在將一張雙人床搬進海里,第二個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挖海蚯蚓,出手迅疾如鳥。「它們快得跟閃電似的,」他告訴我,「這事需要技巧。」我問他喜歡釣什麼,他說他本人完全不釣魚。他更喜歡挖海蚯蚓這項挑戰,挖到了就送給朋友們。至於那張雙人床——那其實是一張巨大的捕蝦網。主人會拿它在沙灘底部掃蕩一番,每次亂鬨鬨篩了一過,便將網中所獲倒進一個洗碗用的淺口塑膠盆中,把蝦挑出來拋過肩頭,扔進系在背上的塑膠桶裡。接下來,又一位捕蝦者加入了這一行列,也是一副光桿樂隊的裝備;此人不知是從何處冒出來的,並很有禮貌地保持著距離。
現在,亮閃閃的沙灘四處都開始湧現出畫家l.s.洛瑞筆下的小小人影,他們好奇地想看看退潮後沙灘上留下了些什麼。在這片空白的大畫布上,不知何人用棍子刻下了一道美麗的環形線。我撿起一大塊堅實的桃花心木,幾乎已在鹽水的作用下石化了,又被沙子打磨得十分光滑。我將它掂在手裡,涼涼的,沉甸甸的,黑得近乎煤塊,上面是斑斑點點的薑黃色,想必是埋身於泥土或沙粒間時,四周的鐵鹽所致。或許它曾是某座防波堤或棧橋的一部分。我將它放在背包裡背了兩三英里,然後回到我位於薩福克的工作室,將它慢慢晾乾;不知怎的,這反倒讓它在其他意義上平添了一些分量。像這樣有幸漂流上岸的浮木是希望的象徵。我把它做成一盞燈,贈予一位喜歡在夜深時寫作的友人;一盞小小的桌上燈塔,或可為漂泊書海的她指引方向。
在起稜的沙間行走對雙腳來說可是件苦差事,就像在鐵皮屋頂上連走好幾英里。我朝著奇巧咖啡館往回走,經過一排掩映在沙丘間的海灘小屋,其中數座或空無人居,或傾圮破敗。一座帶護牆板的平房吸引了我的目光:這房子木瓦頂,有著飄窗和麵朝海灘的落地窗。花園攔上了木板,裡邊長滿了黃花海罌粟、海濱兩節薺和海石竹,都是些當地海邊的野草。我穿過一個豁口,從上了木板的落地窗間的一個小洞往裡看。屋內的景象宛如郝薇香小姐家中。【郝薇香小姐,狄更斯小說《遠大前程》中的貴婦,獨自住在一幢古老陰沉的大房子中,屋內一切都灰塵遍佈。】這個地方想必已荒置了30年之久,可當我扒拉開窗簾,卻能看到桌上擺著網球拍,一扇櫥櫃門開著,露出裡面的馬麥醬和羅伯遜牌橘子醬的罐頭,是早些年生產的第一批。隔壁的隔壁,德里克·賈曼的影響已經沿海岸風靡了開來。只見那兒有一座正兒八經的賈曼式花園,該有的一樣不少:有用卵石堆的界標;久經海浪衝刷的木樑豎著杵在那兒,有如石陣中的巨石;各種零碎的鏽鐵、船隻碎片;塗滿柏油、長短不一的粗大纜繩像蛇一般攤著;還有卵石掩體中的野生植物,都是這片海岸常見的。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沙漠遊樂場中,這座花園生動活潑的勁兒顯得再合適不過。逢著夏日,熱氣騰騰的沙子上方,哪怕在蜃景中看到聖埃克蘇佩裡和小王子從一架輕型飛機裡出來,也沒什麼好驚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