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轉環 慕明 第1頁,共1頁

何小林走在復古風格的紅磚廠房中間,橫跨廠區的傳送帶和鍋爐合圍四周,高聳的工廠煙囪不再冒出煙霧,只投下長長的影子。她轉了幾圈,找不到方向,只能在畫著巨大的黑體美術字口號的塗鴉牆下停下來,四處張望,翠綠的爬山虎攀緣著鏽跡斑斑的管廊架生長、蔓延,三三兩兩穿著cosplay服裝的年輕人走過,他們的穿著和妝容讓她想起做過的模型。她有點恍惚地跟上去,拐進園區東南角一間寬闊的廠房。

這是一位著名當代藝術家巡展的一站,每一站展覽都佈置在上個世紀的舊廠房裡。幾乎每個大城市裡都有這樣一個地方,廢舊工廠被改建成了新潮的文創園區、演出場所和展覽中心,機器的轟鳴變成了工作站機箱微弱的電流聲,源源不斷地生產出另一種緊俏產品。她也是這條產線上的一員。展覽中首次釋出的主打作品是一個應用了ar技術的混合現實裝置,藝術家先前的合作方資金鍊斷裂,他們的工作室在臨展前兩個月接到層層轉包的委託,需要製作裝置中用到的三維模型。對方沒有提供原畫稿,要求也很簡單。四萬根超寫實風格的人類手指,越逼真越好,而且不能批次製作,每一根都要不一樣。

何小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她已經用這雙手工作了五年。行業和政策環境瞬息萬變,工作室裡的人來來去去,最後老闆也換了,她還在。她成了資深員工,帶過不少新人,但仍是經常趕進度加班的底層建模師。她記得老闆說的那些話,但始終沒能進入甲方,只是從合租的老小區搬到了新一點的地方。和她同期的同事在老闆走後也離了職,回老家縣城給裝修公司做室內vr效果圖,也勸她去,說比遊戲影視的建模工作強度低,也穩定些,縣城買房也便宜,她考慮了很久,還是留在了城市裡。這裡不是真正的家鄉,將近二十年後,她在這座城市裡擁有的東西仍不超過兩隻行李箱的容量,但她發現自己很難離開。

過去幾周,她在一個個白天與黑夜,把手指彎曲成各種姿勢,觀察、模仿、想象。起初她只是調節手指模型的粗細、膚色、指甲邊緣的形狀和關節凸出的程度,在做了近百根手指後,她沒了思路,才意識到,手指並不是單獨的存在,而是手掌乃至身體的一部分,想象出整體的尺寸、比例、佈局,以及最重要的動態,再從中擷取出的手指才會顯得更真實。慢慢地,她開始能看到那些伸展的手指劃出美妙的波谷,向上翹起的指尖充滿生機,一條條虛擬的螺線和弧線在各手指的關節之間穿連而成,從手掌流暢地連到指尖。到最後,她甚至能想象出手的主人的模樣,掉色的指甲油,中指上和手心裡的老繭,佈滿凍瘡的通紅的手背蜷縮成一個球,突出的手腕有著與皮膚年齡不符的扭曲和腫脹。當專案終於完成、交工驗收時,她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自己做的不再僅僅是一根根手指,而是比她做過的任何人物模型都更接近真實的人的一部分。

她從來沒有玩過自己參與建模的遊戲,也沒怎麼看過那些充斥著特效的網路電影。儘管物與人在她手中成形,但團隊名單和片尾字幕中不會有她的名字,她明白,龐大複雜的工業流水線上,沒有什麼真屬於她,除了到賬的數字。但這一次她想來看看。她想知道,那些虛幻又真實的手指會搭建成什麼,看到它的人,又會想到什麼。

廠房被佈置還原成了曾經的樣子,老機床和流水線上,躺著一排排高真空度玻璃映象管,青藍的光滑表面像一塊塊玉石。環境背景音是經過音效師重新處理的玻璃和金屬的碰撞聲,清脆、純淨。半個多世紀前,這裡的工人用純手工在玻璃罩裡的柵網上焊接了4000多根鎳絲,生產了第一支國產的彩色映象管,這座城市也就從那時開始,習慣於為光影營造的夢境提供不被注意的基礎設施,直到今天還是這樣。但她沒看見工作的人,也沒看見手指。她掏出手機,下載了應用,開啟攝像頭。

流水線邊出現了戴著口罩和指套、穿著防塵工服的工人。她熟悉的場景。過了幾分鐘,一個年輕女工離開機床,脫下工服,踮起腳尖,在產線中間跳了一段芭蕾舞,她用手指做出鳥兒的形狀,不斷揚起和白色工服有著同樣質地的、帶著皺褶的長裙,裙邊鑲嵌著青藍色的菱形玻璃碎片,何小林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在模仿孔雀的尾羽。接著,另一箇中年男人從產線上走下來,跳了一段上世紀80年代的迪斯科,接著是一個留著千禧年爆炸頭的阿姨……表演是無聲的,工人們仍在埋頭工作,只有鏡頭外的她看得到。在風鈴似的碰撞聲中,跳舞的人一個接一個出現又消失了,她忍不住舉著手機,走上前去。然後,她看見周圍的人物影像都不見了,只有無數根各種各樣的手指浮在空中,旋轉著,排成螺線和弧線。一行小字在她腳下的地板上漸漸亮起來。

珠江三角洲有四萬根以上斷指,我常想,如果把它們都擺成一條直線會有多長,而我筆下瘦弱的文字卻不能將任何一根斷指接起來。

——鄭小瓊,打工詩人,四川。

她忽然站不穩,連忙坐下去。鏡頭裡的手指隨著她的視角紛紛下落。她更清晰地看到它們,熟悉又陌生,浮在真實的背景上,環繞著她,跳著靜默的手指的舞蹈,卻無法觸碰,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從各個角度觀看、記住。她看見自己的手在螢幕的邊緣微微發抖,細小的疼痛一絲絲傳來,但她放不下手機。

你還好麼?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有人問她。

我沒事。她忍著腳的痠麻從地板上站起來,把幾乎沒電的手機揣進衣兜。我只是想多看看。這些裡面……有我做的。面前的女孩跟她年紀相仿,臉部的線條很乾淨,立體剪裁的黑色西裝外套流動著水光,何小林這才發現廠房頂棚的節能燈管全都亮了起來,展廳裡已經沒有別人。

你是……藝術家嗎?她知道設計展品的藝術家也是女性,但沒想到她這麼年輕。

對面的女孩笑了,看了她一會兒說,我不是,但你有可能是。

我?我只會建模。沒學過藝術。連高中都沒上過。

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藝術和技術一樣,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讓獨特體現價值,而不是被標準束縛。女孩說著,伸出手來,我是ember。聽說過非同質化麼?

網際網路技術讓資訊的大規模、超高速流動成為可能,在數十年內永遠地改變了每個人對自我和世界的認識方式以及整個人類社會的形態,區塊鏈技術則讓價值流動成為可能。非同質化代幣就是在這個尚未可知但發展迅猛的新世界中的價值的體現形式。認識ember後,何小林每天都在接觸沒聽說過的名詞。她常常從一個詞開始搜尋,然後就陷入了新概念、理論和思考方式的資訊海洋,連理解都很費力,更別說被說服、相信。但她還是忍不住努力去看,去聽,試圖從碎片中拼湊出自己勉強能懂的部分。他們製作的四萬根三維手指在展覽結束後,被「鑄造」成非同質化代幣進行拍賣,起初她不相信會有人真的出錢買,但她驚訝地看到,每一根手指的售價換算成法幣,幾乎相當於她一個月的收入。她也不懂為什麼那些看起來很簡單的生成式畫素畫頭像能售出幾十萬上百萬的高價。怎麼看,她也不覺得那是藝術。

價值與價格並不一定相符,兩者都有極大的主觀因素。某種程度上,非同質化代幣的買家是為對未來的想象和信念付費,而這樣的人往往也是擁有資源和財富最多的人。ember說,傳統行業和成熟領域有更復雜的歷史因素制約,但在前沿領域,理解最聰明、最有能力的人在幹什麼,背後的邏輯是什麼,就成功了一半了。他們站在時代的波峰上。

他們在想象什麼,相信什麼?何小林問。她看著ember。現在她知道,ember的父親是上世紀80年代引起轟動的青年畫家,後來在美院任教至退休,母親則是業內知名的策展人和藝術推手,擔任幾間畫廊的董事。從名校畢業後,進入非同質化代幣市場創業前,ember在頂級網際網路企業、諮詢公司和藝術品拍賣行都實習或工作過。那是她想象不出的生活。

一個更好的世界。ember停了一會兒,說。你現在可能不相信。但當物質財富到達一定程度,擁有它們只是擁有數字的時候,人總是會想要有更值得擁有的東西。真正由自己創造、改變的東西。

何小林的確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在無窮無盡的資訊流中,她聽到、看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未來。ember和像她一樣的人看到的是一個剛剛揭幕的大航海時代,到處是機遇和可能性,他們已經從最前沿獲得了許多,因此相信智慧、勇氣、熱情和信念會領著他們繼續乘風破浪。每時每刻,專為技術極客、硬核遊戲玩家和科技投資人設計的分散式社交網路的聊天頻道里都滾動著各種各樣的預測、夢想、誇誇其談和謊言。而在主流媒體和大眾社交網路上,更多的是批評與質疑。發聲最激烈的通常是曾經掌握著話語權,但經受了新技術衝擊的人,傳統媒介的從業者指出這不過是另一個資本遊戲營造的龐氏騙局,只是穿上了技術與藝術合謀的華麗外衣;人文領域的研究者則帶著深切的憂慮,以各種複雜的理論和句式警告說,以網際網路為代表的新技術在過去的幾十年內只是讓人們更分裂而不是更團結,哪怕它們的初衷正好相反。何小林覺得雙方都有些道理,但也都不太確定。她更想看看和她一樣的普通人面對正在悄然發生的變化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做,但她找不到什麼。

東郊藝術展過去一年半後,何小林參加了另一場展出,不在任何實體場館裡,而是線上上。她挪動滑鼠,調整著視角,在幽深的黑色長廊裡觀看一件件打著柔光的三維模型展品,覺得自己是在一個巨大、溫暖的身體裡,又像是在一個小小的宇宙的外殼上。

展品是身體的片段模型。跪在草地上的豐腴的腿上散落著白色的雛菊花瓣,有一瓣被壓進了腿彎處的皺褶,頭髮上的水珠沿著後頸部的凹陷滑落,奶油色的大腦像海葵一樣溫柔地展開,發灰的褐色心臟被切開一半,內裡是一幅紅絲絨般美麗、糾纏的地圖。當然還有手,紫紅色汁液如同靜脈血管,順著捏著楊梅的指尖蔓延到小臂,被腕管綜合徵折磨到變形的手輕觸月色下的池塘,蕩起一圈圈漣漪,兩隻交疊的手中握有絲線似的光束,編織出彼此,一隻光潔健美,一隻佈滿皺褶——模擬的是埃舍爾那幅著名的《畫手》。無影背景上,寫實的身體和夢幻的場景交疊浮現,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衝擊力。導覽詞裡寫道,對於某件事物的思考比它本身更令人不安,這些真實而神秘的作品並不完整,也正因如此,每一個觀者才能將自己投射其中,而無須顧慮答案是什麼。

導覽詞是ember為她寫的。半年前,ember告訴她線上展廳的各項引數,除此之外沒給任何限制。ember說,去做最打動你、能表達你、你也願意擁有的東西。你已經比其他人更早地掌握了語言,現在要想想,你想說什麼。

何小林不知道。她努力在記憶中挖掘,但生活的片段似乎太過庸常,而除了工作,她平時與人交往不多。一個月後她仍毫無頭緒,索性請了假,在城市的每一處遊蕩,不知不覺又走進了那座她初識藝術的校園。天氣很冷,小河渠裡的水乾涸了,荷葉像失去了皮膚血肉的人,只留下灰褐色的骨架,森森立於帶著白霜的泥塘中,如同素描的線稿,或是剛雕刻出輪廓的模型。她沒聽見從禮堂傳出的音樂,也沒在陰冷潮溼的老教學樓裡找到那位劉老師,卻進入了一間忘了上鎖的房間。裡面沒有人,只有她自己,記憶中的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上百個漂浮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的教學用標本。她從標籤上讀到他們的性別、年齡、職業,以及和死亡相關的故事。有很多罐口的密封劑開裂了,液體裡滲入了空氣,變得渾濁,器官彷彿被裹在一團濃稠的雲霧中,所以她只能想象。走出教學樓時,她覺得自己似乎讀了許多本書,或是看了許多場電影,每一個人物都在向她訴說,她也能從每個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回家的地鐵上,她看著和她一樣疲憊的乘客,覺得他們和自己似乎也都被泡在溶液裡——好像每個人都在從自己的玻璃罩裡注視別人。

ember把她推介為視野之外的新人,藝術和技術讓人更自由的受益典型,也巧妙地暗示了她的經歷與身份,以及來自備受矚目的大師作品的影響。有一些話題性的報道開始在社群內部出現,她焦慮不安地接受,並很快發現自己想要的總會隨著得到的一起變多。非同質化代幣市場上開始出現零星的交易記錄,儘管她的實際收入並不多。她繼續每日的工作。在已經逐漸習慣了期待、激動與失落的迴圈後,有一天,她看到那隻觸控池塘裡的月亮的、略微畸形的手,作為一個資深使用者的個人頭像出現在頻道里。在平面網頁上,精細的三維模型只呈現出簡單的縮略檢視,但她的右手腕開始隱隱脹痛。

她拿出家庭裝的止痛藥貼,從分裝的鋁箔包中抽出一片,貼在手腕上。小時候,她不喜歡媽媽身上常年帶有的膏藥的清苦味。ember說,非同質化代幣滿足的是人們內心最本質的需求:身份認知、自我表達與擁有的渴望。在即將到來的時代,它將是每個人的財產、服裝,乃至身體與面容的表現形式。但真正的藝術所具有的獨特性和價值來源於創作者的本心。將自己的最深處解剖、分割、鑄造、交易、分享,她做好準備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