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並不冷。
他的雲頭履浸在水中,青色直裰的下襬在漸漸漲高的水面上漂浮,月色中,像一片柔軟的荇菜。
他知道,再過一個時辰,水就會沒過他的口鼻。為了將池面與園外河道隔開,他特地設了這道碎玉閘。梅雨季節,關上閘門,園中池水就不會上漲太快,然而水流就像年歲,終究難斷,園內梨花盛開時,園外河道里也會泛起碎玉般的花瓣。當初為園內各景做注時,只是愛這臨水落英的清新,沒想到一語成讖。想來宛轉環碎時,已隱約昭示了今日的情形。
倘若那時就已經知曉一切,又能怎樣?難道就不會三進三退,就不會費盡心力建起這宛轉之園?恐怕他仍會。見過時間流轉,他已經明白,過去之所謂過去,未來之所謂未來,正因為在迷離萬相中,所走的路才是唯一的實相。
何為夢,何又為實?這山川人物,是真,是夢?那時空變幻,是畫外,還是畫中?在那山陰燈會上倏忽而逝的,與在此沉浮不定的,是人,非人?
存了這番思緒,死不過是另一場夢。眼前浮起媚生的笑靨,理兒的面容,還有茞兒的眼睛。他也看見他們流不盡的淚。「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國恥臣心在,親恩子報難。」得妻兒如此,還有何求?
只是他們或許永遠不會明白,他此時的選擇,並非為了君臣大義。這個王朝的君與義早已失去了本來的顏色。他還懷著希望的,只有微微掀起一角的大幕後的那個幽深世界。
水浸沒了腰部。還有三刻,足夠他從頭說起。
只當今日又是崇禎十三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