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7月
親愛的朋友們:
還從來沒有比現在更需要統一回信的了,這是對值我七十五歲生日之際約一千兩百封來信中絕大部分的回覆。我從來沒費這麼大力氣提起精神寫信,可能是到歲數了,還有可怕的酷熱,外加近幾天超大量的閱讀、接收與待客——不管怎麼說你們不要對這封信期待太多。它只是封感謝信及簡短的彙報。
「年輕時想要的到老年有的是。」歌德如是說,我的情況也如此。青少年時我有許多很強烈的願望,不是所有的都實現了,但實現了一些,有些還「過度」實現,以至於變成了尷尬與困境。但在我得到的饋贈與榮譽中,有的哪怕在孩提時最大膽的夢中都沒有想到:在我可愛的故鄉小城集市廣場上掛上了旗子,那裡有城市樂隊的演出、祝詞、出生故居(常常與納戈爾德橋那邊的故居混淆,那是我另外的童年故居,在我許多小說中都提到過這幢房子)銘牌揭幕;還有:許多城市市長的祝賀,其中有的城市還以我的名字命名他們的一條街;瑞士與德國學校班級的祝賀;授予榮譽頭銜;劇院、市政廳、學校裡有音樂或沒有音樂的慶典;聯邦總統、著名作家及教授們的講話。這一切都不是我想到與希望的,心情好時我就想:「這樣下去,現在就差兩米高的石頭底座和一個小梯子,然後我就可以登上去,作為紀念碑開啟新的生存方式了。」
可在饋贈、問候與榮譽中也有許多是我可以絕對樂意接受與歡迎,不會感到尷尬的:我大孫女作為詩歌朗誦者參與了最大、最隆重的慶生活動;可愛、尊敬的魯道夫·亞歷山大·施羅德就在這個慶祝活動上發言,並贈我一幅他親手繪製的水彩畫,極美;友人蘇爾坎普費心籌備的《詩歌全集》如此之好,很快就售罄了;我得到了外祖父貢德特為數不多的信函作為禮物;許多朋友提出7月2日過來以保護我不受突來訪客的襲擾,這些及許多其他事都是不折不扣令人喜悅與溫暖的,更不用說許多來信了,美妙、令人舒暢,一部分也很有趣。
只是這些確實有點太多了,雪片似的從天密集而降,頭腦和心臟不夠容納這些喜事,太多的喜事中,也正像歌德在他的格言中所指出的,也有點累贅甚至使人擔憂的東西,如果又來一車包裹、信件及鮮花的話,也可以使人因神的妒忌而害怕。節日清晨又有郵件多次抵達,之後我們倒不如說是被嚇著了,都犯了愁,房子變得十分擁擠,我們無所事事地站著,家裡所有的桌子與架子都擺滿了鮮花與成堆的信件,工作室、藏書室、走廊被包裹堵得水洩不通。我們無力處理這些事,也不配,我們有時都準備不再接受接下來所有的饋贈,它們還在途中,正從全世界寄來。於是我們掙脫滿坑滿谷的幸福,逃脫出去,我們把一切都擱下不管,坐上汽車開走了,穿過熾熱的盧加諾與熾熱的貝林佐納,穿過熾熱的梅索爾奇納往山上開,這裡我還是第一次來。我們驚奇地仰望著巨大的瀑布、城堡與教堂,雖然我們到了梅索科發現熱浪還沒消退,但畢竟在我們與蒙塔諾拉之間,在我們與裝滿上了年紀擁有的大量禮物的房屋之間形成了越來越大、越來越愜意的間距。我們在過去的幾天裡過於勞累、過於疲憊,現在又慢慢變為一對需要慶祝節日的夫婦。汽車使勁開著,很吃力,在出故障之前勉強把我們帶到旅店附近,這個旅店是梅索科人給我們推薦的,車停下不走了,故障不僅讓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吃點東西,而且還讓我們開始了真正的私人慶生。我們的確在卑鄙的逃跑路上拋棄了成千上萬構成威脅的東西,但還是有成百上千的東西陪伴著我們,裝在一個小箱子裡帶著,是妮儂仔細挑選出來的信件中純粹的精華,飯後我們開始閱讀它們。啊,這些信是多麼精彩、多麼可愛、多麼美妙啊,它們來自忠實者彼得、埃爾西太太、佈雷姆加滕的宮殿主人們、阿莉塞、e.科羅蒂、弗裡茨·施特里希,還有許多其他人的信!也有一封索洛圖恩州一位工人的來信,信裡這樣寫道:
雜誌放在
我面前開啟,
我看到裡面寫著
您的生日已到。
祝您長年有
陽光燦爛的日子
一個很普通的男子,
除此之外給不出任何東西。
等了好一會兒出故障的汽車才又啟動。我們對這次出行許了願,現在十分渴望得到它們——一點山上的空氣,一點樹蔭,一點清涼。妮儂毫不畏懼、很著迷地開車駛過許多陡峭的彎道,已有來自聖賈科莫山的舒適清風迎面吹來,不久我們就躺在冷杉樹的樹蔭下,還讀了帶來的《書信文選》<注:"《新瑞士觀察》為慶祝黑塞生日出版的選集。">,讀到我們覺得愜意與受用為止,這些朋友每個人我都想立刻回覆表示感謝,說點由衷的話,講講今天的一天。現在這封統一回信就好歹代替了。
祝好,朋友們,感謝你們,送上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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