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1頁,共2頁

「一看就知道那人是瞎掰的,一定是看到妳的事被到處傳,才會口無遮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丹娥如此勸我。

但我無法冷靜下來,衝著話筒那一頭大吼:「那妳覺得吸塵器這個字眼毫無意義嗎?」

「我問過其他朋友了,這種行為就跟當時那些變態做的事差不多,再說了,當時被這樣叫的女生一定超多,不只河宥利。」

「也對,誰知道呢,說不定也有人那樣喊我。」吐出這句話後,我更忿忿不平了。我是吸塵器?說我和那個人一樣?

不行,我必須平復情緒。丹娥說得沒錯,這是個幼稚輕浮的綽號,我之所以會耿耿於懷,是因為記得被大家叫吸塵器的宥利。我清楚記得她受到何種待遇,大家對她說了些什麼。說我謊話連篇,乃至於消費死者的原因是什麼?我全身頓時變得滾燙無比。寫這段話的人顯然是認識我的人,絕對錯不了,肯定是認識十二年前、二十一歲的金貞雅,還有認識宥利的人。

這個人想將我拖入當時的記憶,藉此羞辱我。因為宥利是當年歐亞文化內容系的吸塵器,而我正是歐亞文化內容系的說謊精。

「貞雅,妳不是說謊精。」丹娥的語氣很沉靜。

我的喉頭一陣哽咽。丹娥並不知情,當時她不在場,第一個學期都在打工和旅行,很少在學校露面,暑假時更完全離開安鎮去環遊世界,足足去了一年。

因為男人的關係。

丹娥曾在十七歲時懷孕,當時丹娥的男朋友以充滿憐愛的口吻說:「這是我們愛的結晶,生下來一起撫養吧。」

但其實他身無分文。他本人應該也很不安,每次見到丹娥就會向她確認是不是真的懷孕,後來還追問是不是他的親生骨肉,最後則乾脆說他無法相信丹娥。他說,既然兩人不再相愛,還有必要生下孩子嗎?

這個王八蛋,想裝帥又不想負責任,還不如一開始就說不想要孩子。孩子是男人和女人共同的結晶,大肚子的卻只有女人。

那傢伙可以說他懷疑丹娥,說自己是不小心,找盡各種藉口來逃避問題,丹娥卻逃不了,也不能和父母商量。這就怪了,明明父母是生下我的人,碰上最要緊的問題時卻絕對不能告訴父母。

丹娥的父母是反對墮胎的虔誠天主教徒,也是性格嚴謹的公務員。丹娥認為,與其告訴父母,還不如自我了斷。我們是女孩子,我們學到不能做的事比能做的事多,也更常聽到別人說不行多過可以。丹娥自始至終都瞞著父母。

因此,在我暗自神傷、無法對任何人提起李鎮燮的事時,丹娥很能理解我的心情。她對我說:「妳當然會有這種感覺,這是難免的。」

這種事居然可以被理解。可以被理解的事,竟然一直在你我身邊發生。

在那王八蛋人間蒸發後,我從戶頭領出國中起開始存的錢去找丹娥。認識的人介紹一家醫院給我們,從走進醫院到出來為止,我們一直手牽著手。我以為丹娥的問題就此了結,雖然她受到傷害,但終究會走出傷痛。直到得知從那天開始到去環遊世界之前,丹娥每天都會寫信給「死去的孩子」,我才明白並非如此。

「很多人可以不當成一回事,我卻辦不到。為什麼我就這麼拖泥帶水,老是被過去牽絆住?」

丹娥在旅行前夕寫的那封信中吐露真相,在信中一股腦地宣洩自己的愧疚、罪惡感與自責。所以,她才會選擇去旅行,因為她再也受不了了。我八成也是原因之一吧,因為我知道發生過的一切,與她一同存於那份記憶裡。回來後的丹娥徹底變了個人。我知道丹娥是真的愛過了一場,一場對方真心對待、疼惜她,能為彼此付出一切的愛情,也經歷了愛情猶如歷史悠久的褪色相片般逐漸熄滅的過程。

我的生活則是一團亂,成績不理想,沒拿到獎學金,父母再度感到失望。於此同時,我和賢圭學長的女朋友徹底鬧翻,以至於外頭流傳著我的負面傳聞。楊秀珍,她真的把我給害慘了。當時我狀況連連,急著想找一個心靈寄託的物件,後來偶然和同屆一個叫作金東熙的人交往,但那是一場太過輕率的戀愛,不過四個月就煳裡煳塗的結束。儘管如此,我依然在各個飯局左顧右盼,只為了見到劉賢圭學長。為了解決問題,我想到的辦法就是轉學考。我告訴自己,我受夠了安鎮,我要離開,問題不在於我,而是這個地方。

丹娥回來時,我的狀態就是這麼糟。丹娥是我唯一的朋友,也可以和她商量許多事情,雖然很開心她回來了,但我沒有全盤托出。

我用力拉高音量。「那是因為妳不知道我的狀況,當時妳又不在安鎮。還有,為什麼要提起吸塵器?怎麼可以現在還這樣對待宥利,怎能對一個人這麼過分!」

說完後,我真的氣炸了。是啊,怎能對一個人這麼過分?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有誰會對我如此咄咄逼人?

討厭我、嘲笑我,對我恨之入骨的人;

將快樂建立在我的不幸之上的人;

絕對不會原諒我的人……

腦海浮現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這時,丹娥說:「當時妳不是跟一個男生交往嗎?」

「金東熙?」

「嗯,不是他做的嗎?」

「不是啦。」我隨即否認。

不是東熙,我很肯定。他瘦得像根竹竿,只要和他牽手,就會有種被錐子刺到的感覺。大部分約會的時間,東熙都用來罵學校結構的問題或預備役的學長。東熙也很討厭劉賢圭學長,說他感覺很可疑,但在我看來,他只是嫉妒劉賢圭學長罷了。東熙希望能成為繫上的領導人物,被大家認可為重要的人。我完全感覺不到他喜歡我,反之亦然。

有一次,丹娥問我怎麼會和金東熙交往,我回答不上來,只說「煳裡煳塗地就談起戀愛了。」這回答聽起來很奇怪,卻是事實。對金東熙而言,我八成也是個無足輕重的人。還有,如果東熙有話要說,他會選擇暴露身分,接受大家的注目,不會用這種方式說些幼稚無比的玩笑話。

最重要的是,我的腦海已經浮現了某個會做這種事的人。

「不是。」我再次斬釘截鐵的否定。

「我和東熙之間沒有發生過會讓他講出這種話的特殊狀況。」

「是喔?」丹娥語帶疑惑。「不過,妳和東熙一開始不是發生過什麼事嗎?」

瞬間,我有種在拼湊拼圖的感覺,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丹娥說得沒錯,我確實和東熙發生過一件事,而那件事的起因正是那個人,是因為她。

稜角分明的下巴和神經兮兮的嘴型,還有對我虎視眈眈的銳利眼神,對我恨之入骨的人。正是因為她,才沒人願意相信我。

是啊,導致大家認定我是說謊精的主謀──楊秀珍。

我問丹娥:「妳記得楊秀珍嗎?」

「楊秀珍……喔,劉賢圭?嗯,記得啊。」丹娥停頓了一下,緩緩反問:「妳現在是認為楊秀珍寫了這句話?」

丹娥似乎難以置信。她終究還是不曉得在離開安鎮大學前,楊秀珍對我有多惡劣,畢竟我沒有全部告訴她。

當時我早已打定主意要離開安鎮,丹娥回來後,我只顧著描繪未來的計畫和夢想,根本無暇去回首此前的錯誤。因此丹娥才會認為,我和楊秀珍之間至今仍有些未化解的疙瘩。因為大家發現我暗戀劉賢圭學長,導致楊秀珍和她的朋友丟了一丁點面子。

丹娥小心翼翼的問:「她該不會到現在還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吧?」

我沒有回答。我才是那個真正好奇的人。真的會是楊秀珍嗎?她到現在還恨我嗎?當然,我認為即便她現在還恨我也情有可原,因為我也同樣憎恨她。還有吸塵器,我曾親眼目睹楊秀珍看宥利的表情,眼神充滿了輕蔑。是啊,她肯定無法理解,肯定會覺得厭惡吧。

儘管如此,她非得消費死者來譴責我嗎?

我心想,我必須知道是誰寫了這段話,也想知道為何要對我說這種話。萬一真的是楊秀珍,即便那件事已經過了十二年,我也同樣有話要說。假如不是楊秀珍所為,至少我心中沸騰不已的憤恨也能平息。反正賭一把沒有損失,於是我請丹娥去打聽楊秀珍的聯絡方式。

我回想起安鎮的下雨天,湖畔霧氣瀰漫。在草腥味濃厚的霧氣中什麼事都不能做,所以乾脆無所事事的時光。

記憶宛如腐爛的肉塊般剝落,如被輾碎的紅柿散發出酸熘熘的氣味。

當時我應該做什麼,該怎麼做才對?

很久以前,奶奶每次見到春子的女兒時都會說:「她一定會像她媽媽,害人吃上苦頭。」

如今奶奶沒辦法說那種話了,但奶奶沒有說錯。

楊秀珍是春子的女兒。

翌日,丹娥將楊秀珍的聯絡方式傳給我,要我聯絡前再多考慮一下。她說,不想要我犯不必要的錯。

但是丹娥,先前的錯已經夠多了。

歐亞文化內容系是新科系,所以沒有學長姐,但學校很鼓勵學生雙主修或轉系,所以也有人從別的科系轉入,賢圭學長就是其一。他退伍、復學後,就從英文系轉到歐亞文化內容系。後來才知道,賢圭學長入學前就知道安鎮大學會成立文化內容系。根據傳聞,賢圭學長以遠遠高出安鎮大學一大截的成績入學,畢竟他是安鎮報社家族的麼子,這樣做也合情合理。當時地方上各種文化事業發展蓬勃,聽說學長的家族打算在安鎮穩固根基。

我幾乎沒看過賢圭學長唸書,他不是在學校事業團打工或領取勤勞獎學金在校長室工作,就是和教授或學校高層用餐。畢業後,他進入安鎮大學法學院,成為一名律師。這個安排猶如數學公式解答般經過完美計算,但所有認識學長的人都不覺得這很八股老套。他為人親切、有正義感,是個無懈可擊的男人。在法律的道路上說著正義的話,這樣的形象真的很適合學長。賢圭學長既是個宛如男主角般的男人,楊秀珍也理當要像個女主角。

楊秀珍總坐在教室最後面,和其他女同學開起外貌評審大會。「她的頭太大了,腿好短,肩膀都彎成什麼樣了?」「她乍看還滿漂亮的,但看久就不怎麼樣。」「大家穿衣服前不能先照照鏡子嗎?」當然,我也是被評論的人之一,宥利也是,擔任鐘點講師的李康賢也是被嘲笑的物件。

要學生用《簡愛》原文書上課的就是這女人。她的名字很像男生,所以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的腸胃好像不太好,嘴巴會散發不太好聞的味道。楊秀珍總把這件事拿來當笑柄,但幾乎沒有人制止她,她從來都只挑那些即便講得再難聽也不會構成問題的人,就像宥利。

李康賢是個上了歲數的女講師,上課超級無聊,又非得用原文書上課,接二連三要求我們讀《簡愛》、《我們是馬爾瓦尼一家》和《寂寞獵人》等英美小說。大家都在傳,其實她根本不夠格當講師,只是因為一直巴結指導教授,才能持續負責必修科目。不僅完全摸不透她在想什麼,偶爾她還會露出帶著冷笑的目光,在講臺上俯視我們。

楊秀珍那時必定認為自己絕對不會變得和李康賢一樣,才會口無遮攔地說出那些話。但這個又老又沒實力、只懂趨炎附勢的女人,如今已是歐亞文化內容系副教授。

但在當年,她只是個愚蠢到不行的女人,誰都不希望變得跟她一樣。

楊秀珍說不想聞到她的口臭,總是坐在後面不斷說些難聽的話,有一次甚至在上課中直接走掉。那天的教材是《我們是馬爾尼瓦一家》,因為李康賢的英語發音很糟,大家都拼命忍著不笑出來,但楊秀珍好像再也聽不下去似的直接走出教室。李康賢一副自尊心受創的盯著楊秀珍的空位,楊秀珍卻絲毫不以為意。

但是,賢圭學長說,他從來沒有見過像楊秀珍那麼善良的女人。從這點看來,她應該從來不曾在男友面前露出真面目。根據八卦訊息,楊秀珍為了勾引學長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她總是穿短裙現身,在喝完酒後突然撲進學長懷裡,或找藉口要學長送她到宿舍。用一句話總結就是:楊秀珍不擇手段,成功拐騙了純真的學長。認為完美無瑕的賢圭學長沒有看女人的眼光的人好像不只我,三天兩頭就有女同學向學長告白,她們似乎覺得楊秀珍很好對付。但賢圭學長不為所動,死心塌地的等楊秀珍畢業後,兩人結婚了。現在楊秀珍在大學路附近經營一家大型咖啡廳,就開在整條街最好的地段上。

我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學長的那天,也記得日期。那是大二學期末,十二月八日。其實大家並不知道我有去那次聚會。聚會場所在大學路附近的烤肉店,但我沒有走進餐廳,只是到了附近。

我單純是為了看賢圭學長、跟他道別才去的。我還記得烤肉店就位於陰暗巷弄的正中央,店面散發的燈光照亮了整條街,唯獨我佇立之處格外漆黑。

拐過彎曲的路口,隨即傳來一陣鬧鬨鬨的聲音。我看見了店裡的人群,賢圭學長站了起來。那學期是由學長擔任系會長,他好像在向大家說什麼,並作最後的問候。楊秀珍就坐在他隔壁,再隔壁並排坐著和楊秀珍要好的幾個女生,對面也坐了一排學長、學弟,全都是和賢圭學長親近的人。要是走進這家店,我就必須坐在與賢圭學長遙遙相望的位置。這很稀鬆平常,我在那種場合總是很勉強才能蹭到一個座位,偷偷看遠處的賢圭學長。

我站在餐廳附近的電線杆旁望著他們,內心很想擁有那些我無法擁有、不屬於我的東西。正因為它遙不可及,所以我只能隱藏在暗影底下顧影自憐。我為什麼來這裡?是為了告訴他我要離開的訊息,說我要去比現在的學校更好的大學?說我要去首爾,要他最好趁現在認清我的價值?但我內心明白得很,學長一點也不感興趣,我對他來說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物,他壓根不會好奇關於我的一切。這真的很蠢,在那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對我心生羨慕或感到惋惜,他們在那個小圈子裡度過幸福愉快的時刻。而我不過是就讀那所學校、後來某一天不見蹤影的學生罷了。我靜靜凝視著賢圭學長和圍繞在他身邊的人們,最後默默地回家。

這就是最後了。

偶爾我會想,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還會繼續讀那所學校嗎?會過著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人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