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泡菜冰箱

我們在彼得父母家的舊遊戲室過夜。彼得睡著以後,我拿出照片,又重新翻看了一遍。我最喜歡的是那些失誤的照片,是那些客觀來說,媽媽被拍醜了的照片。她沒察覺被拍,湊巧眨了眼睛,雙眼瞇成了一條線。這是為了把底片拍完,在尤金當地藥房隨興拍下的一張照片。在情人節裝飾立牌前,在投幣式兒童遊樂機旁,在陳列紅酒瓶的走道間,在展售椅子的草地上,她笑著擺出種種姿勢。有一張在車庫門旁突襲拍下的照片,她正要關上她那輛白色五十鈴休旅車的後車廂門。我彷彿就在現場,看著她從駕駛座那一側繞過車子,把買回來的雜貨抱進屋裡,臉上一如既往,戴著大大的太陽眼鏡,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話說到了一半。我彷彿能聽見她叫我把相機放下。

乘其不備拍下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率真而無造作。例如,她坐在沙發上,我背對她,正在拆恩美阿姨送的禮物──照片中的她沒有察覺鏡頭,但我看得出她對我散發出的關愛。還有張照片,照片裡的她斜躺在椅子上,仰頭正要啜飲啤酒。或者又有張照片,她坐在我們舊家客廳地毯上,望向鏡頭外的某樣東西,睡袍滑落她的一邊肩頭,上臂可以看見接種疫苗的疤痕,乍看像是汽車點菸器燙出的疤。以前她一天到晚因此擔心,我會不會哪一天也留下傷疤。她自覺有責任保護我避開一切可能的遺憾。

她是我的榜樣,她是我的資料庫。她盡了無微不至的心思,儲存我存在和成長的證據,用影像捕捉住我,收存與我相關的每一份檔案和每一樣物品。關於我的一切,她全都瞭如指掌。我出生的時間,我未曾萌芽的夢想,我讀的第一本書。每一個性格的形成,每一個小病痛和每一個小成就。她一直細細觀察我,基於無人能比的興趣,以及永不疲倦的奉獻。

而今她不在了,再也沒人能讓我詢問這些事。所有沒被記錄下來的事,已隨她一起死去,剩下的只有檔案和我的記憶。藉助她留下的微小線索,現在,輪到我來了解自己了。一個做孩子的,追溯起母親的形象,就像一個被記錄的檔案,回頭記錄起保管它的人──有如一場輪迴,多么苦澀而又甜美。

我曾經把發酵想成抑制死亡。一顆大白菜頭被留在角落,發黴腐爛,漸漸被細菌分解,不再能夠食用。但若浸泡在鹽水裡儲藏起來,它腐壞的程式就會被改變。醣類分解,生成乳酸,反過來抑制菜葉腐敗。釋出的二氧化碳使鹽水酸化。菜葉慢慢變老,顏色和質地發生變化,味道愈來愈酸、愈來愈辛辣。它變化了形體,進而存活下去。所以發酵其實不太算是抑制死亡,因為同時它也迎來了一個全新的生命。

我所儲存的記憶,我不能任其潰爛。我不能讓創傷滲透、擴散,讓記憶腐化成無用之物。那些記憶,是我應當悉心照顧的時光。我們共有的文化,還在我的肺腑、我的基因裡持續作用,我應該把握它、滋育它,不能讓它葬送於我。如此一來,終有一天,我能將它傳承下去。她授予我的教誨、她活過的證明,都還活在我的身上,活在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之中。我就是她的遺物。既然不能和媽媽一起活著,我可以成為她。

回紐約前,我開車去了一趟艾金斯公園。我想再去一次彼得和我爸媽初次見面那一天,我帶他們去的韓國浴場,給人搓搓背。我脫了鞋,放進入口的方格木櫃,走進女更衣室、找到分配給我的置物櫃後,脫下全身衣物。我儘量耐著性子,把物品收拾整潔,衣服也摺成整齊的一疊,我的身子自然地拱縮起來,想遮住重點部位。

小時候,外婆家附近有一間汗蒸幕,韓國婦女不分年齡老幼,在這裡都是全裸泡在不同溫度的池子裡,也一起在蒸氣室和三溫暖室裡蒸汗。媽媽每一年去,都會額外付錢請人替我們全身搓澡。先泡過半小時熱水浴後,我們兩人肩並肩躺在塑膠包覆的按摩床上,兩個只穿了鋼圈胸罩和鬆垮內褲的浴場大嬸會跟著走進來,按部就班地替我們搓澡──憑一塊肥皂和一雙粗糙的絲瓜絡手套,就足以把我們搓成兩隻粉嫩嫩的新生幼鼠。過程會花上近一個小時,當你目睹身上的髒汙,化作捲曲的灰色黏屑,堆成令人作嘔的一團積在床緣,那就是搓澡的最高潮。接著,大嬸會端起一個大塑膠桶往你身上倒,用溫水沖淨髒汙,然後命令你翻身換面,繼續再來。等你全身每一面都翻過一遍,你會感覺自己頓時好像少了快一公斤重的死皮。

浴場裡,有幾個年長的婦女在泡澡,皮膚鬆弛,肚子鬆垮垮地垂著。我儘可能禮貌性地別過視線,雖然眼角餘光三不五時還是會瞥見她們。人若老了,身體都會變成這樣嗎?我忽然感到好奇,又想到我永遠沒機會觀察媽媽的皮膚會如何鬆弛或長出皺紋了。

我泡了約半小時的熱水澡後,一個穿著白色胸罩和成套內褲的大嬸過來叫我躺到她的塑膠按摩床上。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納悶一個小姑娘沒事怎會跑來這裡。但搓澡的途中,她什么也沒說,頂多每幾分鐘會開口下令──

「轉身。」

「側躺。」

「趴著。」

我瞄到灰色黏屑不斷從我身上被刮下來、堆積在床緣。我真想問她,和其他客人相比,我的髒屑算是多或是少呢?就在我朝左側躺,即將翻完最後一面前,大嬸停下動作,似乎現在才注意到什么。

「你是韓國人?」

「是,我在首爾出生。」我儘可能答得飛快。說起熟知的單字,我的舌頭放鬆又自在。我特意用韓語說,且儘量說得天衣無縫,像是要令她刮目相看,或者更實際的目的,是想遮掩我語言的弱點。嬰兒時期周圍全韓語的環境及日後去韓國學校上課的那些年,養成了我模仿讀寫的能力。但凡是我熟悉的字句,我可以照著圍繞在嬰兒時期的我身旁的那些女人們,用和她們一模一樣的發音咬字順口說出。不過,我的完美髮音也只能到這裡而已,再下去我又變回笨拙的啞巴,為了一個基本的不定詞都得絞盡腦汁想上半天。

大嬸打量著我的臉,彷彿想在上面找到些什么。我知道她在找什么。以前學校裡的同學也會用這種眼神看我,接著就會開口問我是哪裡人,只是問的方向和現在顛倒過來。大嬸在我臉上,想找到一絲她指認不太出來的韓國人的特徵,某種和她相像的特徵。

「我媽媽是韓國人,爸爸美國人。」我又用韓語說。她閉起眼睛、張開嘴,邊點頭邊發出「哦──」一聲,然後又重新看著我。她仔細地端詳我,像是要把屬於韓國人的部分給挑出來。

還真是諷刺,我曾經那么渴望自己能融入白人同儕,一心希望沒人會注意到我身上韓國人的特徵。可如今我卻十分擔心浴場裡的這個陌生人看不出我是韓國人。

「你媽媽是韓國人,爸爸是美國人啊。」她用韓語複誦了一遍,接著嘰哩呱啦又說了許多話,速度快到我再也跟不上。我假裝聽懂,模仿韓語咕噥應了幾聲,心裡迫切希望能這樣繼續裝下去,裝得夠久,或許還有機會逮到一、兩個我認得的字。但她終於還是問了一個我聽不懂的問題,剎那間她也意識到,她和我已經別無其他共鳴之處。我們可共享的事,只到此為止而已。

「你很漂亮。」她說。誇我臉小,長得美。

這句話我小時候聽過好幾遍,但如今感受很不一樣。我頭一次想到,她在我臉上尋找的東西,說不定正在消失。我身旁不再有一個夠資格的人可以解釋我的存在。不管是什么輪廓或顏色界定了我那珍貴的一半血統,我擔心它都正逐漸淡去,彷彿少了媽媽,我的臉也不再有資格擁有那些特徵。

大嬸端來一個偌大的洗臉盆,舉到胸前往我身上一沖,讓溫水沖遍我的全身。她替我洗了頭、按摩了頭皮,然後用毛巾將溼頭髮俐落地包起來,固定在我頭頂;我剛才也學更衣間的老太太試過把頭髮包起來,但都不成功。大嬸讓我坐起身,握起拳頭替我搥背,最後大力拍了我一下:「好了!洗好了!」

我坐在塑膠凳上把身體沖洗乾淨,拿大毛巾擦乾身體後回到更衣室,換上寬鬆的三溫暖衣,是一件大尺碼的螢光色棉t,以及一條有著鬆緊褲頭、褲管寬大的粉紅色短褲。我移步到暖玉汗蒸房,這裡號稱對健康有些微療效。

裡頭沒有別人,只擺著兩個木枕頭,看起來像縮小版且少去上半截的枷鎖。我在牆邊躺下來,把脖子枕在枕頭凹處。這裡的燈光昏黃,泛著暖橘色調。我覺得舒暢、潔淨,煥然一新,彷彿脫去了無用的外殼,彷彿接受了洗禮。地板底下有暖氣加溫,屋內溫度暖和得恰到好處,像是進入健康之人的體內,像是回到子宮。我閉上雙眼,眼淚撲簌簌地流下臉頰,但我一聲也沒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