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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年的夏天,我們母女倆固定會回首爾一趟。爸爸要工作,必須留在俄勒岡州,所以我和媽媽會回她的孃家短住一個半月。
我很喜歡回韓國。我喜歡生活在大城市、住在公寓裡的感覺。我喜歡都市的潮溼氣味,雖然媽媽老笑我,說那是垃圾和空氣汙染的味道。我喜歡散步穿過外婆家公寓樓下的公園,聽幾千只蟬在頭頂振翅飛行,蟬翅發出的嘰嘰響鳴與入夜後的交通噪音合而為一。
首爾在各方面都和尤金相反。在尤金,我困在距離城鎮十一公里的森林裡,能不能進城全得看媽媽的心情。而外婆家位於首爾江南區,漢江南岸忙碌活絡的商業區。穿過公園,對面就是一棟小型綜合建築,開著文具店、玩具店、麵包店和一間超市,我走路就能到,不必有人陪。
我從很小的年紀開始,就愛上了超市。我喜歡認識不同品牌,逐一端詳它們光鮮亮麗、擄人目光的外包裝。我喜歡把各種食材拿在手上掂量,想像它們數不完的烹調可能和組合方式。我甘願花上好幾個小時,調查那一座座排滿綿密哈密瓜冰磚和蜜紅豆冰棒的冷凍櫃,或是在一排排貨架通道之間閒逛,尋找塑膠軟袋裝的香蕉牛奶,我和表哥善永(seongyoung)每天早上都會喝一袋。
我和媽媽回首爾的時候,外婆家的三房公寓總共住了六個人,因此在家裡走沒幾步就會撞到人。善永表哥的房間在廚房旁邊──說是房間,但也就只有更衣室大小,只放得下一臺小小的箱型電視和他的索尼playstation一代主機;裡頭也沒有衣櫥,所以衣服都是直接吊在掛衣架上,而正下方則鋪著他的小睡鋪,正好面對房門。他在門上貼了瑪麗亞.凱莉(mariahcarey)的海報。
善永表哥是南怡阿姨的兒子,也是我唯一的表親。他剛出生不久,父母就協議離婚;由於南怡阿姨需要工作持家,所以在這個滿是女人的家裡,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外婆在照顧他。善永表哥比我大七歲,個子很高,身材健壯,但是走路總是垂頭喪氣的,有一種害羞柔弱的神態,與體格不太相符。正值青少年的他,非常敏感而侷促不安,除了被課業壓力壓得喘不過氣,還很擔心不久就要入伍當兵。在韓國,男性一律必須服滿兩年兵役。表哥的青春痘很嚴重,常常能看到他努力不懈,用五花八門的區域性抗痘洗面乳和藥膏嘗試戰痘,甚至做到只用礦泉水洗臉的程度。
我很仰慕善永表哥,每次暑假回去,我一閒下來就跟前跟後地纏著他。他是個溫柔的少年,即使我老是抱住他的腿、攀上他的背,還吵著要他揹我,他對我仍有無止盡的耐心。首爾的夏天又熱又溼悶,我卻央求他在外婆家二十三層樓的樓梯間陪我玩鬼抓人,他的臉上汗如雨下,把上衣都浸溼了,待我卻還是一樣親切。
南怡阿姨的房間在廚房的另一頭,鄰接俯瞰街道的小陽臺。她有一座碧玉色的大梳妝檯,上面至少排列著一百瓶不同顏色的指甲油。每次抵達外婆家的頭幾天,她都會歡迎我挑一個顏色。等我好不容易做出慎重抉擇之後,她會細心地鋪一張報紙,在上面替我塗指甲,上色完成後再拿起噴霧罐,噴上一層特殊的快乾膠。膠液會先在我的皮膚表面結成泡沫,然後像噴在指尖的乾冰一樣消失不見。
南怡阿姨也是全世界最會念故事書的人。她和過世的外公一樣,工作是職業配音員,專為紀錄片或卡通動畫配音,而那些卡通我和善永表哥用錄影帶看過一遍又一遍。晚上吃過飯後,她會念韓文版的《美少女戰士》給我聽,邊念邊演出各種人物的聲音。她沒辦法把故事翻譯成英語,但那一點也不要緊,她的聲音收放自如,天衣無縫地在不同角色之間切換:上一秒才發出邪惡皇后的尖厲笑聲,下一秒又果敢地說出女主人公的登場名句,隨即又化身為敗陣在一旁的配角,顫抖著提醒主角小心,最後在瀟灑王子展現騎士風範的柔聲細語中結尾。
在我八歲左右,南怡阿姨認識了一位金先生,兩人結婚以後,我也改稱呼他為姨丈。姨丈的一頭黑髮被他梳成寬寬的龐畢度髮型,中間點綴著一綹白髮,看起來很像卡通人物臭鼬佩佩。他是一名中醫師,自己開業經營診所,風乾、調和、萃取天然藥材,熬製成漢方藥劑。姨丈加入我們家族以後,媽媽彷彿多了一項利器,能協助她將我改造成理想的樣子,為了這個目標,她沒有一天不與我攻防相對。每天早上,姨丈會走一趟外婆家,煮一壺幫助我發育的特調藥草茶,而在等待藥草浸泡的同時,他會在我頭頂施針灸,活絡腦部經脈,讓我在課業上表現得更好。
墨綠色的藥草茶湯,飄著甘草糖混萬金油的味道,喝起來活像水果皮泡在混濁的湖水裡,真的是我嘗過最苦的東西。每天我都會乖乖認分地捏著鼻子,把熱熱稠稠的茶湯儘量大口嚥下去,要是喝得慢了,就會忍不住乾嘔。許多年後,我在二十幾歲時,突然意識到那一碗藥草茶的味道,就和餐飲服務業最愛的義大利苦味開胃酒──菲內特草本酒──味道一模一樣。
恩美阿姨的房間在南怡阿姨對門。她是三姊妹裡的小妹,家中只有她上過大學。恩美阿姨主修英語,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所以每當媽媽只想放鬆說母語,懶得再替我翻譯的時候,就會改由恩美阿姨充當我的翻譯。她只比我媽媽小几歲,但或許是因為沒有結婚,甚至從沒談過戀愛,我總感覺她不像長輩,比較像我們的玩伴。住在外婆家的時候,我多半都與她和善永表哥一起玩,翻看他們的cd收藏,或是央求他們陪我去逛文具店,店裡滿是當年韓國最新流行的卡通周邊商品,像是睡衣姊妹啦、藍熊啦,也有賤兔──那隻把馬桶吸把頂在頭上的頑皮小白兔。
到了晚上,我和媽媽在客廳背對玻璃拉門打地鋪睡覺。我向來討厭自己睡,在外婆家不必找任何藉口,就有機會就近睡在她身邊,我簡直是樂在其中。我們常因為時差,翻來覆去到了凌晨三點還睡不著,媽媽最後受不了,就會翻過身來悄悄對我說:「走,我們去看外婆冰箱裡有什么好吃的。」平常在家裡,我如果晚上八點過後還在廚房探頭探腦、翻櫥櫃想找東西吃,一定會被數落一頓。但回到首爾,媽媽像是回到童年,歪主意都是她起的頭。我們倚著中島,把裝滿家常小菜的保鮮盒一個個開啟,一起在潮溼的廚房裡就著昏暗燈光解饞。蜜汁煮黑豆、爽脆的豆芽菜拌青蔥芝麻油、酸辣多汁的小黃瓜泡菜,配上剛從電飯鍋舀出來的暖呼呼紫米飯,一湯匙一湯匙地大口扒進嘴裡。我們會一邊咯咯竊笑,一邊豎起手指叫對方小聲點,一手還忙著抓起醬油蟹,先吮走蟹殼裡鹹香黏稠的生蟹肉,用舌頭把殼縫裡的肉挑乾淨,再把蘸在指尖的醬汁舔得一乾二淨。猶記得媽媽總會嚼著一片焉軟的紫蘇葉,偶爾停下來說:「看你吃得這么香,我就知道你是真正的韓國人。」
晚餐後到睡前這段時間,媽媽多半窩在外婆的房間裡。我不時會跑到房門口偷看她們在做什么。只見地上鋪著大理石紋的床墊,媽媽斜躺在外婆身旁,靜靜看著電視播出的韓國遊戲節目,而外婆若不是香菸一根接著一根抽個不停,就是拿著一把大水果刀在削水梨皮。她把刀口朝著自己,慢慢轉動水梨,整顆梨子的皮就這樣給削了下來,長長一條沒在途中斷掉。外婆會小口小口啃著梨心,不浪費半點果肉,然後把削得漂漂亮亮的梨瓣都給媽媽吃,完全是媽媽在家削水果給我吃的翻版。我當時沒想到,媽媽是在盡力彌補移居美國多年來所錯失的相處時光。那個時候,我光是要認知眼前這個老太太是我媽媽的母親都很難了,又怎會想到她們的關係,將是我往後一生中母女感情的榜樣。
我很怕外婆。她說話又急促又大聲,認識的英語單字大概不超過十五個,在我眼中總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她拍照時從來不笑,但平常大笑起來,笑聲也很粗啞難聽,笑到最後總像快喘不過氣似地大聲咳嗽。她的駝背很嚴重,背彎得像雨傘握把,每天在家都穿著同一套材質粗糙、閃亮的格紋睡衣褲。但我最怕的,還是她特別引以為傲的一樣武器──千年殺,韓語唸作ddongchim,意思就是戳屁股。她會把雙手合握、擺出一把槍的形狀,兩手食指貼合形成一根針,然後乘其不備戳向某人的肛門。總之,這一招把我嚇得半死。每次外婆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走動,我都會死命躲到媽媽或善永表哥身後,或是屁股緊貼著牆壁偷偷摸摸溜走,深怕外婆又要拿食指捅我,故意看我面露驚恐,她自己則大笑出聲,笑到咳個不停。
外婆愛抽菸、愛喝酒,也愛賭博,尤其喜歡邀三個女兒一起打一局花牌。花牌是一疊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塑膠小硬牌,背面是整片鮮豔的紅色,正面則繪有繽紛的動物、花鳥、草葉圖案。她們玩的牌戲稱作「五鳥」,也叫「go-stop」,目標是配對手中的牌與桌上翻開的牌,玫瑰配玫瑰,菊花配菊花,每一組牌都對應不同分數。集滿一組綵帶牌得一分,集滿三種鳥兒牌得五分。牌面上有紅色小圓圈和漢字「光」字的,叫做光牌,一共有五張,全部集滿可以一口氣拿下十五分。玩家每得三分,可以喊「go」繼續翻牌,賭一賭能否賺到更多分數,但現有的積分也有機率被其他玩家搶走;或者也可以喊「stop」,拿走目前的積分結束這一回合。
幾乎每個晚上,外婆都會鋪開綠色毛氈墊,掏出錢包,拿來菸灰缸,再抓幾瓶燒酒和啤酒,幾個女人就這樣席地打起花牌。其他型別的牌戲多少有安靜思考、分析局面、推敲心思等等需要冷靜用腦的時刻,但是五鳥不一樣,至少在我家不一樣。她們玩起來鬧鬨鬨的,出牌速度奇快,只見我的乾媽智敏把手高舉到半空中,像扔尪仔標似地,卯足力氣把牌摔出來,讓紅色塑膠牌面撞到地上散落的牌,發出響亮的啪一聲。每一次有人出牌或翻牌,就會聽到一眾女子此起彼落大喊:「粘牌(ppeok)!好啊(johtah)!」銀亮的韓圓硬幣堆成小塔,推過來,推過去,隨著牌局進行或增或減,碰在一起叮噹作響,
她們玩花牌的時候,我就充當服務生。韓國人有個習慣,喝酒一定要配東西吃,這些下酒小菜統稱「按酒」。我會從外婆的廚房翻出一袋袋魷魚乾、花生米、鹹餅乾,成袋倒進盤子裡,再端給阿姨和乾媽。我也會拿更多啤酒過去或替她們斟滿燒酒杯,或是用韓國式按摩替她們馬上一節,不必揉捏肩膀,只要握拳用掌根替她們搥背就行了。牌局結束後,贏家通常會賞我分紅,我貪財的手指心滿意足地搓著一百韓圓硬幣上面雕刻的李舜臣的鬍子;運氣更好的時候,說不定會拿到面額更大的五百韓圓硬幣,那我的手上搓的就是飛翔的仙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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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回韓國,我們都會與外公見上一面,固定都在同一家周榮祿中華餐廳。外公身材高瘦,國字臉,相貌柔和但很有男人味。早前年輕一些時,他會把黑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成龐畢度髮型,身穿剪裁合身的設計師外套,脖子圍著色彩繽紛的圍巾,整個人看上去修長俐落。他是知名配音員,廣為人知的代表作是在一齣熱門廣播劇裡飾演世宗大王。也因此,媽媽小的時候,家境很優渥。她們是街坊鄰居中第一戶擁有彩色電視機的人家,鄰居家的小孩常聚在她們家後院的籬笆外探頭探腦,妄想透過客廳窗戶看到電視。
憑外公的長相,上鏡當演員也不遜色,可惜他有記不住臺詞的毛病。隨著電視日漸普及,他的廣播劇事業也逐漸沒落,接的案子愈來愈少。媽媽跟我說過,外公這個人啊,韓國人會說他「耳根子軟」,很容易聽信他人,受他人的話左右。經過一連串投資失利,媽媽小學才剛畢業那年,外公已經賠光了家裡的積蓄。
外婆為了貼補家用,到戶外市集擺攤賣手工飾品。平日,她則會煮上好幾大鍋辣牛肉湯,用數斤牛胸肉切塊,與羊棲菜、白蘿蔔、大蒜和豆芽菜一起熬煮成辣湯,再拿長勺子分裝進小塑膠袋裡,賣給午休時間出來覓食的上班族。
誰知道後來,外公拋下外婆,投向另一個女人的懷抱,與妻女斷絕了關係。多年後,他才回頭找自己的女兒,向她們要錢。媽媽常在飯後趁外婆不注意,塞給外公一隻信封,還警告我不準跟其他人講。
南怡阿姨每次都會在同一家中華餐廳訂一間包廂,包廂內擺著一張附玻璃轉盤的大圓桌,轉盤上有裝了醋和醬油的小瓷壺,還有一個可以呼叫服務生的大理石按鈴。我們會放縱口腹之慾,點來好幾碗油滋滋的炸醬麵、一籠又一籠鮮美多汁的湯包、放了蘑菇和胡椒的糖醋肉,還有飽含膠質的海參與花枝、蝦仁、小黃瓜絲勾芡拌炒的溜三絲。外婆會坐在餐桌一頭,香菸一根抽完接著一根,默默看著丈夫與他當年狠心離棄的女兒們敘舊。
餐廳的樓中樓擺了一座約兩公尺長的大魚缸,善永表哥會帶我去看缸裡養的一隻小鱷魚。年復一年,小鱷魚始終待在缸裡,眨著惺忪的睡眼,直到有一天,牠長得和水缸一樣大,一步也前進不了,沒多久就從水缸裡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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