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倖存者,很多都有一種衝動,他們迫不及待想要講述自己的經歷。但也有些人,比如普里莫·萊維,他講述的渴望尤為強烈,又不得不克服寫作的困難:寫出在奧斯維辛的經歷,是為了讓自己解脫,為了提供見證,但也意味著重溫那段痛苦的回憶。
短篇集《奧斯維辛:寂靜的城市》(auschwitz, città tranquilla),開篇的詩歌——《棕色的佇列》,就體現了這種寫作的困難。萊維當時在都靈,他是土生土長的都靈人,除了那段「非自願的中斷」外,他一直居住在這裡。他富有洞察力的目光,投向了一個細微的場景,那就像他的朋友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描寫的情景:蟻群正在繁榮的城市裡建造它們的城市。萊維看到它們排成長長的佇列,沿著電車軌道行進,電車很快就會開過來,螞蟻的佇列應該不止一條,因為它們來來往往,相遇時會彼此觸碰一下頭和觸角。但萊維選擇用單數,用「一支棕色的佇列」來描述這些蟻群。這情景讓他想起了但丁在《神曲·煉獄篇》第二十六章中描繪的一個畫面:縱慾者的靈魂被一圈烈火圍繞,他們排成長隊,在火中行走,以這種方式贖罪,讓他們十分欣慰。那些靈魂每次相遇,都會匆匆問候。但丁以縱觀全域性的視角,描繪了這一情景,並把他們與蟻群進行類比:「猶如螞蟻在它們的褐色隊伍中這個同那個碰頭,或許為了探尋它們的路和它們的運氣一樣。」
如果說煉獄中的靈魂是走向救贖,那麼鐵軌上的螞蟻正排著隊走向死亡,觀察者在高處看得一清二楚。萊維不由自主想起的,不僅是《神曲》中的詩句,他還想到了另一個情景。這情景並非出自文學典故,而是來自現實:在集中營黯淡的黎明裡,囚犯排成隊向前行走。詩句寫到這裡,萊維沒有再寫下去,意象也發生了斷裂,好像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另起了一行:「我不願描述這些/我不願描述這條佇列/我不願描述任何棕色的佇列。」
《棕色的佇列》這首詩創作於1980年夏,幾個月前,也就是這一年的3月,萊維完成了《灰色地帶》的初稿。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本書《被淹沒和被拯救的》(i sommersi e i salvati)中寫起來最艱難的一章,時隔四十年,這是萊維對奧斯維辛的質問。和之前一樣,這次他需要克服寫作的困難,同時也付出了痛苦的代價:《棕色的佇列》最後幾行詩句,通過無聲的吶喊,展露出這種痛苦,與詩句忽然的中斷相對應。《奧斯維辛:寂靜的城市》——這本選集的成形,是基於這樣一個事實:普里莫·萊維首先是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受害者、見證者,他在奧斯維辛集中營度過了十一個月,除了是受害者,也是集中營的觀察者。他的精神日復一日遭遇苦難,但他能夠抽身而出,像旁觀者一樣清醒,一直保持觀察和質疑的能力,他試圖瞭解那個地方的運作機制,瞭解獄吏、獄吏同夥、受害者的行為。
普里莫·萊維一直在講述集中營的故事,在講述的同時,也一直在探究發生的事情。對於他的寫作來說,1958年是一個重要節點,在這一年,埃依瑙迪出版社出版了《這是不是個人》(se questo è un uomo)的最終版本。就在那時,萊維明白,對奧斯維辛的講述還沒有結束,他也明白,從那時起,在某種程度上他要從頭開始。僅僅過了一年,他就寫出了《卡帕紐斯》,也就是這本選集的第一篇。
我們收錄在此的《卡帕紐斯》是第一次發表的版本。因為萊維在1978年修改了這篇文章,1981年,修改後的新版本收入了短篇集《莉莉絲與其他故事》(lilìt e altri racconti)。而《卡帕紐斯》的最初版本於1959年11月在佛羅倫薩月刊《橋樑》上首次發表後,就沒有再版過。這份雜誌在十二年前,即1947年夏天,曾刊登過《這是不是個人》中最陰暗、壓抑的一章《1944年10月》,講述的是篩選「囚犯」、將他們送進毒氣室的過程。因此《橋樑》的讀者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讀到了那篇讓人難忘的文章,後來《這是不是個人》才由義大利知名的埃依瑙迪出版社出版。萊維再次開始講述奧斯維辛,這是他以第一人稱開頭的幾行文字:「我嘛,你們都認識。雖然那時我和現在的樣子大不相同。之前在集中營的時候,我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條紋衣裳,鬍子颳得比平日裡還要糟糕,頭髮也剃光了;但外表無關緊要,根本的東西並沒有改變。」
這本書選錄了1959年版的《卡帕紐斯》,因為這是《這是不是個人》之後,萊維再次講述「那時候、那地方」的事。他用挑釁的語氣,以一個「被拯救者」的口吻來講述這個故事。他承擔起傳遞記憶的任務,既包括維達爾這樣卑賤的「被淹沒者」,也包含拉伯波特這樣不肯屈服的「被淹沒者」。他的語言很直接,帶著諷刺,甚至是輕蔑(首先,他講述自己時是如此,講述維達爾這個人物時也一樣。只是在最終版本里,維達爾的名字變成了瓦萊里奧)。這篇文章開頭使用的語氣在萊維的其他作品中很少見。《卡帕紐斯》中引用了很多文學作品,包括直接、間接、暗含的引用:拉伯雷、史詩《尼伯龍根之歌》、維庸(「在我瘋狂的青年時代」)、帕韋塞(「寫完了一些東西,你覺得自己像一把射光了子彈的槍」,出自帕韋塞1946年6月27日的日記),但最主要的引用出現在這篇文章的標題——《卡帕紐斯》中:萊維期待讀者記得卡帕紐斯這一人物,他出現在《神曲·地獄篇》第十四章,卡帕紐斯用高雅而枉然的話語宣洩怒火,辱罵天神。
在《這是不是個人》中,到處都有《神曲》的痕跡。這部經典至關重要,其影響並不僅限於書中《尤利西斯》這一章,關於《神曲》的內容是萊維講給集中營的一個同伴聽的,他努力回憶在學校學過的內容,把《地獄篇》第二十六章的古義大利語文本翻譯成現代法語講給同伴聽。按照我們的這本選集的排列次序,前三篇都涉及了但丁的作品,甚至連標題都與《神曲》有關,《天使蝴蝶》這一標題就來自《煉獄篇》第十章:「你們沒有意識到我們是幼蟲,生下來是要成為天使般的蝴蝶,毫無防護地飛去受審判的嗎?」
萊維的作品經常引用但丁,超出了我們的想象,他的引用不僅限於《地獄篇》的內容。的確,到處都能看到但丁的痕跡,但這本書與《這是不是個人》中提到但丁的方式不同。因為開篇詩歌,還有前兩個短篇,經過了記憶的沉澱,萊維對但丁的引用更深思熟慮,他這時不再是一位初次嘗試寫作的集中營見證者,而是試圖借用但丁的範例,找到一種能夠描述奧斯維辛的語言、語氣、詞彙。顯然,在《這是不是個人》之後,萊維是作為一位當代大作家引用但丁,目的是為了創作出精緻、複雜的作品。《棕色的佇列》《卡帕紐斯》《天使蝴蝶》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就是描繪、講述、追問奧斯維辛,但時過境遷,作者採用了不同的語言風格。
這本選集包括十個短篇,開頭和結尾各有一首詩歌,創作時間跨越三十年,涉及多種文學體裁。《奧斯維辛:寂靜的城市》是一位專業作家的作品,也許在很長時間裡,萊維自己也很難承認這一點: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作家,同時也是一位見證者。直到今天,說普里莫·萊維是位作家,依然不是一個確鑿的定論,尤其是,他的很多作品依然不為眾多讀者所知。這本選集中的十個短篇可以展現出:萊維如何運用不同的方式來講述奧斯維辛,同時也涉及其他很多體驗;或者情況正好相反,萊維構思出了一些奇幻的情景,通過其他故事影射出集中營的情況。雖然萊維必須抵抗這段記憶的侵襲,但奧斯維辛的經歷,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見《棕色的佇列》),這段記憶還是會不斷放大,一直蔓延到他所寫的虛構故事中。從這些故事中,我們可以直接看出當時的記憶,或是隱約看到與奧斯維辛有關的內容,在不同時代、不同背景中閃現。
在《卡帕紐斯》中,萊維出現在舞臺的最前面,他用寥寥數語進行自我介紹,一下就抓住了我們的注意力。如果說《卡帕紐斯》是在離開奧斯維辛十五年後講述的故事,那麼接下來的三篇虛構的故事,就像是奧斯維辛脫離了本來的位置,寂靜無聲、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其他地方,像氣體一樣在空間中瀰漫,在時間裡延續了下來。
《天使蝴蝶》《冰箱裡的睡美人》《反向胺》選自作者1966年出版的一本短篇集。這本選集題為《自然故事》(storie naturali),標題透露出苦澀和諷刺。當時埃依瑙迪出版社建議萊維用筆名出版,因為這本選集與他前兩本書反差過大(「前兩本書」指《這是不是個人》對「地獄之旅」的講述,還有1963年出版的《休戰》,描寫了萊維從集中營回到都靈,漫長而艱難的經歷)。萊維雖然不完全贊同這一點,但還是遵從出版社的建議,出版《自然故事》時,用了「達米阿諾·馬拉拜拉」(damiano malabaila)這個筆名。埃依瑙迪出版社靈機一動,給這本書配了一個明黃色的腰封,上面只有幾個字:「科幻小說?」
實際上,雖然《自然故事》中收集的十五個短篇,大部分可以定義為生化科幻小說,或是技術科幻小說,但並不能說它們是傳統意義上的科幻小說。一個很明顯的原因就是,只有《冰箱裡的睡美人》中的故事發生在遙遠的未來。無論如何,在這個故事中,雖然時間很遙遠,地點卻離我們很近,且具有象徵意義。《冰箱裡的睡美人》是一個劇本,故事發生在「柏林,2115年」。《自然故事》的三個短篇,組成了一個真正的「德國系列」,就像《冰箱裡的睡美人》一樣,《天使蝴蝶》的故事也發生在柏林,但時間上是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第三帝國曾經的首都分成了幾個區域,由四方指揮部管理,而《反向胺》的故事發生在維也納(我們可以看到,文中提到了先令)。
在這篇引言裡,如果長篇大論談論這幾篇小說,顯然有點兒不合時宜,此處只是想點明主題。在《冰箱裡的睡美人》中,人被徹底物化,那位被物化的女人開始態度曖昧,似乎預設這種處境:帕特麗霞是位年輕女性,在一個有教養的資產階級環境裡,她很快淪為滿足他人性慾的工具、一個被爭奪的物件。《天使蝴蝶》是一個欲言又止的故事,揭露了在第三帝國走向災難的最後時期,曾經有過改造人類的嘗試,試圖把「智人」轉變成一種新物種、一種超級生物。最後《反向胺》裡描寫了一類化學藥劑,它能夠顛倒人的感覺,把生理上的痛苦、道德上的墮落轉化為愉快的感受,小說還揭示了這種轉化帶來的具體後果。《反向胺》寫於1965年,雖然「反向胺」這種物質是虛構出來的,但這是萊維以化學物質命名的第一篇作品。
在短篇集《自然故事》的卷首語中,萊維引用了拉伯雷的話,說這些故事寫的是「奇特、反自然的東西」,這一特點在「德國系列」的三個故事中尤為明顯。萊維進行構思,以科幻的形式對這些主題進行加工,但沒有完全脫離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他揭示了納粹對人類犯下的三大罪行:物化人類,把種族主義作為意識形態的基石和參照,試圖控制人類靈魂最深層的東西。所有這些都通過科學、工業的手段進行精準實驗,人類淪為物品,根據種族不同,分為統治者和奴隸。最終人的處境被徹底顛倒,外表面目全非,精神世界也被攪亂。
這本書的標題源於短篇小說《奧斯維辛:寂靜的城市》,同樣也屬於「德國系列」,這是一個自相矛盾、令人不安的標題。但其實也並不矛盾,因為它描述了一個製造大量痛苦的地方,這些痛苦沒有任何作用,就像集中營產生的工業廢料。獄吏無休止地製造痛苦,他們從來都不會滿足,集中營的機制像病毒一樣在傳播,傳染了整個世界。作為受害者、目擊者、證人,萊維覺得他對集中營的描寫、講述、調查遠遠不夠。儘管他的文字很清晰、準確、犀利,但無論如何,他說出來的都太少了,因為集中營裡的痛苦太沉重了,超乎人們的想象。因此在接下來的多年時間裡,萊維嘗試通過不同角度,用更全面的方式展現奧斯維辛。
《元素週期表》出版於1975年,大部分內容是萊維的「化學自傳」,其中有兩個短篇與奧斯維辛相關:其中一篇(《鈰》)和那段經歷直接相關,另一篇(《釩》)則與之有間接關聯。《元素週期表》包含的二十一個故事,只有《鈰》發生在奧斯維辛,這本選集出版時,奧斯維辛的經歷已經過去了三十年,普里莫·萊維感覺有必要介紹一下自己,或者更準確地說,介紹一下1944年秋天被關在集中營裡的那個自己。與《卡帕紐斯》相比,《鈰》的語言更平和,同時也更復雜,有更多的明暗變化,好像要暗示他和朋友阿爾貝託在夜裡偷偷乾的事情:他們成功了,但最終的結局卻並不美好。關於鈰,他們獲得了想要的結果,但1945年1月,阿爾貝託跟其他囚犯一起,要撤離到德國的其他集中營,後來死在了路上。二十多年過去了,化學專家普里莫·萊維成了油漆廠的技術員,他通過商務信函中出現的獨特拼寫錯誤,找到了之前在集中營裡認識的一個人。萊維曾經作為技術員,以奴隸的身份,在奧斯維辛化學實驗室裡工作。萊維找到了洛塔爾·穆勒博士,一個德國人,是「對方」的人——是當時實驗室裡他的上司。《釩》是萊維精心設計的故事,在十五頁的篇幅中,就像在《這是不是個人》和《休戰》中一樣,萊維既是敘述者,也是故事中的人物,充分展現出了自己寫作才能。他對穆勒簡短的評價是:「既非窮兇極惡,也非英雄,典型的灰色地帶的人。」
我們都知道,《釩》是基於真實的故事寫就的,洛塔爾·穆勒的真名是費迪南·梅耶,他通過海蒂·施密特—馬斯與萊維開始了書信往來。海蒂·施密特—馬斯就是《被淹沒和被拯救的》的第八章——最後一章《德國人的來信》中出現的「海蒂·s.夫人」。在《這是不是個人》,還有《休戰》的前幾章,萊維嚴格依照現實中的事實為奧斯維辛作證,而寫作《釩》時,他故意改變了一些細節,到1975年《元素週期表》出版時,這個始於集中營的故事已經延伸到三十年之後。他之所以這麼做,有一點值得注意:在所有萊維已發表的作品中,《釩》首次提到了「灰色」的範疇,由此出發,他進一步深入思考這一問題,不久後把它定義為「灰色地帶」。
在這個模糊的地帶,充斥著各式各樣的人物,他們處於受害者與窮兇極惡的獄吏之間。後來在《這是不是個人》中,萊維用《灰色地帶》一章對這個地帶進行描述和分析。《灰色地帶》是全書篇幅最長的一章,也是有原因的。哈伊姆·盧特考斯基——羅茲猶太人區的長老的故事,最為淋漓盡致地勾畫了這一地帶。1977年秋天,萊維寫了《猶太人的王》,發表在《新聞報》上,他當時常為都靈的這份日報寫文章。如果把《猶太人的王》與《被淹沒和被拯救的》中對應的部分對照來看,會發現這個最初的版本語言更流暢,更口語化,沒那麼嚴肅,但內容卻同樣可怕,說明在歷史、敘事、道德方面,萊維從未停止思考。
《被淹沒和被拯救的》出版之後,萊維依然在繼續思考這個問題。1986年7月27日,在該書出版兩個月後,萊維在《新聞報》上發表了《不可抗力》,這是他寫的最神秘也最讓人不安的故事。這則短篇小說不太為人所知,這裡也不宜透露太多內容,可以預先說明的一點是:這是一篇帶有實驗性質的小說,從中可以辨認出奧斯維辛的邏輯、價值觀,暗含它運作的方式。也可以這麼說,《不可抗力》揭露了一種暴力,這種暴力具體、無情、機械而高效,它不冷不熱、淡定自若,然而不可阻擋,它發生得無緣無故,毫無道理,但也不會浪費精力:它想得到一個特定的結果,最後也確實得到了。在另一方面,這種簡潔乾淨的風格,也符合萊維的美學和道德原則。他在奧斯維辛當然見證過極為殘忍的事件,但他把那些血腥事件排除在文字之外。這本書的故事都不包含那些血淋淋的元素。他更喜歡向我們展示一種力量,還有它發生作用的軌跡。某些人施加了這種力量,另外一些人在承受,這會帶來不可磨滅的屈辱。
這本書的標題來自《奧斯維辛:寂靜的城市》這個短篇,和《冰箱裡的睡美人》一樣,這個故事也屬於「德國系列」,某種程度上來說,它也像是一部戲劇。在《釩》寫到的事件之後,萊維又遇到了「對方陣營」一個搞化學的同行,這次相遇也源於萊維與德國人的書信往來。通過書信交流,還有一些共同認識的人組成的圈子,萊維耐心地收集那些故事的碎片,並把它們拼貼在一起,講述了一個「多聲部」的德國人的故事——中間夾雜著沉默和含糊其辭的聲音,但最終還是描繪出一個殘酷的現實,那就是奧斯維辛的輪廓。年輕的工程師莫滕斯搬到奧斯維辛工作生活,他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無視發生的所有事。
最後一篇文章《集中營的「偵探故事」》與《奧斯維辛:寂靜的城市》在內容上是對稱的。這本選集結束於兩篇「多聲部」故事,如果說前一篇是想盡一切辦法驅散往事、抹除記憶、掩埋發生過的事,還有那些地方,那麼,圍繞著戈德鮑姆這個人物展開的後一篇故事,就是收集所有碎片,萊維把這些碎片和自己掌握的資訊拼接在一起,讓一個人的故事浮出水面。戈德鮑姆和阿爾貝託一樣,是一個「被淹沒者」,1945年1月,他在撤離集中營的途中死去。
《奧斯維辛:寂靜的城市》這本書是敘事體,而不是隨筆,它就像《被淹沒和被拯救的》一樣,從不同角度觀察、講述、分析納粹集中營的方方面面。就像《被淹沒和被拯救的》一樣,這本書裡提出了很多問題,但得到的答案卻很少,歷史學家安娜·布拉沃將其評價為「標註問題的記號」。從這本書中,我們可以看到,萊維以作家和詩人的身份講述奧斯維辛,並沒有進行說教,也沒有提供一套解決方案,讓人可以投入使用。萊維向我們展現了他的態度,幫助我們觀察、學習,尤其是有益於分析新出現的事物、新發生的事件。這些事情隨著時間出現,它們是新的,也意味著是陌生的。他向我們具體展示了:如何看待那些我們還不認識的事物,他教我們如何考察它們。如果說萊維真的教給了我們什麼,那麼他教給我們的:不是找到結果,而是尋找的過程,讓我們直視自己的無知和懶惰,教會我們如何更好地提問。
正是基於這一點,這本選集的第一篇文章《卡帕紐斯》,與全書最後的詩歌——寫於1985年的《無辜死者之歌》彼此呼應。在《卡帕紐斯》中,萊維以一種很少使用的「被拯救者」的聲音,向讀者厲聲呼喊,語氣堅硬,好像扯著聽眾的耳朵,要求他們傾聽。《卡帕紐斯》裡儲存了兩個故事、兩種完全相反的性格。甚至會讓人想到,但丁筆下的卡帕紐斯可能真正對應的人是他——普里莫·萊維,而不是躲過了無數轟炸,高聲嘲諷希特勒的拉伯波特。
讀到《無辜死者之歌》時,讀者可能腦中也會閃現這種矛盾的思想。在這首詩中,萊維想象著:世界上掌握大權的人聚到一起,把他們關進會議室,直到他們取得一致意見,同意永遠停止戰爭、取消核武器。在這首詩裡,萊維做了在《被淹沒和被拯救的》中提到的一件不可能實現的事:用第一人稱複數「我們」說話,讓「被淹沒者」「無辜的死者」親自發聲。這種聲音之前主要在《這是不是個人》的開篇詩歌中出現:「你們在溫馨的家裡/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同時也是《卡帕紐斯》開頭,萊維在向讀者介紹自己時使用的沉重聲音。
文集最後的詩歌《無辜死者之歌》中,有最後一處對但丁的引用,詩中的「布拉格協定」源於《地獄篇》二十一章的「卡波羅納協定」,對應了《被淹沒和被拯救的》的結語:時至今日,「肆無忌憚的政治遊戲」依然左右著世界的命運。1985年,作者筆下的「無辜死者」名單為這本選集畫上了句號,但同時也是為我們,為這個時代開啟一個文字的世界。這本書中的聲音,會激起我們內心的波瀾,因為它想講的並不僅僅是過去的事,它告訴我們,不斷提醒我們,這個世界一直在發生出乎我們預料的事。
法比奧·萊維、多梅尼科·斯卡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