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安娜:紅白藍三色條紋塑膠大包

它只是一個塑膠大包。它特別的地方在於有紅白藍三色條紋。它是地球上最便宜的手提包,是無產階級的路易威登。它能拉開關上,不過拉鏈總是用幾天就壞。我小的時候總是絞盡腦汁地琢磨,他們是怎麼把櫻桃或其他夾心弄到巧克力裡面,而且沒有洞也沒有縫。現在,我正絞盡腦汁地琢磨另一個幼稚的問題:是誰設計了這款紅白藍三色條紋塑膠包,然後複製了上百萬個送到全世界的。

紅白藍三色條紋包好像是對南斯拉夫國旗(紅、白、藍!我們永遠忠於你!)的戲仿,只是去掉了紅星。我第一次見到它是在跳蚤市場上。波蘭人會帶便宜的妮維雅面霜、亞麻餐巾、野營帳篷、充氣床墊一類的東西過來。如果我問波蘭人,他們肯定會說是從捷克人那裡搞來的。捷克人會說,不,不是我們生產的,我們是從匈牙利人那裡搞來的。不,匈牙利人會說,我們是從羅馬尼亞人那裡搞來的。不,不是我們,羅馬尼亞人會說,是吉卜賽人造的。

無論如何,紅白藍包橫行中東歐,直到俄羅斯,甚至可能到了更遠的地方——印度、中國、美國、全世界。它是窮人的行李包,是小偷和黑市商人、週末倒爺、跳蚤市場小販兼銷贓者、難民和無家可歸者的行李包。啊,牛仔褲、t恤衫、咖啡裝在這些袋子裡,從的裡雅斯特來到克羅埃西亞、波斯尼亞、塞爾維亞、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從伊斯坦布林來的皮夾克、小包和手套,從布達佩斯的中國市場去往馬其頓、阿爾巴尼亞、波斯尼亞、塞爾維亞的雜貨,你就說吧。紅白藍條紋塑膠包是游牧民,是難民,是無家可歸的人,但它們也是活下來的人:它們不要票就能坐火車,不要護照就能越過邊境。

當我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土耳其商店偶遇它時,我當即花兩盾買了下來。接著,我把它對摺起來放好,就像我媽媽收藏普通白色塑膠袋那樣,「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用得上」。我意識到,買下這個包就是一次自己主持的入門儀式:我加入了全世界最大的門派,門派的代表色、徽記、紋章三位一體,就是紅白藍三色條紋塑膠包。我唯一搞不清楚的地方是,到底是誰把紅星給摘掉了。

我們的遊戲來自安娜的招牌大包。

「首先就像我們的人過去常做的那樣,」梅麗哈說,「用線紮緊,免得東西漏出來。」你沒準會以為她在描述某種情趣儀式吧。

「我必須說,每次看見我們的人從機場的行李傳送帶上拿起這些破爛兒時,我都替他們感到羞恥。」達爾科說。

「我也覺得煩,」伊戈爾說,「我就想,看看這些與我同行的鄉巴佬吧。不過,我現在覺得它挺酷的。」

「怎麼說?」我問道。

「你知道世界上誰的行李最值錢嗎?」

「麥當娜?」

「不對。是俄羅斯人。頭牌妓女和黑手黨大佬。所以我才迷上了吉卜賽人的模樣:像長統靴一樣紮緊的塑膠包,大金牙……安娜,你講紅星沒了,說得真對。我們都是無產階級!只不過馬克思爸爸已經死了,入土了。」

「沒錯!」梅麗哈大喊道。

我提出這項作業,或者說遊戲,是有一點不自信的,這是實話:南斯拉夫日常生活錄。安娜是第一個交的,她第二堂課就帶來了這篇講吉卜賽大包的作文。於是,我提議用她的虛擬吉卜賽大包來收藏思南博物館的所有藏品。

「什麼博物館?」他們問道。

「哦,它也是虛擬的。就是你記得的、認為重要的一切。那個國家已經沒有了。何不搶救出一些你不想遺忘的東西呢?」

「我記得鐵托生日舉行的遊行,」波班說,「我們每年都在電視上看。」

「可我們都記得呀,兄弟,」梅麗哈說,「講點私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