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高一的時候因為英語不及格被開除出了橄欖球隊。」
「你打過美式足球?」
「我被開除以前打得挺好。他們派了個家教給我但我還是沒及格。」
「我以前在中場休息時表演啦啦隊棒操。我參加了連續六個暑假的訓練營。」
「……」
「但很多種自我仇恨是沒有面紗可戴的。醜畸聯盟讓我們很多人明白至少對我們這種狀況,還有面紗可戴。」
「所以面紗是不隱藏這點的方法。」
「公開隱藏的方法,更像是。」
「………」
「我已經能看出來這跟毒品戒除的方法很不一樣,匿名戒酒和匿名戒毒會的方法。」
「我能問你畸形在哪裡嗎?」
「最好的時間是太陽從雪地裡升起的時候,一切看上去都那麼白。」
「………」
「我差點忘了我為什麼進來,那個叫凱特的女孩說肯·e.在昨天晚上沃爾瑟姆的匿名戒毒會上差點被哪個狗孃養的殺了,他們想找人告訴約翰奈特如果不想去的話不要再逼他們去了。」
「………」
「……」
「一、凱特和肯可以自己與跟約翰奈特說,我可不想窺探別人的事你肯定也不需要窺探他們的事或者拯救他們什麼的。二、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又不一樣了,你在談面紗的時候聽上去不像你。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岔,我剛才問我能不能問你哪裡畸形的時候你並不在隱藏你隱藏在那玩意兒之下的事實。作為工作人員我想說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可以明確說出來但別嘗試各種打岔以為你可以分散我注意力讓我忘了我問過那個問題。」
「作為醜畸聯盟成員的我會說你困在對羞恥的羞恥裡,作為回應,這種羞恥的迴圈讓你不能真正做好你工作人員的工作,唐。你更介意的是我可能把你當作不聰明且容易被分散注意力的人,而不是一個病人不直接公開地行使自己無須回答一個非常私人且與毒品無關問題的權利。」
「而她又開始像他媽的英語老師一樣說話了。但不要管這些。這不是要點。你看你又一次那麼努力想把這對話變成有關我和我的羞恥感而不是對我的你面紗下面有沒有缺什麼的問題給出一個是或者不是的答案。」
「你藏得很好,蓋先生,你很厲害。我們一開始討論你羞於承認的不足之處,你看,你馬上退回到你工作人員的保護面具後面開始窺探那些你現在知道我不能公開討論的問題——因為你已經讓我告訴了你整個醜畸聯盟關於隱藏的哲學——於是你自己有關你不足之處的想法不是埋了起來就是當作照出我在公開和直接這件事上的無能為力的背光燈。最好的防守是進攻不是嗎橄欖球選手先生。」
「該吃阿司匹林了,那麼多話。你贏了。去別的地方看你的雪去吧。」
「事實上,工作人員先生,我已經完全坦白地告訴了你我的羞恥以及我為什麼無法對此坦白對待這事。你在暴露某樣我已經舉起來供大家觀看的東西。是你對他人可能認為你缺乏智商的恐懼的羞恥感的羞恥被埋在了你此刻想抽打的這匹有關我的畸形的死馬下面。」
「而現在你仍然不願意給我能不能問面紗後面究竟是什麼的問題一個直接的能或者不能的答案,你是鬥雞眼還是長了鬍子,或者你皮膚特別差雖然你沒藏起來的地方的皮膚看上去——」
「看上去怎樣?我沒藏起來的皮膚是什麼?」
「你看,你又開始打岔,而不是對我能不能問的問題給能或者不能的答案。就說不能。試一下。這沒問題。沒什麼壞事會發生。試試看直截了當。」
「完美。你肯定要說我皮膚露出的每一塊可見的平面都引入注目地完美無缺。」
「天啊,我還在這兒幹嗎?你幹嗎不去跟你自己對話,如果你覺得你知道我所有的問題所有的羞恥以及所有我要說的話?你幹嗎不能說不呢?為什麼跑來這裡?我有沒有來找你,來談話?我是不是剛還坐在這兒努力不睡著一邊寫著工作日誌一邊準備下山跟個喜歡鞋子的變態一起打掃屎尿是不是你自己轉進來坐下來要跟我說話?」
「唐,我是完美的。我美得讓任何有神經系統的人發瘋。一旦他們看到我他們就無法再想任何其他事情也不想再看任何其他東西會停止履行正常的責任會認為只要他們能讓我跟他們永遠在一起一切都會好的。一切。好像我是他們內心深處渴望與完美在一起的需求的解決方法。」
「又開始諷刺。」
「我美得畸形。」
「又開始不尊重人地發洩把我幫她克服自己給出直截了當的‘不’的答案的恐懼當成蠢貨的行為,她還是不願意給。」
「我的畸形是美。」
「你要看我工作人員的臉,這是我工作人員的臉。我點頭微笑,我把你當作我必須用點頭微笑來遷就的人一樣對待,而在我這張臉背後,我正用手指揉啊揉我的太陽穴想著這他媽的哪兒來的白痴,捕她的網在哪兒。」
「你隨便相信什麼。對你相信什麼我無能為力,我知道。」
「看我在專業工作人員的用藥日誌裡寫的:‘給工作人員六顆強效阿司匹林,在認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的新病人各種諷刺與各種不願克服恐懼的打岔與各種諷刺發洩之後。’」.
「你打什麼位置?」
「……工作人員在想她為什麼還在這兒接受治療,如果她知道那麼多的話。」
一件事在恩內特之家開始悄悄傳開,蘭迪·冷斯找到了他自己解決困擾他戒斷期頭幾個月的眾所周知的「憤怒與無力」問題的黑暗方法。
每天晚上的匿名戒酒與匿名戒毒會議通常在21:30或22:00散場,「宵禁」要到23:30,每個恩內特病人通常都會跟有車的其他病人一起拼車回來,或者他們中的一些人開著車去哪裡攝入大量的冰激凌和咖啡。
冷斯是有車的人之一,一輛大幅改裝的老杜斯特車,白色,輪罩上像是有和12毫米口徑槍口等厚的鏽跡,後輪胎巨大,引擎因為長期超速已經老化得不成樣,他至今還有駕照本身是個不小的奇蹟。
只有在日落以後冷斯的樂福鞋才會邁出恩內特之家,且只在戴好白色假髮和絡腮鬍子,穿好他隨風飄揚的高領大衣以後,且只去必須去的晚間會議;他從來不開自己的車去參加會議。他總會搭別人的車。且出於某種原因,他必須坐在車裡最靠北面的座位上,然後他會拿著指南針和餐巾畫好今晚的大方向然後算清楚他應該坐在哪個位置才能最大程度保持朝北。蓋特利和約翰奈特·福爾茨每天晚上都必須告訴其他病人冷斯在給他們上有關耐心與容忍度的重要一課。
然後在散會以後,冷斯從來不搭其他人的車回來。他會步行回恩內特之家。他說他要呼吸新鮮空氣,因為自己一天都被關在全是人的房子裡還要避開門窗,為了躲避司法系統兩邊的威脅。
之後一個週三在比肯街靠近栗樹山大道的布魯克萊恩青年匿名戒酒會議散會以後,他一直到23:29才回到家,花了將近兩個小時,而這是走路半小時的路程,哪怕伯特·史密斯9月的時候都在一個小時內走了回來;冷斯在「宵禁」前一分鐘回來,且什麼也沒說就上樓進了他和格靈與戴的房間,他那件馬球大衣拍打在身上,全是粉末的假髮掉著粉,滿頭大汗,然後一路小跑上男宿舍區沒鋪地毯的樓梯,蓋特利沒時間上去管他,因為他必須處理布魯斯·格林和艾米·j.同時錯過「宵禁」時間的問題。
冷斯在城市夜晚的街道上,一個人,幾乎每個晚上,有時候還帶著一本書。
如果病人總是一個人出去,在每週四帕特辦公室裡舉行的全體員工會議上會被指出是明顯的復吸訊號。但他們已經突擊檢查冷斯的尿液有五次之多,其中實驗室沒搞砸的三次酵素免疫分析法測試報告都顯示他沒有問題。蓋特利基本已經決定隨便他去。有時候一些新病人的「更高力量」可以是自然,天空、星星、秋天空氣裡冷硬幣的味道,誰知道呢。
於是冷斯晚上在路上,無人陪伴且喬裝打扮,顯然是在散步。他已經掌握了恩菲爾德-布賴頓-奧爾斯頓區域歪歪斜斜的街道佈局。南坎布里奇與東牛頓和北布魯克萊恩以及醜陋的奧爾斯頓支線。他開完會回家總會走小路。房租低廉的遍佈垃圾箱的住宅區街道和社保房的車道變成了小巷、商店、垃圾箱、倉庫、裝卸區及帝國垃圾轉運的飛機庫等等後面滿是沙礫的小道。他的樂福鞋面上有種邪惡的光芒,在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大衣敞開行走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優雅的舞蹈般的碰撞聲,他在尋找著什麼。他找了幾個晚上才明白為什麼以及自己在找什麼。224他每個晚上在城市動物的地盤上移動。他行走的時候,解放的家貓與真正的野貓在陰影裡鑽進鑽出,在垃圾箱裡翻滾,一邊交配打架一邊在他周圍發出各種地獄一般的聲音,在低端地區的夜晚感官尤其敏銳。這裡還有大老鼠、小老鼠和耷拉著舌頭數得清肋骨的野狗。可能還有奇怪的倉鼠和/或浣熊。所有東西在日落以後都鬼鬼祟祟,偷偷摸摸。還有些家養的狗被拴在鎖鏈上,在他走過那些養狗的房子的時候會拖動鎖鏈或叫兩聲或跨出一步。他喜歡往北走但如果走在街道好的那邊的時候也不介意往東或者往西。在質地各不相同的水泥路面上,他的鞋子發出的咔嗒聲要領先他幾百米。
有時候在靠近下水管道的地方他會看到很多大老鼠,或者有時候在一些無貓光顧的垃圾箱邊。他第一次有意識做出行動是對沃特敦東面北哈佛街上的「曼妙指甲公司」裝貨碼頭後面某條很寬的東西向小巷裡的老鼠。那是哪個晚上。一定是從東沃特敦回來的路上,也就是與格靈和迪爾參加的「展露更多」匿名戒毒會議而不是與恩內特之家其他一大群人一起參加的聖伊的「晚來總比不來好」會議,所以是個星期一。在那個星期一他穿過這條小巷,他的腳步聲在碼頭的水泥地與他擁抱過的左邊北牆之間盤旋,他尋找著他不知道自己在尋找的東西。前面是曼妙公司劍龍形狀的垃圾箱,而不是你平時見到的更小更窄的帝國垃圾轉運那種垃圾箱。垃圾箱的陰影底下發出那種乾燥的窸窣聲。他並非有意識要撿起什麼。小巷的地面在開裂,而冷斯撿起一公斤重的柏油混水泥塊都沒有影響自己舞者一般的腳步。是老鼠。兩隻大老鼠在北牆與垃圾箱的駁船鉤子之間的暗處努力吃著一根午餐車上那種沾著芥末的紙盤子裡吃剩一半的維也納香腸。它們噁心的粉紅尾巴露在小巷昏暗的燈光下。蘭迪·冷斯踮起他穿著樂福鞋的腳從它們後面探出頭來的時候它們沒有動。它們的尾巴肉乎乎,光禿禿,來回扭動,在昏暗的黃色燈光下鑽進鑽出。大水泥塊砸到了其中一隻老鼠的大部分和另一隻老鼠的一部分。它們之前一直髮出令人作嘔的咯吱咯吱聲,但受了這嚴重一擊的那隻老鼠卻發出了一種堅實而顯著的聲音,像是往牆上扔番茄的聲音與用榔頭敲碎懷錶的聲音的結合。老鼠屁眼裡流出了物質。老鼠以一種十分糟糕的病態側躺在地上,尾巴在抽動,屁眼裡流出物質且鬍鬚上沾著幾滴血珠,在曼妙指甲公司屋頂上的探照燈光下,血珠看上去是黑色的。它的側邊在起伏;它後腿的動作像是在跑步,但這隻老鼠哪裡也去不了。另一隻老鼠消失在了垃圾箱後面,拖著自己的後半部分。到處都是越來越多的街面開裂後的碎塊。冷斯用另一個水泥塊砸中了那隻老鼠的腦袋之後,他有意識地發現他在問題解決的時刻喜歡說的是:好了。
前幾個禮拜裡,屠殺老鼠成為冷斯解決自己內心問題的方式,他總在害蟲滋生的暗夜中獨自走回家。
唐·蓋特利,主廚兼採購人,會買一些巨大的經濟裝的赫夫蒂牌垃圾袋225,儲藏在廚房水槽下面給這周任務是「倒垃圾」的人用。恩內特之家產生了數量驚人的垃圾。
因此,當害蟲變得平淡無奇又無足輕重以後,冷斯會從廚房水槽下面偷一個大垃圾袋,帶著去參加會議,回去時也帶著它。他會把垃圾袋整齊地摺好放在他外套的內袋裡,他總是穿著他很喜歡的那件飄逸的高領拉爾夫·勞倫馬球大衣,每天會用滾筒去毛。他還會帶著一點恩內特之家從食品銀行領來的金槍魚,用密封袋封好放在另一個口袋裡,一般的癮君子都懂得把這些塑膠袋捲成桶狀,既安全又沒有味道。
恩內特之家的病人把這些垃圾袋叫作「愛爾蘭行李」——甚至麥克達德也這麼說——這是街頭的黑話。
蘭迪·冷斯發現如果自己能伸出手用一點金槍魚把野貓引到距離夠近的地方,他能把垃圾袋直接套上去,然後從底下抱起來,這樣貓就會倒向垃圾袋底部,而這樣他可以用每個垃圾袋附送的扎口線把垃圾袋紮好。他可以把紮了口的袋子拿到附近最靠北的牆或者柵欄或者垃圾箱旁邊,然後點根菸,蹲在牆邊觀看焦躁的貓越趴越低時袋子呈現出的形狀變化。短短一分鐘內形狀在半空中變得越來越暴力扭曲。當它不再呈現新的形狀後冷斯會用沾滿口水的手指擦一擦香菸屁股為了留著過會兒再抽,然後他站起來把扎口線開啟看著袋子裡面說:「好了。」「好了」似乎對解決冷斯無力的憤怒與虛弱的恐懼帶來了一種重要的爆破力與完成度的雙重感受,這些感受因為每日被困在一幢骯髒的中途之家的最東北角為自己的生命安全擔心而逐漸積累,冷斯感覺到。
冷斯開始進化出一種獵手一般對貓的種類及各街區裡的野貓的等級制度的認識;他逐漸變成了貓的鑑賞家,就像一些深海獵手知道哪些種類的魚最堅毅最樂意為它們的海洋生命而戰。然而,那些最好的、生命力最旺盛的活貓通常可以用爪子抓開垃圾袋,這也為冷斯製造了一個難題,因為那些值得觀察的呈現不同形狀的垃圾袋正是那些有可能無法解決冷斯的問題的那些。看著一隻毛根根豎起的貓半個身體纏著塑膠袋嘶嘶叫著逃跑讓冷斯深深佩服這隻貓的抗爭精神但仍然感到自己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
因此下一步是冷斯在夏洛特·特里特女士或赫斯特·瑟拉爾女士下山去皇宮水療所或者父子商店買菸或硬糖的時候給她們一點他自己的錢讓她們帶特製的「強健鐵袋」226回來,這種產品能為你處理特別尖銳或不合作的垃圾增強纖維,被肯·e.形容為「愛爾蘭古馳」,它們特別堅韌且顏色是非常實用的炮灰色。冷斯奇怪的強迫症習慣多不勝數,因此他要人幫忙帶「強健鐵袋」沒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之後他要用兩個,特製加固垃圾袋,還需要工業用的菸斗通條當扎口帶,這個時候那些最堅韌不拔最有益健康的貓會讓雙層垃圾袋呈現各種非常抽象的扭曲形狀,有時候甚至以一種胡亂蹦跳的方式把系口的垃圾袋往小巷裡拖上好幾十米,直到最後耗盡力氣,以夜間的形狀解決了自己和冷斯的所有問題。
冷斯最喜歡的時段是22:16到22:26。他從意識上不知道為什麼是這個時間段。鯷魚比金槍魚更誘人。引誘的藝術,他一邊散步一邊高興地想著。他回家的向北路線受的限制中最重要的是儘可能讓布賴頓最佳儲蓄銀行屋頂上的「時間」與「溫度」的數字顯示器保持在視野中。布賴頓最佳儲蓄銀行的顯示器不僅顯示東部時間還顯示格林尼治時間,冷斯對此十分讚賞。這些液晶顯示的資料會往上融入螢幕然後從下往上淡出並由新資料替代。多尼·r.
格靈在恩內特之家每週一的全員會議上說有一次在贊助年代前西元1989年他吃了大量他叫作「夫人」的迷幻藥之後好幾個禮拜處於波士頓的天空之下但這天空既沒有藍色的穹頂也沒有云朵或者星星或者太陽而是完全扁平的正方形的冰冷的歐幾里得平面,上面只有黑色的座標軸和組成網式座標線條清晰的網格,整個網格像一臺dec高畫質顯示器關掉後的樣子,那種死水一般的灰綠色,道瓊斯指數在網格一邊上漲而日經指數在另一邊下降,時間與攝氏溫度像無數小數點一樣,在天空螢幕的底軸上閃動,而不管他什麼時候去看真正的鐘或者買《先驅報》看比如說道瓊斯指數,這天空網格上的數字都完完全全正確;而這不間斷的幾周內他頭上的天空先是把格靈送到了他母親在斯托納姆公寓的摺疊沙發上然後又送進了沃爾瑟姆的大都會州立醫院打了一個月的好度227吃了一個月的木薯粉,這才從準確的空網格天空裡解脫出來,他說哪怕只是想到這段網格時間都讓他屁滾尿流;然而冷斯認為這聽上去棒極了,天空成了數字計時器。還有就是每天22:16到22:26之間總在耳邊的桑斯特蘭德廣場的阿特西姆大風扇通常會關閉進行每日去汙,因此一切都很安靜,除了一整座城市的汽車交通發出的巨大的「嘶嘶」聲,還可能除了有帝國垃圾轉運大彈射器往大凹地方向發射的空中垃圾彈,上面一串燈往東北方向形成弧形;當然還有警報聲,既有救護車的歐洲揚抑格也有普通的城市警車發出的美國聲音,「最佳的」「保護」與「服務」,為了市民們的安全;城市晚間的警報聲最有趣的地方是除非那紅藍紅燈光已經灑在你身上,聽上去它們總像是在極其遠的地方,且不斷遠去,隔著一道不斷擴大的裂縫呼喚你。要不在遠處要不就在你身邊。警報聲沒有「中距離」一說,冷斯沉思著,一邊散步一邊尋覓。
格靈並沒有直接說歐幾里得式,但冷斯已經瞭解了情況。格靈頭髮稀疏,臉上總有長了三天的灰白鬍茬,他還有憩室炎,讓他看上去總是彎著腰,他還有某起失敗的工傷補償詐騙造成的一大堆磚頭掉在他腦袋上留下的後遺症,包括鬥雞眼,冷斯無意中聽到戴面紗的女孩喬·l.對克萊奈特·亨德森和迪迪·涅維斯說這個人鬥雞眼程度相當於站在週中可以同時看到兩個星期天。
冷斯吸過兩三次有機可卡因,最多六次,秘密地,從他夏天來到恩內特之家到現在為止,次數剛好能讓他不至於徹底瘋掉,他吸的是之前存下的私人應急藏品,藏在三百多頁的比爾·詹姆斯超大字版《心理學原理與自然信仰吉福德講座》裡他用刀片挖出的一個長方形洞裡。這樣非常偶爾的「物質」攝入,一直在樓上,每時每刻呼喚著藏在這所破敗的房子裡日復一日神經高度緊張躲著來自司法系統兩邊的威脅的他,貨正來自他在南區那起雙向的未遂詐騙中少報的20克,也正是這一事件裡糟糕的運氣讓他不得不躲進了這所破房子且與他媽的傑弗裡·d.這樣的人做室友——如此偶爾又如此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進行的可卡因攝入對冷斯來說是如此重量級的「使用與濫用藥物」程度減少,好像一個真正的奇蹟,而顯然徹底奇蹟性的戒毒與完全戒斷只可能發生在沒有冷斯這樣獨一無二的敏感度與心理成分以及他媽的讓人無法忍受的高度焦慮與放鬆困難症的人身上,他在接受每月清醒紀念章的時候完全問心無愧,且頭腦裡絲毫沒有困惑與懷疑:他知道他是清醒的。他做得也很巧妙:他從來沒有在自己獨自走回家的時候吸過,這是工作人員容易懷疑他吸的時候。也從來不在恩內特之家裡吸,只有一次在對面禁止入內的7號樓。除此之外,任何有哪怕一點水平的人都能通過尿檢:只要往裡面倒點檸檬汁或者醋,就能讓實驗室的讀數變得混亂:手指上蘸一點漂白粉然後一邊跟唐·g.閒扯一邊讓尿液在進入杯子之前溫暖地從指尖流過。得州導尿管有點難弄也有點難戴上,加上它給你那玩意兒留的容器大得過分,給冷斯能力不足的感覺,所以他只用過兩次,那兩次都是約翰奈特·f.取的尿樣,他可以讓她尷尬地望向別處。冷斯是從他在昆西的上一個中途之家弄到的得州導尿管,他的印象裡那是美泰克靜音洗碗機之年的事情。
再後來,有隻貓激怒了冷斯,它在被扔進垃圾袋的過程中格外帶有敵意地抓傷了他的手腕,雙層「強健鐵袋」實在是高質量加強版的產品,它們能擋住瘋狂扭動且有刀片般鋒利的爪子的東西,且在你直接拎起袋子砸向禁止停車路牌或者電線杆的時候也不會裂開,哪怕裡面的東西已經完全裂了;就這樣在聯合國日左右冷斯的舊方法被取代了,因為哪怕新方法動作太快又不夠有思想性,卻能讓冷斯在整個過程中扮演更為主動的角色,而這種(暫時的,只在夜間)問題得到解決的感受在冷斯揮起十公斤扭動的重量重重砸向某根杆子然後說「好了」且聽到聲音的時候,顯得更為確切。有些進行重擊的晚上,雙層垃圾袋因重擊發出西瓜般的硬碰聲以後,還會在很短的時間內繼續呈現一系列動作更小、更微妙、更符合鑑賞家趣味的形狀,發出一系列更輕的聲音。
之後他發現直接在擁有這些動物的主人的院子裡或者露臺上解決它們能更有效地提供腎上腺素的刺激因此更符合比爾·詹姆斯曾經說的「解決的淨化作用」,冷斯感到他可以同意這個觀點。他用一小聽油對付那些生鏽的鐵門。但由於「強健鐵袋」——還有混著鯷魚的金槍魚以及恩內特病人冰箱後面放的雷達螞蟻藥——會造成太多噪音使得點根菸蹲下來沉思一般進行觀察變得不可能,冷斯養成了直接解決問題的習慣然後在城市的夜晚悄悄溜出別人家的院子,跨過圍欄,跑過一個個車頭,他的馬球大衣隨風飄揚。在兩週的「喂毒金槍魚然後馬上跑」時間裡,冷斯也短暫地用過一瓶小小的可以擠壓的卡爾德牌煤油,當然還有他的打火機;但某個週三晚上一隻被點燃的貓開始跑(像所有被點燃的貓一樣,拼命地跑),還是追著冷斯跑,至少似乎如此,它跨過冷斯跨過的圍欄且一直跟在他後面不僅製造出十分引人注意的噪音使得把冷斯照亮的路旁人家都能看到他這個被窺視恐懼症患者直到這隻貓終於倒在地上死去隨即冒著煙——冷斯認為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僥倖脫險,因此選了一條特別大且部分不朝北的路走回家,每聲警笛聽上去都近在咫尺且正對著他的屁股,那天他差點錯過了23:30的「宵禁」,接著迅速跑上樓回到他的三人間。這也是那個冷斯不得不又一次求助他《心理學原理與自然信仰吉福德講座》裡挖空的那個洞的晚上,在他剛好趕上「宵禁」回到家的那個晚上,你說誰這個時候不需要放鬆一下,在如此讓人焦慮的燃燒著的貓一路追你尖叫聲讓薩姆納布萊克路的門廊燈一個個亮起來以後;可是這幾行沒摻東西的可卡因在這種情況下並不讓人放鬆反而讓人更不放鬆——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取決於攝入者自身的精神狀況之類,他用一張捲起的紙幣在男廁所裡面吸——冷斯差點沒能在23:50換好停車位,再晚一點就會遭遇洶湧的謾罵,熄燈以後他在三人間裡口述自己的人生只說到8歲,傑夫·d.就威脅要把唐·g.叫來把冷斯掐死,因此冷斯被嚇得不敢逃到樓下找人聽於是這個晚上餘下的時間他不得不躺在黑暗裡,一言不發,嘴巴抽搐嚅動——可卡因讓人情緒亢奮而非平緩的時候總會讓他嘴抽搐——假裝睡著,而他顫抖的眼皮後面則是跳躍火焰形狀的幻視光,一邊聽著戴溼潤的呼嚕聲和格靈的呼吸暫停,想著外面城市裡每一聲警笛都朝他而來且越來越近,而戴的夜光錶卻在他該死的床頭櫃抽屜裡而不是能讓如此焦慮的人隨時檢視時間的地方。
於是在地獄般的著火貓事件過後,萬聖節之前,冷斯開始用上了一把布朗寧x444鋸齒刀,他甚至給這把刀配了肩帶,是從他之前在「外面」的生活裡帶來的。這把布朗寧x444總長25釐米,有著胡桃木刀柄和銅質刀柄頭以及冷斯買來的時候就已經磨過的刀尖和波伊風格的單刃以及相間1毫米的鋸齒,冷斯還有磨刀石,他試刀的方法是幹刮他曬黑的小臂上的毛,他很愛這種感覺。
這把布朗寧x444,加上唐·蓋特利那些很方便帶走的摻玉米片的肉餅,是為狗準備的,大多數城市裡的狗基本沒有野性,且比起城市裡的貓更容易在寵物主人帶圍欄的院子裡找到,它們對食物疑心較小,哪怕接近它們要冒著受傷的風險,這些狗也很少會抓撓餵它們的手。
當一大塊緊實的肉餅從拉鏈保鮮袋裡被拿出來且從院子圍欄後的人行道上扔向它們時,面對它的狗幾乎總是停止吠叫然後/或者往前進一步鼻孔張開它們一下子變得完全不憤怒且十分友好並走向它們鎖鏈或者冷斯站在背後的圍欄的盡頭併發出很感興趣的聲音,如果冷斯把肉拿在手裡放在狗碰不到的位置,如果它的繩或鏈子允許,它會踮起腳用前爪把玩圍欄,在冷斯手裡晃著肉的時候,充滿期待地上躥下跳。
戴有一本他正在讀的和康復有關的書,冷斯某個下午在戴和尤厄爾與埃爾德迪一起在樓下分享各自風流韻事的時候在他們房間裡瞄了一眼,冷斯沒脫鞋躺在戴床上試圖往床墊裡一個接一個放屁:書裡有幾句話引起了冷斯的注意:關於一個人越感到自己「無力」,他選擇暴力發洩的可能性就越高——冷斯認為這一觀察基本正確。
使用布朗寧x444唯一真正的挑戰是冷斯必須繞到狗的身後才能割喉,而因為血噴得實在太猛,冷斯已經在穿第二件拉爾夫·勞倫大衣和第三條深色羊毛褲了。
之後萬聖節前有一次在奧爾斯頓聯合廣場旁的布蘭查德酒類專賣店後面冷斯看到一個喝醉酒的流浪漢穿著嚼爛般的舊大衣在無人的小巷裡對著垃圾箱隨地小便,冷斯設想著這個老傢伙被割喉同時又被火燒然後在冷斯說「好了」的時候歪歪扭扭地跳著拍打自己,但冷斯在此類解決問題的方法上最多也就走到了這裡;或許對他來說在那次危機以後精神偏離正常了幾天反而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因此在22:16左右他暫停了對寵物實施的行為。
冷斯並不怎麼討厭比他來得晚的病友布魯斯·格林,因此某個週日晚上在白旗會議以後格林問他是否能跟冷斯一起走回家的時候冷斯說隨便且同意了格林跟他一起走,這晚的22:16他也沒有動作。然而之後幾個晚上格林都跟他一起走回家,先是從白旗然後週二從19:00到22:00雙倍時間的聖哥倫布基爾分享與關懷匿名戒毒會然後週三從布魯克萊恩青年,格林像條小獵狗一樣從一場會議跟著他到另一場會議又到家,冷斯逐漸意識到布魯斯·g.開始把這「每晚與蘭迪·冷斯一起夜遊都市」活動當作某種慣例看待,冷斯開始緊張,無法解決的「無力的憤怒」問題他現在已經習慣於多多少少每晚解決一下,而現在他已經不能自由地一個人在22:16到22:26之間使用布朗寧x444或者哪怕「強健鐵袋」進行活動,造成「戒斷」程度的壓力逐漸積聚。然而另一方面,與格林一起走回家也有積極的一面。比如格林對儘可能保持朝北或朝東北的方向造成的繞遠路從不抱怨。冷斯也享受身邊有一隻同情和傾聽的耳朵;他需要思考自己人生的各種方面和各種經歷也需要組織這些思考,而(好像很多對有機興奮劑有生理需要的人一樣)說話是冷斯思考的方法。而大多數恩內特之家病人的耳朵不僅沒有同情心且都連線在一些張開的不斷開合的嘴上因此會把整件事變成對話且這些嘴巴有它們自己的觀點、問題和角度——這裡的大多數病友是冷斯見過最糟糕的聆聽者。布魯斯·格林,好的那方面就是,幾乎從來不說什麼。布魯斯·格林話不多的狀態是那種你希望矛盾開始激化的時候站在你旁邊挺你的那種人話不多的狀態,遺世獨立一般。然而格林的沉默寡言與不做反應又不是那種沉默寡言得會讓你懷疑這人是帶著有同情心的耳朵還是漂到了自己的某種想法上根本不在聽冷斯說話的人,把冷斯當作某種可開可關的收音機之類。冷斯對這類人也有敏銳的辨別能力,他們在他評價交往質量的秤上重量很小。布魯斯·格林會在恰好的位置插入一些低聲的表示肯定的詞以及「不是吧」或者「操」之類,把他的關注傳達給冷斯。冷斯十分欣賞這種本領。
因此冷斯並不想完全甩掉格林叫他別管閒事或者叫他在會議之後別跟著他這樣他就可以一個人了。必須用更講究策略的方式處理這個問題。另外冷斯覺得自己在可能會冒犯格林這件事上感到緊張。倒不是說他在身體方面畏懼格林。也不是說他擔心格林會像尤厄爾或者戴那類人一樣向警察告發他的行蹤或者什麼。格林身上有強烈的不告密的氣質,冷斯很是欣賞。也就是說他並不真的怕甩掉格林;更多的是覺得緊張及渾身不舒服。
除此之外,令冷斯憤怒的是他感覺這件事對格林來說不管怎樣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冷斯覺得自己承受著這麼大的壓力緊張地擔心他這頭的什麼事情但格林根本不會花幾秒鐘想這問題,因此冷斯感到自己的腦袋明白如何講究策略地甩掉格林的緊張擔憂毫無必要且完全是浪費時間精力但他仍然無法停止擔心,這一切只會讓冷斯無法用他的布朗寧和肉餅解決的「無力感」越發嚴重,如果格林繼續跟他一起走回家的話。
而在恩內特之家周圍潛伏的那些精神分裂神經質害怕自己影子的髒兮兮的貓太有危險性,因為這裡的女病人們總能與它們產生情感聯絡。去弄帕特·m.的金毛犬則幾乎是法律意義上的自殺了。某個週六22:21左右,冷斯找到一隻從哪個巢裡掉出來的小鳥,停在3號樓的草坪上全身光禿禿脖子發直不成功地拍打翅膀,冷斯和格林一起走進3號樓,然後他又避開格林回到3號樓外面的草坪上,他把那玩意兒放在口袋裡帶回去放進了廚房水槽的垃圾粉碎機裡,但仍然感到無濟於事,感到問題沒得到解決。
除了帕特·蒙特西安有凸窗的行政辦公室和主管的電話亭大小的後勤辦公室以及地下室裡兩間住院工作人員的臥室,恩內特之家所有的門都沒有鎖,原因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