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史地普利抬起他光著的手臂,往前伸,然後在身前交叉,像是在朝遠方求救一般:這在圖森市上方變成了x形和v形。「雷米,這個平民隨行醫生,生在你討厭的渥太華,是跨地域娛樂行業的主要採購者之一。另外,我們波士頓辦公室的調查認為這個人可能跟我們都知道的那位作者導演的遺孀曾經有過交往。薩米茲達作者的妻子。」

「曾經?」

史地普利從手提包裡拿出一盒比利時香菸,某種很細的女煙。「導演的妻子曾經在布蘭代斯大學教書,而我們的受害者曾經在那裡學醫。丈夫曾是學校董事會成員,而不同情報機構的背景調查發現這位妻子曾經和任何有脈搏的活物發生關係。」稍微停頓了一下,史地普利繼續說:「特別是某個加拿大脈搏。」

「有過性關係,你的意思是,不是政治上的關係。」

史地普利說:「這個妻子自己是個魁北克人,雷米,來自里斯雷縣——蒂內局長說她曾經在渥太華的‘重點監控人員’名單上待了三年。別忘了有種東西叫作政治性關係。」

「我已經告訴你所有我們知道的了。用平民向北美國家組織要挾可不是我們做事的風格。你知道的。」馬哈特的眼睛看上去差不多閉著。「你的胸。它們簡直是對鬥雞眼,我要告訴你。未指定服務局,他們給了你一對可笑的胸,居然指著不同方向。」

史地普利低頭看自己。一隻假胸(肯定是假的:他們沒有走到打激素的地步,馬哈特想)在他低頭時幾乎貼著史地普利的臉頰和雙下巴。「他們派我來得到你個人的擔保,僅此而已,」他說,「我的總體感覺是,局裡認為整件事情是個大難題。有各種理論和各種反對這些理論的理論。甚至有些反理論,認為一切都是假象,假身份,可怕的惡作劇。」他把手放在假胸上,聳了聳肩,動作一點也不像高盧人,「然而,23個人徹底被毀了:這算是個惡作劇,是吧?」

馬哈特哼了一聲:「是我們共同的朋友蒂內先生派你來的吧。你們怎麼叫他的,羅德上帝?」

(羅德尼·蒂內,未指定服務局局長,北美國家組織和版圖重劃的主建築師,美國白宮都聽他的。他的速記員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前泛加拿大抵抗運動助理協調人迪普萊西先生的速記員兼jeune-fille-de-vendredi。蒂內對這位雙面打字員——呂里亞·佩雷克小姐,來自魁北克里斯雷縣拉馬爾丁——那種深情的,掩蓋得很糟糕的依戀,讓人對蒂內的忠誠度有很大的懷疑,感到他,出於對呂里亞的愛,是否也在為魁北克做雙面人41,甚至可能,他的忠誠度是「三重」的,只是假裝告訴呂里亞秘密,而私下仍然保持著對美國的忠誠,以抵抗那無法抵抗的愛情,至少傳說如此。)

「那,雷米。」很顯然史地普利不把整條連衣裙全部扯下來是無法解決他假胸的方向問題的,他不好意思這麼做。他從包裡又拿出一副太陽眼鏡,戴上了。眼鏡上鑲滿假鑽,看上去極其荒唐。「是上帝羅德。」

馬哈特逼迫自己不談那對假胸現在的樣子。大風裡,史地普利劃了好幾根火柴也點不著煙。黃昏真正的到來已開始蠶食史地普利頭上的假髮瘋狂的影子。電燈開始從城市東邊林孔山腳下一點點亮起。史地普利用手罩著火柴,想把煙點著。

一群野生倉鼠,一大群,從南邊黃色的平原上轟鳴而過,這裡是大凹地最南端,以前叫作佛蒙特,它們揚起的灰塵形成了一種尿毒症顏色、身體形狀的雲,從波士頓或者蒙特利爾就能認出來。這群倉鼠的祖先是紐約州沃特敦一個男孩的兩隻家養倉鼠,在大遷徙剛開始的皇堡之年被放了出來。那孩子現在在伊利諾伊州的尚佩恩上大學,忘了他給那兩隻倉鼠起過名字——沃德和瓊。

這群倉鼠發出颶風般、火車頭般的聲音。倉鼠長著鬍鬚的臉十分一本正經和無情——那種倉鼠的無情。它們往東轟鳴著穿過本來是鐵鋁土但如今休耕的、光禿禿的土地。東面,倉鼠掀起的褐色雲朵讓一片鬱鬱蔥蔥、過度肥沃的森林的輪廓變暗了,這裡曾經是緬因州的中部。

現在,所有這些地方都是加拿大領土。

那麼一大群倉鼠,如果你還有點常識的話,想想看,有一點腦子的人都會避免進入大凹地的西南部。野生倉鼠可不是寵物。它們是來真的。建議保持距離。千萬不要攜帶任何接近蔬菜的東西。一旦經過野生鼠群的行進路線,快速平靜地往與它們垂直的方向移動。如果你是美國人,北面儘量別去。往南,不動聲色迅速移動,移至邊境城市——比如新紐約州的羅馬,新紐約州的格倫斯福爾斯,或者馬薩諸塞州的貝弗利,或者它們之間的邊境點,那裡,凸起的噴著陽極氧化後的璐彩特的保護牆上方有巨大的阿特西姆風扇,能改變滴滴答答、尿色的大凹地毒雲層的方向,把它們,在你受保護的頭上,吹回北面去。

史地普利的英語舌音很重,嘴裡叼了煙以後更難聽懂了。他說:「你肯定會把我們這個小小的會面彙報給福捷。」

馬哈特聳聳肩:「'nsûr.」

史地普利終於點著了煙。他是個魁梧但鬆軟的男人,某種特別彪悍的美國式體育運動員退役以後發福的樣子。對馬哈特來說,他看上去不像個女人,更像對女性氣質某種扭曲的模仿。電解除毛手術讓他臉上和上嘴唇旁邊都長滿了疹子。他劃火柴的手肘伸得很遠又彎回來,沒有一個女人會那樣點菸,女人通常把點菸的手臂擱在自己的胸部,不會把手臂伸出去。另外,史地普利穿著高跟鞋的腳顫顫巍巍。他站在露巖邊上,一次也沒回過頭來看馬哈特。馬哈特輪椅的剎車剎得很緊,手緊緊抓著毛毯下面的槍把。史地普利的手提包很小,發亮的黑色,他戴著的女式太陽眼鏡架在太陽穴的部位都鑲著假鑽。馬哈特相信史地普利從某種程度上很享受自己妖嬈詭異的形象,並且打心底深深渴望他未指定服務局的上級要求他易裝帶來的這種羞辱感。

史地普利此刻從黑色的眼鏡後面,很有可能,是在看著他:「我剛才問你是不是會報告,你說肯定?」

馬哈特的笑聲聽上去虛偽誇張,不管他是不是真誠的。他把手指做成小鬍子形狀放在臉上,假裝要打噴嚏。「你要證實這點又是為什麼呢?」

史地普利用夾著煙那隻手的大拇指抓了抓金色假髮(動作又笨拙又危險):「你肯定是三重間諜了吧,雷米,不是嗎?或者很可能是四重了。我們都知道福捷和輪椅暗殺隊知道你現在和我在一起。」

「但我那些輪椅上的兄弟們知不知道你知道這點呢?還是他們派我來假裝我是在雙重?」

馬哈特的手槍是一把斯特林ul35的9毫米自動手槍,槍口有麥格納消聲器,沒有保險。槍很肥大,槍把有鵝卵石手感,此刻因為馬哈特的手掌一直握著,變得很燙,反過來讓馬哈特的手掌在毛毯下不斷出汗。史地普利一語不發。

馬哈特說:「我是不是隻在假裝我在假裝假裝背叛。」42

沙漠美國的燈光看上去很憂傷,太陽已經一半落下了託託利塔山。現在,只有輪椅的輪子和史地普利的胖腿還在黃昏線以下有影子,影子變得越來越短,並正朝兩人靠近。

史地普利短暫假裝跳查爾斯頓舞,玩他雙腿的影子。「我不是針對你的。你知道。只是一種強迫症一樣的謹慎。誰說的——誰說過我們的工作就是把自己弄瘋——因為我們的謹慎?你們的人和蒂內——你們的迪普萊西也總懷疑他把資訊性交給呂里亞的時候也有所保留。」

馬哈特用力聳了聳肩:「而那麼突然,迪普萊西就離開了人世。在荒唐得讓人沒法不起疑的情況下。」他又一次聽上去很假地大笑起來,「笨拙的搶劫和流行性感冒,真不假。」

兩人都安靜下來。馬哈特看見史地普利的左手臂上有很大一圈抓破的蚊子包。

馬哈特終於看了看錶,錶針在他身體的影子上閃著光。兩人的影子現在已經縮得差不多了。「要我說的話,我覺得我們應該用比你們b.s.s.簡單得多的辦法處理我們之間的事。如果蒂內先生的背叛有所保留,我們魁北克人會知道。」

「因為呂里亞。」

馬哈特假裝把玩身上的毛毯,重新整理了一下。「但你說得對。那份謹慎。呂里亞會知道。」

史地普利走向露巖邊緣,把菸蒂扔了下去。風捲起了菸蒂,甚至往他手上方朝東面飄了一瞬間。兩人一句話也沒說,直到菸蒂掉了下去,砸在了下面黑暗中的某個山坡上,變成了一個橙色的小點。他們的安靜現在有點沉思的感覺。兩人之間凝固的空氣似乎忽然鬆開了。馬哈特已經不能感到灼燒在他頭上的太陽。黃昏籠罩著他們。史地普利還在撓他肱三頭肌上的蚊子包,甚至把手臂彎過來撓,他大紅的嘴唇擔憂地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