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尤厄爾的名字裡可沒有什麼開玩笑的諷刺成分。他是真的微小,一個精靈大小的美國男人。他的腳甚至碰不到計程車的地板。載著他的車正往東,朝波士頓西邊灰濛濛,多是三層小樓的東沃特敦開去。一名康復中心工作人員在飛行員皮夾克裡面穿著白大褂,正坐在微小旁邊,他的兩隻粗手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平靜呆滯,像一頭牛一樣凝視著計程車司機滿是褶皺的脖子。微小旁邊的車窗上貼著一張紙,提前感謝他不要吸菸。微小尤厄爾在不怎麼搭的夾克和領帶外面沒穿任何冬季衣物,他望著窗外自己長大的街區,眼神里有種嚴重的不安。他通常想盡辦法避免路過沃特敦。他的夾克是26s碼,褲子是26或者24碼,他身上的襯衫是他妻子給他精心打包帶進醫院的襯衫之一,它們可以掛在那種固定在橫杆上的衣架上。跟微小尤厄爾的所有工作襯衫一樣,只有前面和領子是燙過的。他穿著6碼的富樂紳牌雕花尖頭皮鞋,皮鞋倒是擦得挺亮,可惜上面有塊巨大的刮痕,那是他在與一些潛在客戶進行了一場極其重要的聚會之後,破曉前回到家裡踢門的時候弄上的,那個時候他發現他妻子已經把鎖換掉並且向法院申請了限制令,從此以後只會跟他通過門上塗成黑色的黃銅門環下面的郵件槽通訊交流。當微小彎下身來用他的小拇指抹鞋子上刮痕的時候,它變得更髒更花了。這是微小開始脫癮治療的第二天第一次把腳拿出那雙「快樂拖鞋」。他們在24小時的禁食期之後拿走了他的富樂紳,這個時候他開始出現了一點震顫性譫妄。他看到老鼠在他房間裡亂竄,那可是會咬人的、有毒的大老鼠,當他對工作人員抱怨並要求他們馬上對房間進行徹底消毒以後,他手握他的富樂紳,彎著腰開始在房間裡用鞋底到處亂打,而這些老鼠則繼續從房間的電源插座裡往外鑽,並繼續到處亂竄到讓他反胃,最後,一個看上去比較和藹的護士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魁梧男人決定用利眠寧換掉那雙鞋,他們認為一點輕微的鎮靜劑可以給真正需要消毒的東西消毒。然後他們給了他一雙綠色泡沫橡膠拖鞋,鞋頭上印著笑臉。他們鼓勵康復中心的住院病人把這種拖鞋叫作快樂拖鞋。工作人員私下裡則把它叫作「尿槽」。這是微小尤厄爾兩星期來第一天沒穿泡沫橡膠拖鞋、露出屁股的戒酒睡衣以及條紋棉睡袍。11月上旬的日子霧濛濛,顏色單調。天空和街道是同一種顏色。樹看上去幹瘦。街邊和人行道上到處都是溼答答的垃圾袋。房子大多是很窄的三層公寓樓,擠在一起,碼頭一樣的灰色,有鹽白色的房簷,院子裡放著聖母瑪利亞像,羅圈腿的狗趴在柵欄上。有些戴著護膝的男生在學校水泥地操場上打野曲棍球。可是這些男孩似乎一個也沒在動。那些樹幹瘦的樹枝做出詛咒一般的姿勢。東沃特敦很顯然在聖美爾脫癮治療科和中途之家所在的恩菲爾德之間,尤厄爾的保險可以支付計程車費用。小而圓滾滾的身材,一點點白色的山羊鬍子,以及臉上的紅暈,好像挺健康,微小尤厄爾這個時候看上去像一個極端縮小版的波爾·艾夫斯,一個有奇幻鬍子的已故波爾·艾夫斯小時候的樣子。微小從車窗看出去,看到學校操場旁邊教堂的玫瑰色窗戶。那些玫瑰色的窗戶兩面都不亮。
過去三天他在聖美爾醫院脫癮治療科的室友坐在窗式空調前一張藍色的塑膠椅子上,觀望著空調。空調發出輕輕的轟鳴聲,那個人正全神貫注看著空調的出風口。空調的電線粗而白,通向一個三相插頭,旁邊的牆上全是黑色的鞋印。11月的房間大概是12c。那個人把空調從4擋調到5擋。上面的窗簾在窗邊搖晃。那個人看著空調的臉時而高興時而又退出了高興的表情。他坐在藍色的椅子上,手顫顫巍巍的,拿著塑膠杯裝的咖啡和紙盤子裝的布朗尼,他不斷往蛋糕上彈著菸灰,而他吐出來的煙被空調直接吹回到他頭上。煙在他背後的牆邊一層一層疊起來,然後往下凝聚,在地面上形成了某種雲層。那人入迷的臉顯示在他身後兩人共享的櫃子旁邊牆上的鏡子裡。那人,像微小尤厄爾一樣,有著酗酒晚期患者戒酒時那種死人一般的胭脂色面容。潮紅之下,那人的臉呈現燒焦了的黃色,因為他有慢性肝炎。鏡子用的是防震的璐彩特聚合物材料。那人大腿上放著那盤布朗尼,小心往前傾,把空調的設定從5擋調到3又調到7,然後是8,盯著出風口的格柵。他最後把轉鈕調到了9擋。空調發出了咆哮聲,把他的長髮全吹到了腦後,他的長鬍子則一直被吹到了肩膀後面,菸灰和蛋糕屑在布朗尼盤子上漫天飛舞,他的手指甲呈櫻桃色,閃閃發光。他被9擋帶來的畫面深深吸引了。他對著微小尤厄爾發出狂躁的尖叫。尤厄爾抱怨過。他穿著尿槽、聖美爾的條紋棉睡袍,戴著一副少了一個鏡片的眼鏡。他已經這樣深深望著空調一整天了。他臉上時而閃現一個真正感到快樂的入小小的微笑。
那個魁梧的黑人工作人員把微小尤厄爾放進計程車,然後擠進來,告訴計程車司機他們要去聯邦大道旁的恩菲爾德海軍退伍軍人醫院綜合大樓6號樓,計程車司機的照片貼在副駕駛座小櫃上的馬薩諸塞州駕駛執照上,他回過頭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微小尤厄爾乾淨的白鬍子,紅潤的臉色和時髦的穿著,最後抓了抓帽子下面的後腦勺,問他是生病了還是怎麼樣。
微小尤厄爾說:「好像是吧。」
得伴之年4月2日下午:近東隨行醫生;他虔誠的妻子;沙特q王子的私人醫生的私人助手被派來看看為什麼隨行醫生早上沒有出現在後灣區的希爾頓酒店,也沒有回覆傳呼機;而私人醫生自己則是去看為什麼他的私人助手也沒有回來;兩個彆著槍的大使館安保人員被受念珠菌折磨而惱怒的王子派了出去;兩個打扮得乾淨利落的為基督復臨安息日會發傳單的小夥子從客廳窗戶看見了裡面的人頭,並且發現前門沒鎖,於是心懷好意走了進去——所有人都在看隨行醫生前一天晚上放進電視電腦播放器迴圈播放的那個片子,不是坐著就是站著,一動不動,十分認真,看上去一點也不焦慮,一點也不煩躁,儘管房間裡實在臭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