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討厭死了!」奧林對旁邊走過的誰大叫道。他不像那些喜歡作秀的人,開球的時候轉出個圈來或者原地陀螺轉,他只是做了個曲折行進的、看上去像剷雪的滑行動作,一點也不好看,唯一的目的是想讓動作結束得越快越好且動靜越小越好。那些假尼龍紅翅膀在上升氣流中嘩嘩作響;沒粘好的翅膀不斷從球員身上掉下來,飄到氣流中。上升氣流是「一英里高」體育場裡成千上萬觀眾張開的嘴裡吐出來的氧化物。舉世無雙最吵的體育場。他覺得自己像個白痴。頭盔上的紅雀嘴套讓他很難呼吸也很難看清前方。兩個替補邊鋒在場邊做著某種雙人滾筒一般的動作。最糟糕的是他們把球弄過體育場邊的時候。高處的觀眾伸出手到處抓。很多人在笑。因特雷斯的攝像機在不停搖攝,然後往前伸。奧林十分清楚攝像機旁邊的燈光意味著「推近」。他們在體育場上空時,各種聲音融進了氧化物和上升氣流。左哨鋒在往上跳而不是穩住下盤。一隻紅雀嘴和一隻爪子從一個人身上掉了下來,很快就落在場上。奧林不為所動地前前後後曲折移動。他是少數幾個拒絕吹口哨或者高聲尖叫的人。年終獎都可以不要。體育場的大喇叭發出吵鬧的叫聲。你人在場上也聽不清楚它在說什麼。
可憐的前四分衛如今只能在場邊接球,他在過了40碼線100米的地方到了緩慢地前後移動中的奧林旁邊。他是幾個擺設球員之一,紅雀嘴不那麼鋒利,翅膀紅得不那麼花哨。
「真討厭,真恨死了,我他媽的恨之入骨,柯萊特!」
接球員試圖做出一個無奈的展翅動作,差點直接飛進了奧林的假翅膀裡。「快結束了!享受這過程!你看——22g有乳溝,就在——」話音被第一個球員達陣時的咆哮聲吃得乾乾淨淨,他們身上宣傳用的紅翅膀掉得滿地是毛。你不尖叫就根本沒人聽得見你。有時候整個球場裡的觀眾像在為他們自己的咆哮而咆哮,往回傳的聲音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爆炸了。某個野馬隊隊員從背後撞翻了一箇中場球員,看上去那東西屁股部分飛起來了一樣。奧林沒告訴過紅雀隊的隊友,甚至沒告訴過隊裡的心理醫生或者視覺化治療師自己不正常的恐高與對從高處下降的恐懼。
「我是個棄踢手!他們給我錢是要把球踢得又遠、又高、又好,永遠那麼好!讓我做個人生活訪談已經很糟糕了!但這個簡直太過分了!我們為什麼要容忍這樣的事情!我是個運動員!我不是馬戲團演員!沒人在轉會的時候告訴過我我還要會飛。在新奧爾良不過是穿件長袍戴個花環一個賽季一次彈彈齊特琴,一個賽季一次而已!這他媽太糟糕了!」
「會更糟糕的!」
俯衝滑向體育場的35碼線,戴著棒球帽的工作人員幫忙扯下翅膀,還有一些和球隊高層有來往的矮胖的大肚腩志願者則帶著一種你無法指責的愚蠢笑容出現在場邊。
「我拿了錢是來踢球的!」
「在費城可還要糟呢!……在西雅圖整整三個賽季都要跳水——」
「上帝啊,別把腿摔斷了。」奧林每次達陣的時候都要輕聲說。
「如果你是個油人呢!甚至是棕人。」
有機迷幻蠅蕈素,一種異惡唑生物鹼,從毒蠅傘,也就是毒蠅蘑菇中提取而來——不能與,佩木利斯強調,死亡帽或者白毒傘之類能把你吃死的北美傘形毒菌屬混淆,小孩子們此時雙腿盤坐在放映室地板上,雙眼睜得渾圓,想盡辦法不打哈欠——結構上叫作5-(氨基甲基)-3-異惡唑,需要大概10到12毫克的口服攝入,比裸頭草鹼要厲害兩到三倍,通常能帶來如下的意識轉變(他根本不看也不參考任何筆記):一種半睡著的像是出神的狀態,能看到迷幻顏色,感到身體飛起來,一種身體變輕的感覺以及劇增的能量,極度放大的感官感受,牽連感覺,令人愉快的身體形象的扭曲。這應該是晚餐前的「大夥伴」聚會時間,小一點的孩子在這裡得到一些大哥哥的教導。佩木利斯有時候把這些聚會時間當作自己的講座時間,分享個人的興趣愛好。螢幕處在「讀取」模式,連線著房間裡的手提電腦,螢幕上是大寫的一段話:甲氧基苯酚是苯烷基胺的基礎。對這些「小朋友」來說簡直就是希臘語。兩個小孩捏著網球;兩個像哈西德派猶太人一樣搖擺,只為了不睡著;另一個戴著上面用彈簧做的假天線的帽子。在如今成了大凹地南魁北克省的地方受到土著部落膜拜,佩木利斯告訴他們,這些毒蠅蘑菇讓人又愛又恨,它力道十足,但除非十分注意用量,迷幻效果並不總能讓人愉快。一個小孩正饒有興致地挖著自己的鼻孔。另一個假裝要倒下。
那些天賦相對不高的球員從大概12歲就開始嗑藥,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尤其是比賽前的德林和之後的腦啡肽26,可以帶來個人神經化學的整體惡性迴圈;我自己,早年因為父親和想與眾不同而發過誓,所以一直到15歲才抽了第一口鮑勃·希望27,事實上都差不多16歲了,布里奇特·布恩的宿舍房間以前是一群16歲及以下球員熄燈後的聚集地,他邀請我抽了幾口睡前水煙,作為某種精神安眠藥,幫助我睡眠,可能,終於能讓我度過之前一個十分讓人不舒服的每天反覆的讓我好幾個禮拜都從中驚醒的噩夢,這已經導致我比賽和排位上都受到影響了。不管是不是低等合成鮑勃,這水煙真有用。
在這個如今仍偶爾重現的夢裡,我站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塊巨大的網球場的底線上。我在一場競技比賽中,顯而易見:有觀眾,有裁判員。然而球場像個橄欖球場那麼大,至少看起來如此。很難說。但主要的原因是這球場十分複雜。邊線和底線像線做的雕塑一樣複雜扭曲。底線往所有不同的方向而去,有的是斜的或者有交集或者形成複雜關係或者方塊或者河流或者三角洲或者系統裡面另有一個系統:線條、角落、小隧道,以及在遠處網前溶解成一團模糊的各種夾角。我站在那兒,認真思考。整件事情都太讓人糾結了,以至於你無法馬上理解這一切。這球場實在太大。且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片安靜的觀眾圍繞著球場的周邊,穿著夏天的柑橘色衣服,一動不動,全神貫注。一大隊的邊裁穿著外套戴著叢林帽,無聊而警覺地站著,雙手交叉在休閒褲的褲襠上。球網上方坐著裁判,穿著藍色的外套,在他的高椅子上對著喇叭輕聲說開球。觀眾是一個靜態畫面,一動不動,卻全神貫注。我轉了轉手裡的球拍,在地上彈了彈黃色的球,想搞明白我應該把球發到這扭成一團的線的何處。我可以看到球場左邊的觀眾席裡媽媽們頭上白色的陽傘;她的身高使得她手上的白陽傘高過所有周邊的人;她坐在她小小的圓形陰影裡,頭髮全白,蹺著二郎腿,拳頭十分優雅地緊緊握著,微微抬起,好像無條件支援我一樣。
裁判輕聲說「請開球」。
我們好像在打球。但不知為何有種假設的意味。即便這「我們」也只有理論上的意義:我從來看不清楚對面的對手,哪怕這比賽萬事俱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