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誰料竟打聽到了他的訊息,

(我想,回信定是用指甲蘸著柏油寫成的)

寫信的是他的患難兄弟。

我把它抄寫下來,逐字逐句:

「克蘭西到昆士蘭趕牲口,

天知道他住在何地!」

在我飄忽的遐想中,克蘭西悄悄向我走來。

他趕著牲口到了西行的必經之地,他到了庫柏。

一隊隊牲口緩緩前行,

克蘭西跟在後面,小曲兒唱了起來,

快活喲,趕牲口的生活,

城裡人永遠不會明白。

叢林是他的好朋友,

「沙沙」唱歌,迎接他的到來。

風兒颯颯吹,流水潺潺多歡快,

他眺望平川上的燦爛陽光,

夜晚,仰望一天星斗,閃爍著奇光異彩。

人們都喜歡這篇《住在溢水鎮的克蘭西》。班卓是他們最喜歡的詩人。也許,這些詩不過是些蹩腳的打油詩,但這些詩本來就不是打算寫給上等人看的。它們是為人民而寫,屬於人民。在那個時候,大多數澳大利亞人都能背誦這類詩歌。比起正規學堂裡教授的丁尼生和華茲華斯的詩來,他們對這些詩要熟悉得多。這些詩之所以被戴上了打油詩的帽子,不過是因為它們把英國寫成了一個遠不可及的極樂世界罷了。叢生的水仙花和日光蘭對克利裡家人來說毫無意義,他們住的地方不長那些花。

克利裡一家人對澳大利亞叢林詩歌的理解勝於一切,因為溢水鎮就是他們的後院,詩裡寫的是游牧路線上放羊的生活實際。在巴溫河畔,有一條曲曲彎彎的正式游牧路線,這是為了從東半部大陸的一端將生活用品運送到另一端的自由往來的官家土地。舊時,那些牲口商和他們那成群結隊的、飢餓的、糟蹋草地的牲口群是不受歡迎的。當那些20頭到80頭一群的龐大閹牛隊伍從牧場主們最好的牧草中間緩緩通過的時候,真是招人憎恨。現在,由於游牧官道已經從地圖上消失,浪遊者和本地居民的關係就和睦多了。

偶爾騎馬而來,求一口啤酒,聊聊天,吃一頓家常便飯的牲口商是受歡迎的。有時,他們帶著婦女,趕著由擦破了皮毛的、過了時的種馬駕轅的輕便馬車,車邊掛著一圈壺啊、罐啊、瓶啊,叮叮噹噹地作響。這些在內地從基努瓦到帕魯,從貢德溫迪到甘達該,從凱瑟林到庫裡漂泊遊蕩的女人是最令人愉快的女人,也是最難相處的女人。這些奇怪的女人從來不知道頭頂上該有屋頂,或覺得她們那鐵硬的脊骨下該有木棉褥墊。沒有男人能勝過她們。她們吃苦耐勞、忍飢熬寒,永不停息地用雙腳走遍了全國。她們的孩子就像沐浴著陽光的樹林中野生的小鳥一樣。他們的父母有時端著茶杯聊天,一邊山南海北地扯著,一邊交換著書籍。有時,他們答應把含含糊糊的口信捎給某某人,或沒完沒了地扯著格納侖加的牧場生手「波米」的種種稀奇古怪的傳聞。這時候,那些孩子羞澀地躲在馬車輪子後邊,或一溜煙跑到木堆後面藏起來。不管怎樣,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這些浪跡萍蹤的漂泊者將會為他們的孩子、妻子、丈夫或夥伴掘一個墳墓,把他們掩埋在運送牲口的道路上的桉樹下。這些樹看起來棵棵都差不多,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認出墳墓在哪一棵樹下。

梅吉連「生活的實際」這種陳腐的詞彙都不懂,因為環境把她的每一條學習之路都堵住了。她父親在家庭男女成員之間劃了一條嚴格的界線:決不在女人面前談論牲口繁殖育種和交配的事,男人們不穿好衣服也決不出現在女人面前。那種有可能透露出此類蛛絲馬跡的書是決不會在德羅海達出現的。也沒有與她同齡的朋友幫助她。她的生活就是為了這個家的各種需要而苦幹。在這個家的周圍,根本沒有男女之事。家內圈地裡的牲口幾乎都不生育。瑪麗·卡森不搞馬匹的繁育,她的小馬都是從布格拉的馬丁·金那兒買來的。他幹這一行。種馬是多餘的東西,除了對專事馬匹交配的人有用。因此,德羅海達沒有種馬。不過這裡有一頭公牛,這是一頭又野又兇的牲口,它的圈棚被嚴格地建在圈地之外。梅吉對它怕得要命,從不到它附近的地方去。狗都關在窩裡,拴著鏈子。在帕迪或鮑勃的監視下,狗的交配是以科學方法進行的,但也得在圈地之外。這裡也沒有機會見到豬,梅吉對餵豬既厭又恨。事實上,梅吉除了照看自己的兩個小弟弟之外,沒有機會看到任何人。無知乃愚昧之本,一個未被喚醒的軀體和頭腦對於那些本來能自動地使人明白事理的偶然事件是麻木不仁的。

就在梅吉15歲生日之前,暑熱將要達到讓人無法忍受的頂峰時,她在自己的內褲上發現了棕色的、不均勻的斑斑血跡。一兩天之後,血跡沒有了。但是,六個星期以後,血跡又重新出現,這使她的羞澀變成了恐懼。第一次的時候,她認為這是下體不乾淨而留下的痕跡。這使她感到恥辱。但是,當它們第二次出現的時候,則明明白白是血了。她想不通血是從哪兒來的,但她猜想是來自她的下體。這緩慢的出血三天之後便停止了,而且有兩個月沒再出現。她偷偷地把內褲洗了,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因為畢竟大部分衣物都是由她洗的。接踵而來的打擊給她帶來了痛苦,使她第一次冷靜而嚴峻地考慮她的生命了。這次血流得很多,流得太多了。她偷偷拿了一些那對雙生子的廢尿布,墊在內褲下,生怕血會透出來。

死神像幽靈一樣突然降臨,帶走了哈爾,但是這種慢慢消耗生命的出血更讓人膽戰心驚。她怎麼可能去找菲和帕迪,將她下體得了這種極骯髒的、說不出口的病而將要死去的新情況向他們說破呢?只有去找弗蘭克,才可能把她的苦水倒一倒,可是弗蘭克已經遠走高飛,不知到哪兒去了。她曾經聽那些女人在喝茶閒談時,說起過她們的朋友、母親或姊妹,因為得了瘤子和癌而可怕地慢慢死去。梅吉似乎相信她一定是長了什麼東西,在逐漸吞吃她的內臟,並悄然地向她那顆悸動的心臟一路吞吃下去。哦,她不想死啊!

在她的頭腦中,對於死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不知道在進入另一個世界時將會是什麼樣子。宗教信仰對梅吉來講,與其說是一種靈性感受,毋寧說是一堆條文戒律。宗教信仰對她毫無助益。塞滿了她那莫名其妙的頭腦中的片言隻語,全都是由她的雙親、朋友、修女、教士們喋喋不休地灌進去的。在書裡,壞人總要遭報應的。她無法想象大限來臨時是什麼樣子,她夜復一夜地惶恐地躺在那裡,試圖想象死亡就是永恆的黑夜;或者是通往遠方金色樂土而要跳越過去的一個冒著火焰的深淵;或者是置身在一個巨大的圓球之中,裡面站滿了歌聲直幹雲霄的唱詩班和從其大無比的彩色玻璃窗內透進來的淡淡的光線。

她變得異常沉默,不過,她的樣子和斯圖那種寧靜的、如夢如痴般的孤獨完全不一樣。她的神態就像是一隻在巨蛇怪的凝視下嚇得一動不動的小動物。要是有人猛地和她講話,她會跳起來。要是那一對嬰兒哭著要她,她就會因為忽略了他們而深感痛苦,趕緊大驚小怪地亂忙一通,以補其過。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有片刻空閒,便要跑到墓地去看哈爾,他是她唯一認識的死者。

每個人都發覺了她的變化,但是他們僅僅認為這是因為她長大了。他們從未自問過她那不斷加重的思想負擔是為了什麼。她把自己的抑鬱之情掩藏得太好了。往日的教訓已經被徹底接受,她具有非凡的自我控制能力和強烈的自尊心。誰都不會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表面的不動聲色會保持到底的。菲、弗蘭克和斯圖爾特已經是有例在先,而她身上也流動著同樣的血液,這是她本性的一部分,是她繼承下來的遺產。

但是,常常到德羅海達來的拉爾夫神父發現梅吉的身上起了深刻的變化,從一個俏麗的姑娘變成了一個毫無生氣的人。因此他的關懷便迅速地變成了擔憂,隨後又變成了恐懼。這種衣帶漸寬、精神不振都是在他那銳利的雙眼下發生的。她悄悄地從他的身邊疏遠,他無法容忍她變成另一個菲。那尖削的小臉瘦得只剩下一對呆望著可怕前景的眼睛,那從未被曬黑過或長過雀斑的凝脂般的皮膚變得半透明瞭。他想,倘若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她就會像吞下了自己尾巴的蛇那樣,在自我折磨中把自己搞垮。

哦,他要想想他是否必須採取強制手段扭轉她的這種狀態。這些日子,瑪麗·卡森盤問得極嚴,對他在牧工頭家度過的每一刻都充滿了嫉妒,而這位不動聲色、城府甚深的男人只好用無比的耐心來對抗她那隱藏的佔有慾。即使他在梅吉的身上格外傾注心力,也不能完全壓住他在政治上的才智。當他看到自己的魅力在像瑪麗·卡森這種火氣大、脾氣拗的人的身上發生了作用時,他感到了一種滿足。長期以來,他對孤獨的梅吉的幸福關懷備至,這使他焦躁不安,輾轉反側。同時,他承認還有另一個孤獨的人與梅吉同時存在著:那就是這個被他擊敗的冷酷殘忍的母老虎,這個被他愚弄的傲慢專橫的女人。哦,他一直就打算這樣乾的!這個老蜘蛛決不會從他這裡得到什麼好處。

終於,他設法擺脫了瑪麗·卡森,一路追蹤,在小小的墓地中找到了梅吉,站在那蒼白的、表情平和、毫無復仇之心的守護神像下。梅吉的臉上露出畏縮恐懼的表情,抬頭凝望著它那沒有生氣的平和的臉。他感到,在這有感情的人和無感情的神之間有一種強烈的對比。可是,這件事和他實在沒有什麼關係,而應當由她的母親或父親去查明她到底出了什麼事。然而,他卻像個格格叫的老母雞一樣追在她後面,他在這兒到底算是幹什麼呢?這僅僅是因為,她的父母什麼都沒看出來的事,或在她父母看來是不起眼的事,在他看來卻是應當認真對付的。況且,他是一個教士,必須安慰精神上感到孤獨或絕望的人。看到她的不幸,他無法忍受。然而,種種事情將他和她連在一起,也使他為之卻步。他生活中的許多事情和回憶都是和她聯絡在一起的,他感到害怕。他害怕那個人離不開他,他也離不開那個人。但是,他對她的愛和他的教士的本能給予他一種必不可少的精神力量。這種精神力量使他抵擋住了那股難以擺脫的恐懼。

當她聽見他從草地上走來的時候,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兩手疊放在下襬前,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他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抱著膝頭,那件皺皺巴巴的法衣只有穿在這位大方從容的人身上,才能顯得如此優雅。他斷定,他用不著旁敲側擊兜圈子,如果那樣的話,她可能會迴避問題的。

「怎麼回事,梅吉?」

「什麼事也沒有,神父。」

「我不信。」

「求求你,神父,求求你!我不能告訴你!」

「哦,梅吉,你不老實!你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天底下的任何事都可以告訴我。這就是我為什麼坐在這裡的緣故。這就是我為什麼當教士的緣故。我是上帝選派在這個地方的代表,我代表他去傾聽申述,我代表他去給予寬恕。小梅吉,在上帝的天地裡,他和我還沒有發現我們心中有什麼事情不可寬恕呢。我的寶貝兒,你必須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因為假使有什麼人能夠幫助你的話,那麼就是我。只要我活著,我就會竭盡全力幫助你,守衛著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我當做守護神,我可比你頭上的那個大理石塊要強得多啊。」他吸了一口氣,往後一靠,「梅吉,如果你愛我的話,就告訴我!」

她一隻手緊握著另一隻手說:「神父,我要死了,我得癌症了!」

他起先憋不住想縱聲大笑,這簡直是一場可笑的虛驚。後來,他看到她那發青的細嫩的皮膚,看到她那消瘦的小胳臂,又覺得很想痛哭一場,為事情的不公平而痛哭一場。不,梅吉是不會毫無理由胡思亂想的,其中必有道理。

「你怎麼知道的,寶貝兒?」

為了說明這件事,她費了半天時間。在她講的時候,他不得不低下頭湊到她的唇邊,不知不覺地做出了一種拙劣的聽取懺悔的姿勢:一隻手擋著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的臉,伸出他的耳朵去聽不光彩的事。

「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六個月了,神父。我的肚子疼極了,可是和動肝火的疼不一樣,而且——哦,神父——從我的下邊還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呢!」

他的頭一揚,這懺悔里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低頭望著她那含羞低下的頭,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感到既荒謬又寬慰,還有一種恨不得把菲殺死才解恨的憤怒。這樣一個孩子居然能不動聲色地把這樣的大事壓在心裡,使他既感到欽佩,又感到全身不自在。

他和她一樣,都是時代的俘虜。從達布林到基蘭博,在他所知道的每個城鎮,那些輕賤的姑娘要是真碰上哪怕是一件能引起他對她們興趣的小事,都會故意跑來哭著懺悔一通的。她們嘀嘀咕咕地抱怨男人不放過任何玷汙女人的空子,抱怨其他姑娘所搞的一些不正當的把戲。有一兩個想象力豐富的姑娘居然對這位教士講起了性關係的細節。除了感到厭惡和輕蔑之外,他能不動聲色地聽著。因為他受過神學院的嚴格教育,這套特殊把戲,他根本不放在眼裡。當然,那些姑娘決不會講述那些會使她們降低身份的秘事。

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神父竭力想阻止一股熱潮在自己的皮膚下彌散開去,但是他辦不到。他坐在那裡,用手擋著的臉扭到一邊去了,心裡為他頭一次臉紅而感到羞愧。

但是,這樣幫不了他的梅吉。當他確信他臉上的紅潮已經退下去之後,便站起身,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那個大理石座上,使他們面對著面。

「梅吉,看著我。不,看著我!」

她抬起眼睛,看到他正在微笑著。她心裡馬上就有底了:要是她快要死了的話,他是不會這樣笑的。她知道自己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他是從來不隱瞞這一點的。

「梅吉,你不會死。你沒有得癌症。我沒有責任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我想我最好還是告訴你。你媽媽幾年前就應該告訴你,讓你有所準備的。可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沒告訴你。」

他抬頭望著那謎一般的大理石天使,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壓抑的笑聲:「親愛的耶穌啊!胡為乎令我做這等事!」隨後,便對等在那裡的梅吉說道:「隨著光陰的流逝,當你再長大一些,並且懂得更多世事的時候,也許你會禁不住以窘迫、甚至羞赧的心情來回憶今天的。可是你千萬不要那樣去回憶今天啊,梅吉。這件事完全談不上有什麼可羞愧、可發窘的。就像我做過的一切事情一樣,在這件事上,我就是上帝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工具。這是我在這塊土地上的唯一作用,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接受。你感到十分恐懼,需要幫助,而上帝讓你來接受我的幫助。僅僅記住這一點就行了,梅吉。我是上帝的教士,我是以他的名義講話的。

「梅吉,你只不過遇上了每一個女人都會遇上的事罷了。每個月中你有幾天要流些血,這種情況一般從十二三歲左右開始發生——你多大了,有這麼大嗎?」

「我15歲了,神父。」

「15歲?你?」他搖搖頭,對她的話半信半疑,「呃,要是你說已經15歲了的話,我就只好相信你的話了。不過,你比大多數的姑娘要來得晚。這種情況每個月都要出現,直到你50歲左右為止。有些女人的這種事,就像月相盈虧一樣有規律,有些女人就不這麼有規律。有些女人遇上這種事沒有什麼痛苦,而另外一些則疼痛難忍。誰也不知道這種事為什麼女人和女人之間相差這麼大。不過,每個月流血就是你已經成年的標誌。你知道‘成年’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知道,神父!我在書上看見過!就是長大成人的意思。」

「對,這就行了。在流血不斷持續下去的同時,你就具備生育能力了。流血是生育力迴圈的一部分。在亞當犯原罪以前的時代裡,據說夏娃是不行經的。它的正確名稱叫‘月經’,就是行月相之經。但是,在亞當和夏娃墮落之後,上帝對女人的懲罰遠勝於男人,因為他們的墮落實在是她們的錯。女人引誘了男人。你還記得《聖經》上的話嗎?‘爾等之憂傷將來自兒童’。上帝的意思就是,一個女人所做的一切與孩子有關的事,都要含有痛苦在其中。這是一大樂事,同時也是一大痛苦。這是你的命運,梅吉,你必須承受它。」

她不明白這些話,但是,在他處理不能過多地把個人牽扯進去的事情時,他正是這樣對他的教民們進行安慰和幫助的,非常和藹可親,但是決不把自己捲進麻煩之中去。這也許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正因為他是這樣做的,他才能給別人帶來更大的安慰和幫助。他好像已經超脫了這些小事,因此這些小事便不足掛齒了。凡是向他求助的人既沒有覺得他小瞧他們,也沒有覺得他責怪他們的弱點,但他並不是有意這麼做的。有許多教士讓他們的教民感到自己有罪,卑微渺小或野蠻殘忍,但是他從來不這樣。因為他使他們覺得他自己也自有不幸和思想鬥爭。也許,他的不幸讓人覺得奇怪,他的思想鬥爭讓人覺得無法理解,然而,這卻是事實。他既不知道也不會理解,他的大部分感染力和吸引力並不是由於他的外表風度,而是由於他精神上的這種冷淡的、幾乎是神一般的、極富人情味的東西。

由於他時刻記掛著梅吉,因此他對她講話的方式就像弗蘭克一樣:好像她和他是地位相等的人似的。然而,他比弗蘭克年長得多,聰明得多,受過的教育高得多,是一個更合人意的密友。而且,他的聲音多美啊,他講的是略帶著一點兒愛爾蘭味的、圓潤的英國本土英語。這聲音能驅散一切恐懼和極度的痛苦。然而,她年齡太小了,充滿了好奇心,渴望立刻便能瞭解一切能瞭解的事情。有些人不是自問他們是什麼樣的人,而是不斷地問著他們為什麼是這樣的人。這種人生哲學使他們感到困惑。但她可沒有這種苦惱。他是她的朋友,是她心中所愛戴和崇拜的偶像,是她的天空中初升的太陽。

「為什麼不該由你告訴我呢,神父?你為什麼說這事應該由媽媽告訴我?」

「這是一件對女人來說相當私密的事。可千萬不能在男人或小夥子面前提到自己的月經或經期啊,梅吉。這是嚴格限於女人之間的事。」

「為什麼?」

他搖搖頭,笑了起來。「老實講,我也不真正明白是為什麼。我甚至希望事情不是這樣才好呢。不過,你得記住我說的這番話。除了你母親以外,決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別告訴她,你和我商討過這件事。」

「好吧,神父,我不會說的。」

當一位母親真是太難了,在生活實際中有多少需要考慮的事情得記住啊!「梅吉,你必須回家,告訴你媽媽,你已經流血了,並且讓她告訴你怎樣照應自己。」

「媽媽也這樣嗎?」

「所有健康的婦女都這樣。不過,當她們期望要個娃娃的時候,月經便停止了,直到她們生完孩子之後再開始。女人就是這樣來表明她們想要孩子的。」

「為什麼她們想要孩子的時候,月經就停止了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對不起,梅吉。」

「為什麼血從我屁股裡邊流出來呢,神父?」

他抬起眼睛瞪著那守護神,它正回頭安詳地望著他。他還從來沒有為女人的麻煩事而費過神呢。對拉爾夫神父來說,事情來得太尷尬了。她平日沉默寡言,想不到竟是這樣固執,真是讓人吃驚!不過,他認識到,他成了她在書本上無法找到的一切知識的來源。他很瞭解她,知道不能向她透露出絲毫的窘迫和不安。那樣,她就會退縮回去,不再問他任何事情了。

於是,他耐著性子答道:「那不是從你屁股裡流出來的,梅吉。在你下體的前部有一條隱藏著的通道,是管生孩子的。」

「噢!你是說,那是孩子出來的地方。」她說,「我一直納悶他們是怎樣出來的呢。」

他咧嘴笑了笑,將她從石座上抱了下來。「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知道孩子是怎樣形成的了嗎,梅吉?」

「哦,知道,」她煞有介事地說道,很高興自己至少還知道點兒事情,「是你把他們養大的,神父。」

「是什麼使他們開始形成的呢?」

「是你的祝願。」

「誰告訴你的?」

「沒人。我自己想出來的。」她說道。

拉爾夫神父合上了眼睛,告訴自己,讓事情就這樣算了吧,不會有人稱他為懦夫的。他可以憐憫她,但他不能再進一步幫助她了。這就夠了。

【註釋】

澳大利亞最南部的一個州。

一種喉頭炎,舊稱格魯布喉炎,或義膜性喉炎。

一里格等於三英寸。

19世紀80年代,《悉尼報》發動了一場「澳大利亞人的澳大利亞」運動。90年代,在生氣勃勃的阿奇巴爾德的領導下,形成了一種新的文學力量,以邊區叢林居民的民歌、民謠、民間傳說為基礎,在民歌、民謠和篇幅短小的小說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這個文學流派在澳大利亞被稱為「叢林文學」。

艾爾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英國著名詩人。

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英國著名「湖畔派」詩人。

澳大利亞人和紐西蘭人對剛剛從英國遷來的移民的賤稱。

西方傳說中一種一瞪眼或一叫便要死人的蛇怪。

《聖經·創世紀》稱,亞當是上帝用泥土造的第一個男人,上帝又用亞當的肋骨造出其妻夏娃,同置於「伊甸園」中。後因兩人同時吃了禁果,遂相愛,被逐出「伊甸園」。此後,作為亞當與夏娃後代的人類便有了與生俱來的男女之愛,基督教稱此為「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