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我是她丈夫。我們有孩子,是上帝的賜福。」帕迪努力控制著自己,鎮定地說道。

「你比到處追著母狗的公狗強不了多少!」

「你也不比那個生你的老狗好多少,不管他是誰!謝天謝地,反正跟我沒關係!」帕迪叫道,隨即停了下來,「啊!親愛的基督啊!」狂怒像旋風一樣離開了他。他彎下身子,渾身顫抖,用手拼命地摳自己的嘴,好像要把說了不該說的話的舌頭扯出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

帕迪的話剛一齣口,拉爾夫就放開了梅吉,緊緊地抓住了弗蘭克。他把弗蘭克的右臂扭到背後,用左臂繞住弗蘭克的脖子,勒住他。拉爾夫身強力壯,緊緊地夾住弗蘭克,使他無力反抗。弗蘭克想掙開身子,但他的反抗失敗了。他搖搖頭,表示屈服。梅吉撲在地上,跪在那裡哭泣著。她的眼光無可奈何地從哥哥身上移到父親身上。她苦苦地哀求著。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她明白,這件事意味著她再也不能同時保住他們兩人了。

「你就是這個意思,」弗蘭克嘶啞地說道,「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他吃力地把頭轉向了拉爾夫神父,「神父,放開我吧。我不會碰他的,上帝保佑,我不會碰他的。」

「上帝保佑你?上帝會讓你的靈魂爛掉的!讓你們倆的靈魂都爛掉!要是你們毀了這孩子,我就把你們宰了!」神父怒吼著,現在他是唯一發怒的人了。「你們知道嗎?我是怕我不在你們倆會互相殘殺,才把她留在這兒的,結果卻讓她聽到了這番話!我真該讓你們互相殘殺,你們這兩個卑鄙、自私的白痴!」

「好吧,我要走了,」弗蘭克用奇怪的、無力的聲音說道,「我要去參加吉米的拳擊班,我不會再回來了。」

「你一定得回來!」帕迪喃喃說道,「我怎麼對你媽說呢?對她來說,你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還重要,她決不會寬恕我的。」

「告訴她,我去參加吉米的拳擊班了,因為我想出人頭地。這是實話。」

弗蘭克異樣的黑眼睛閃著嘲諷的光芒。這眼睛還在神父初次見到時就使他感到驚奇。灰眼睛的菲和藍眼睛的帕迪怎麼能生出黑眼睛的兒子?拉爾夫懂得孟德爾定律。即使菲的灰眼睛也不可能造成這種現象。

弗蘭克拾起帽子和外套。「噢,這是實話!我早就該明白的。你沒有媽媽在一間房子裡彈鋼琴的回憶!這表明你是在我後邊得到她的。她先屬於我。」他啞然而笑,「想想吧,這些年來我總是抱怨你拖她的後腿。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沒人拖她的後腿,弗蘭克,誰也沒有!」神父喊道,想把他拉回來。「這只是上帝那難以捉摸的偉大計劃的一部分。你應該這樣想!」

「上帝那難以捉摸的偉大計劃!」從門口傳來了那年輕人嘲諷的聲音,「德·布里克薩特神父,你當神父時,比應聲蟲高明不了多少!我說上帝保佑你,因為你是這裡唯一不瞭解上帝的人!」

帕迪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他吃驚地看著跪在爐子旁哭得東倒西歪的梅吉。他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但拉爾夫神父粗暴地把他推開了。

「別碰她。你幹得夠可以的了!櫥櫃裡有威士忌,去喝點兒吧。我先送她去睡覺,然後回來和你談談,你別走。夥計,聽見我的話了嗎?」

「我會呆在這兒的,神父。讓她去睡吧。」

在樓上那間迷人的、蘋果綠色的臥室裡,神父替小姑娘脫掉了外衣和襯衫,讓她坐在床邊,然後再給她脫去鞋襪。安妮送來的睡衣放在枕頭上。在脫她的內褲之前,他把睡衣拉過來,從她的頭上輕輕套下。他一直跟她扯著不相干的閒話,比如釦子拒絕解開啦,鞋帶頑固地緊縛著啦,緞帶解不開啦,等等。她是不是在聽,那就很難說了。煩惱、痛苦和難以言喻的童年悲劇,遠遠超過了她這種年紀可以接受的範圍。她的眼睛越過他的肩頭,憂鬱地凝望著。

「現在躺下,親愛的姑娘。安心睡吧,我一會兒就來看你。別擔心,聽見了嗎?咱們以後再談這件事。」

「她好嗎?」當他回到客廳時,帕迪問。

拉爾夫神父伸手去拿櫃櫥上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大半杯。

「我真的不知道。老天在上,帕迪,我想知道什麼對愛爾蘭人禍害更大,是酒呢?還是脾氣?是什麼使你說出那番話?不,別忙著回答!當然是脾氣嘍。當然,沒錯兒!我頭一眼看見他時,就知道他不是你們的孩子。」

「沒有什麼能逃掉你的眼光,是嗎?」

「大概是吧。反正我的教民遇上麻煩或有痛苦時,我不用費多大勁就看得出來。既然看出來了,盡力幫忙就是我的責任。」

「神父,你在基裡是深受愛戴的。」

「毫無疑問,這靠的是我的臉和我的身材。」神父尖刻地說道。他本來想輕描淡寫地講這話的。

「你這樣想嗎?我不贊成,神父。我們喜歡你,是因為你在精神上是個很好的引路人。」

「嗐,不管怎麼說,我好像完全捲進你們的麻煩中去了,」拉爾夫神父不安地說道,「夥計,你最好把心裡話都倒出來吧。」

帕迪凝視著火光,在神父送梅吉睡覺去時,他儘量把爐火添旺,並以極度的懊悔和狂暴做這件事。他手中的空杯不斷地顫動著。拉爾夫神父站起身,把酒瓶拿來,把那杯子倒滿。帕迪考慮了好一陣子,嘆了口氣,擦掉了臉上掛著的淚水。

「我不知道弗蘭克的父親是誰。這件事發生在我見到菲之前。她家人的社會地位在紐西蘭首屈一指。她父親在艾希伯頓以外的南島上擁有大片小麥地和眾多的羊群。錢算不上什麼東西。菲是他的獨生女。據我所知,他為她安排生活——到故國去旅行,在社交界露面,找一個好丈夫。當然,她在家裡從來不幹活。他們有女傭人、男管家、馬車和馬匹,生活得就像貴族。

「我是個擠奶工,我常常從遠處看見菲帶著一個大約一歲半的男孩子散步。後來,老詹姆斯·阿姆斯特朗來找我。他說,他女兒玷汙了他的門風,沒結婚就有了孩子。當然,這件事被壓了下來。他們想把她趕走,可她祖母嘮嘮叨叨,不肯答應,他們別無選擇,只好把她留下,儘管這是件尷尬的事。現在,她祖母快死了,誰也攔不住他們把菲和那孩子趕走。詹姆斯說我是單身漢,要是我肯娶她,並保證把她帶離南島,他願意付給我路費,外加500鎊。

「是的,神父,這是我的運氣,我厭惡單身生活了。但我一直是個靦腆的人,從沒和姑娘好過。這對我來說似乎是個好主意,老實說,我才不在乎那個孩子呢。她祖母聽到了風聲,便派人來找我,儘管她病得很厲害。我敢說,她平時一定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但卻是一位真正的貴婦人。她把菲的事給我透露了一些,但沒說孩子的父親是誰,我也懶得問。反正她要我答應對菲好——她知道,她一死,他們就會把菲從那地方趕走,於是,她建議詹姆斯為她孫女找個丈夫。我很可憐那老傢伙。她太喜歡菲啦。

「神父,你相信嗎?我第一次接近菲並向她打招呼,就是我娶她的那天。」

「哦,我相信。」教士屏著呼吸說道。他望著杯中的酒,然後一飲而盡,又伸手去拿酒瓶,給他們兩人各斟一杯。「因此,你娶了一個地位比你高得多的貴婦,帕迪。」

「是的。起首,我怕她怕得要死。那時候她太漂亮了,神父,所以……我都傻眼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好像那不是她,好像這事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

「她現在仍然很美,帕迪,」拉爾夫神父溫和地說道,「從梅吉的身上我能看出她上年紀以前的樣子。」

「對她來說日子可不輕鬆,神父,可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些什麼別的。至少,她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沒受過虐待。一直過了兩年我才有勇氣——呃,成為她真正的丈夫。我不得不教她做飯、拖地板、洗熨衣服。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神父,我們結婚這許多年來,她既不抱怨,也不笑不哭。只有在我們同床共枕時,她才顯得有點兒情緒,但她從來不張口。我希望她說話,但又不想讓她說,因為我一直在想,要是她說的話,一定是叫那人的名字。哦,我並不是說她不喜歡我或我們的孩子。但我太愛她了,不過我似乎覺得她一直沒有動真感情,除了對弗蘭克。我一直都明白,我們加在一起也趕不上她對弗蘭克的愛。她一定愛他的父親。可我一點兒也不瞭解那男人:他是誰?為什麼她不能嫁他?」

拉爾夫神父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眨動著眼睛。「哦,帕迪,真是活受罪啊!謝天謝地,我可沒勇氣去沾這個問題的邊。」

帕迪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唉,現在我沾上了,神父,對嗎?我把弗蘭克趕走了,菲永遠不會寬恕我的。」

「你不能跟她說,帕迪。不,你千萬別告訴她。就跟她說弗蘭克跟拳擊手們跑了,就這樣說。她清楚弗蘭克一直不安分。她會相信你的。」

「我不能那樣做,神父!」帕迪驚呆了。

「你必須這樣做,帕迪。她經歷的辛酸苦難還少嗎?別再給她加碼了。」他心裡卻在想:誰知道呢?也許她終將學會把對弗蘭克的愛給予你,給予你和樓上的那個小東西。

「你真這麼想嗎,神父?」

「是的。已經發生的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可梅吉怎麼辦?她全聽見了。」

「別擔心梅吉,我會照料她的。我想,她除了明白你和弗蘭克吵了架,別的什麼都不會明白的。我會讓她明白,既然弗蘭克跑了,再把吵架的事告訴她母親,只能徒增悲傷。此外,我有個感覺:梅吉不會先對她母親多說什麼的。」他站起身來,「去睡吧,帕迪。你明天參加瑪麗的舞會時,得顯得若無其事,記住了嗎?」

梅吉沒有睡著。床邊的小燈閃著昏暗的光,她睜著眼睛躺在那裡。教士坐在她的身邊,注視著她髮辮上一動不動的毛髮。他仔細地解開藍緞帶,輕輕地拉著,直到頭髮散落在枕頭和床單上。

「弗蘭克走了,梅吉。」他說。

「我知道,神父。」

「你知道為什麼嗎,親愛的?」

「他和爸幹了一架。」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和弗蘭克一起走。他需要我。」

「你不能走,我的梅吉。」

「不,我能走。我本打算今晚就去找他的,可我的腿發軟,我也不喜歡黑夜。但一大早我會去找他的。」

「不,你千萬別這樣做。你知道,弗蘭克得有自己的生活,他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我知道你不希望他走,但他很久以來就想走了。你千萬別自私。你得讓他過自己的生活。」千篇一律的重複,他想,要繼續把這種觀點灌輸給她。「我們一旦長大成人,自然就有權利希望離開自己生長的家,到外面謀生活。弗蘭克是個成年人了。現在他應該有他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和家庭。你明白嗎,梅吉?你爸和弗蘭克吵架只是表明弗蘭克想走了。這不是因為他們互相厭惡。許多年輕人都是這樣做的,這是一種藉口。這次吵架給弗蘭克找到了一個去做他長期以來就想做的事情的藉口,一個弗蘭克離開的藉口。你明白嗎,我的梅吉?」

她的眼光轉到了他的臉上,停在了那裡。那雙眼睛是如此疲憊,如此充滿了痛苦,如此老氣橫秋。「我明白,」她說,「我明白。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弗蘭克就想走,可他沒走成。爸把他帶了回來,強迫他和我們呆在一起。」

「但這次爸爸不會把他帶回來了,因為爸爸現在不能強迫他留下來了。弗蘭克永遠走了,梅吉。他不會回來了。」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我不知道,」他老老實實地答道,「當然,我願意說你能再見到他,但沒人能預言未來,梅吉,甚至連教士都不能。」他吸了口氣。「你千萬別告訴媽媽他們吵了架,梅吉。你聽見我的話了嗎?這會使她非常煩惱的,她身體不好。」

「是因為她又要生孩子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

「媽喜歡養孩子。她生了好多。神父,她生了那麼多好孩子,就是她身體不好的時候也生。我自己就想生個像哈爾那樣的孩子,那樣,我就不會太思念弗蘭克了,對嗎?」

「單性生殖,」他說,「好運氣呀,梅吉。那你幹嗎不想法生一個?」

「我還有哈爾呢,」她迷迷糊糊地說著,蜷起了身子。隨後,她又說:「神父,你也會走嗎?會嗎?」

「總有一天會的,梅吉。但沒那麼快,我想,所以用不著擔心。我覺得我會在基裡呆很久很久的。」教士答道,他的眼睛裡充滿了酸楚的神情。

【註釋】

沃爾特·雷利(1554?——1618),英國軍人,探險家,政治家。

孟德爾,奧地利生物學家、遺傳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