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當克利裡一家到教堂去的時候,梅吉不得不和比她稍大的一個小哥哥留在家裡,盼著自己長大,也能去教堂的那一天。帕德里克·克利裡認為,年幼的孩子除了在自己的屋裡待著以外,不宜到任何別的地方去,按著他的這個規矩甚至連禮拜堂也包括在內。等到梅吉上了學,讓人相信她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的時候,才準她去教堂。在這以前是不行的。因此,每個星期天的早晨,她都悽悽然地站在大門邊上的金雀花叢旁,眼巴巴地看著全家人擠上那輛破舊的兩輪輕便馬車,那個被指定照看她的哥哥則竭力裝出能逃脫做彌撒是一大幸事的樣子。克利裡一家人中,真正樂於不與家裡其他人同行的只有弗蘭克。
帕迪的宗教信仰是他生命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和菲結婚的時候,天主教會是在很勉強的情況下同意的,因為菲是英國教會的信徒。儘管她為帕迪放棄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可是她拒絕改信天主教。阿姆斯特朗家是純正的英國教會出身的老世家,而帕迪是個來自愛爾蘭的、身無分文的移民,除此以外,很難說清楚這其中的原委了。在第一批「官方」的移民到達紐西蘭之前,阿姆斯特朗家族就早已定居在這裡了,這是殖民貴族的證明。從阿姆斯特朗的觀點來看,只能說菲奧娜締結了一個門第極不相稱的婚姻。
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以一種非常奇特的方式創立了紐西蘭家族。
這個發現是以一個事件開頭的,這個事件在18世紀的英國引起了未曾料到的反響,那就是美國的獨立戰爭。在1776年以前,每年都有一千多名英國的輕罪犯被運到弗吉尼亞和南北卡羅萊納,被賣去做比奴隸強不了多少的契約苦役。當時的英國法律是冷酷無情、毫不通融的。殺人犯、縱火犯、令人難以理解的「冒充埃及人犯」和偷竊超過一先令的盜竊犯均被處以絞刑。輕微的犯罪則意味著要被終身發配美洲。
可是,美洲這條出路在1776年被堵死了,英國發覺國內的犯罪人數在迅速增加,而且沒有地方可安置。監獄已經塞得超員,其餘的被塞進了泊在河口的朽壞的囚船上。有什麼需要,就有什麼行動。阿瑟·菲利浦艦長受命啟航前往南半球的大陸。此舉是十分勉強的,因為它意味著要花費數千英鎊。那一年是1787年。他的11艘船的艦隊載著一千多名犯人,再加上水手、海軍軍官和一隊海軍陸戰隊士兵。這不是一次光榮的奧德賽尋求自由的航行。在1788年的1月底,從英國啟碇的幾個月之後,這支船隊到達了植物港。狂妄的喬治三世陛下找到了一塊傾倒他的罪犯的新疆土——新南威爾士殖民地。
1801年,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剛滿20歲的時候,就被判處了終身發配。阿姆斯特朗的後代堅持認為他出身於薩默塞特的一個由於美國革命而損失了家產的名門望族,並且認為加之於他的罪名是莫須有的,然而他們誰也沒費心去認真追溯他們這位傑出的祖先的經歷,他們只是享受著他的榮耀,並且還即興做些編造。
不管他在英國生活時的出身和狀況如何,反正年輕的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是個強悍、暴戾的人。在駛往新南威爾士的一言難盡的八個月的全部航程裡,事實表明,他是一個頑固的、難以對付的犯人,而且以拒絕去死而博得了他同船軍官們的青睞。1803年,當他到達悉尼的時候,他的行為更不像話了,於是他被遣送到了諾福克島上的一所關押難以管教的犯人的監獄裡。然而,他劣性不改,無可救藥。他們餓他,把他關進不能坐、不能站立也不能躺臥的單間小牢房裡;他們把他打得皮開肉綻;把他用鏈子鎖在海中的岩石上,讓他半泡在水裡。而他卻嘲笑他們,他瘦得就像一把骨頭包在帆布裡,滿口沒有一顆牙,身上沒有一寸好皮,但是他的內心燃燒著熾熱的反抗之火,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將它撲滅。每天早上,他立下不死的決心;每天晚上,他為看到自己依然活著而洋洋得意地笑。
1810年,他被送到了文·德曼陸地,他被用鐵鏈和一幫囚犯鎖在一起,在霍巴特市背後的硬得像鐵的砂石地裡修路。在頭一次機會中,他就用鎬把帶領隊伍的騎警的胸膛開了個窟窿,他和其他10個犯人一起把另外5個騎警也殘殺了。他們把警察的肉從骨頭上一片片地剮下來,直到他們在痛苦的叫喊中死去。他們和看守他們的兵士都是野獸,是一群感情已經退化到低於人類的矇昧生靈。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是不會不去觸動那些折磨他的人或者讓他們儘快死去而逃之夭夭的,就像他決不會當個順從的犯人那樣。
這11個人帶著他們從騎警那裡得到的朗姆酒、麵包和幹牛肉,艱難地穿過了幾英里的寒冷的雨林地帶,出現在霍巴特的一家捕鯨場裡,他們從那裡偷了一艘長艇,在沒有食物、沒有水也沒有帆的情況下,啟航漂渡塔斯曼海。當這艘長艇被衝上紐西蘭南島荒蠻的西海岸時,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和另外兩個人還活著。他從來沒有談起過那次令人難以置信的旅程,但隱約聽說,這三個人是靠殺害同伴中的弱者而生存下來的。
這是發生在他被遣送出英國以後僅僅九年的事。他依然是個年輕人,可看上去卻像60歲了。頭一批由官方批准的移民於1840年到達紐西蘭的時候,他已經在南島富饒的坎特伯雷區開墾出了土地,和一個毛利女人「結了婚」,生了13個漂亮的半波利尼西亞血統的孩子。到1860年,阿姆斯特朗家成了移民貴族,他們把男孩子送回英國,在名牌學校唸書,他們以自己的詭詐和貪得無厭充分證明了他們不愧是這位非凡的、令人生畏的人的地地道道的後裔。1880年羅德里克的孫子詹姆斯生了菲奧娜,她是他15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兒。
如果說菲奧娜依然懷念她童年時代那較為嚴格的新教徒的教會禮儀的話,那她也從來沒有明說過。她容忍了帕迪的宗教信仰,和他一起去做彌撒,注意叫孩子們去朝禮至高無上的天主教的上帝。可是,由於她從來沒有皈依天主教,因此有些日常敬神的細枝末節也就免去了,譬如飯前的禱告和睡前的祈禱。
梅吉除了在18個月以前到瓦希尼的雜貨店裡去過一次以外,還從來沒到過比窪地裡的庫房和鐵匠鋪離家更遠的地方呢。在她上學的第一天早晨,她激動得直噁心,把飯都嘔了出來,這使她不得不急急忙忙地回到臥室裡,又是洗臉,又是換衣服。她脫下了那件有又大又白的海員領的漂亮的海軍藍新衣服,穿上了她那件棕色的、不入眼的棉絨襯衫,這件衣服的紐子很高,圍著她那小小的脖子,好像要把她悶死似的。
「梅吉,看在老天的分兒上,下回你覺得要吐的時候,別光坐在那兒,等到吐出來才說話。我有一大堆東西要收拾,還有好多別的事要幹呢!現在,你得趕快啦,要是你趕不上打鐘,遲到了,阿加莎嬤嬤會用藤條揍你的。要規矩點兒,留心你的哥哥們!」
菲終於把梅吉推到門外的時候,鮑勃、傑克、休吉和斯圖爾特在前門那兒蹦蹦跳跳得正歡呢。她午餐吃的果醬三明治放在一箇舊書包裡。
「來呀,梅吉,要遲到了!」鮑勃喊叫著,朝路上奔去。
梅吉奔跑著追趕哥哥們逐漸縮小的背影。
現在是早晨7點過一點兒,柔和的太陽已經升起好幾個鐘頭了。除了草蔭深處以外,草上的露水都已經幹了。瓦希尼的道路是一條滿是轍印的土路,兩邊是深紅色的路面,中間隔著一片寬闊的淺綠色草地。道路兩旁,白色的水芋百合和桔黃色的旱金蓮花在深深的草叢中爭相怒放。那裡的整整齊齊的木柵欄,劃出了所有權的界限,警告別人不得擅入。
鮑勃總是踩著右首的木柵欄上學,他的書包總是擺平了頂在頭上,而不是揹著的。左首的柵欄是屬於傑克的,這樣,這條路就成了其他三個小克利裡的領地了。在長長的、陡峭的小山頂上,他們得從打鐵鋪子所在的窪地爬上羅伯遜路和瓦希尼路相交的地方。他們逗留了一會兒,喘著粗氣,五個明亮的腦袋在雲海漫漫的天空下閃著光。下山的那一段路是最愉快的了,他們手拉著手,在路邊的草叢裡飛跑著,直到那草叢消失在一片花叢之中。他們希望能有時間從查普曼先生的柵欄底下溜進去,像圓石頭子兒一樣一路滾下山去。
從克利裡家到瓦希尼有五英里,當梅吉看到遠處的電線杆的時候,她的兩條腿抖了起來,襪子也滑下來了。
鮑勃一邊用耳朵聽著集合的鈴聲,一邊不耐煩地瞟著她。她吃力地向前走著,提著襯褲,時不時苦惱地喘著粗氣。她那濃密的頭髮下的臉蛋是粉紅色的,但卻又出奇蒼白。鮑勃嘆了口氣,把書包遞給了傑克,雙手叉在自己燈籠褲的兩側。
「來,梅吉,剩下的路我揹著你走吧。」他狠狠地說道,瞪著眼望著他的兄弟們,免得他們錯以為他的態度軟下來了。
梅吉爬到他的後背,抬起兩條腿勾住他的腰,把頭舒舒服服地枕在他那瘦削的肩膀上。現在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看看瓦希尼鎮了。
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瓦希尼鎮比一個大村子大不了多少,一條柏油路兩旁零散地分佈著一些建築物。最大的建築物是那座兩層樓的地方旅館,遮陽篷使陽光照不到人行道上。沿著路邊的溝渠,有一排柱子支撐著那遮篷。百貨店是第二大的建築物,也因其遮陽篷引以自豪,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裡面凌亂堆放的貨物,窗戶下放著兩張長木條凳,可供過往行人歇息。共濟會的門前立著一根旗杆,杆頂上有一面破舊的英國國旗在疾風中飄動著。由於在那個時候,這裡還沒有修車鋪,非馬拉車輛的數量寥寥可數。可是在共濟會的附近卻有一家鐵匠鋪,它的後面是馬廄,靠近料槽的地方直挺挺地豎著一個油泵。這塊殖民地上唯一真正引人注目的建築物是那座獨具一格的豔藍色的商店,這與不列顛的風格大不相同,而其它的建築物則一律油漆成深棕色。公共學校和英國教會的教堂並排著,恰好與天主教聖心教堂和教區學校面面相對。
在幾個克利里路過百貨店的時候,天主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公共學校門前柱子上的大鐘也跟著低沉地響了起來。鮑勃連忙小跑起來,當他們走進滿地礫石的院子時,五十來個孩子正在一個揮舞著藤條的小個子修女面前站隊,那藤條比她的身子還要長呢。用不著吩咐,鮑勃就帶著弟妹們站到了隊伍的一邊,眼睛一個勁兒盯著那藤條。
聖心女修道院是一座兩層樓的建築,可是因為它坐落在離開道路較遠的一道柵欄後面,所以不容易一眼就看清楚。擔任學校教職的慈悲修女會的三位修女和第四位修女住在樓上,這第四位修女擔任管家,從來沒有露過面。樓下有三間大屋子,是上課的地方。這座矩形的樓房有一圈寬闊而陰涼的走廊,遇上陰天下雨,修女們就允許孩子們在遊戲和吃午飯時間斯斯文文地坐在那裡,天晴的日子,是不允許孩子們落腳的。幾棵高大的無花果樹遮蓋住了寬闊場地的一部分,學校後面,有一片坡地伸向一塊圓形的草場,它被委婉地稱為「板球場」,因為打板球是那塊地方所進行的主要的活動。
正當小學生們隨著凱瑟琳嬤嬤在學校的那架小鋼琴上所奏出的「忠於我們的上帝」的樂曲聲走進屋時,鮑勃和他的弟兄們不去理會那些已經站著隊的孩子所發出的竊笑聲,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阿加莎修女只是等到最後一個孩子的身影消失以後,才收起她那刻板的姿勢。她邁著大步走到克利裡家的幾個孩子們等著的地方,她那厚實的嗶嘰裙子專橫地把地上的砂石掃向一旁。
梅吉以前從沒見過修女,因此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看到的情況的確少見:阿加莎嬤嬤的身上只露出了臉和雙手,其餘就是漿得雪白的修女頭巾和胸巾了,它們在其黑無比的衣服的襯托下,無比耀眼。阿加莎修女那粗壯的腰上圍著一條寬皮帶,皮帶套在一個鐵環上,環上掛著一大串用結實的繩子串起來的木念珠。阿加莎嬤嬤的皮膚永遠是紅的,一來是因為它過於乾淨,二來是因為頭巾裹著她的頭,只露出了前面中間的一部分,形如刀片般的褶邊勒著她的皮膚,她的臉因而顯得過於超凡拔俗,難於稱之為臉了。她的下巴上長滿了一撮撮的汗毛,它們被頭巾毫不留情地擠壓著。她的嘴唇乾癟得成了一條細縫,幾乎看不見了,這是由於她五十多年前在基拉爾尼修道院的溫暖懷抱裡立下誓言,到這季節顛倒的窮僻的殖民地來當修女的艱苦生活所造成的。她鼻子的兩側各有一塊緋紅的疤痕,這是她那副圓形眼鏡的鋼框壓出來的,眼鏡的後面閃著一雙淺藍色的、嚴厲而又疑心重重的眼睛。
「喂,羅伯特·克利裡,你怎麼遲到了?」阿加莎嬤嬤用帶著愛爾蘭腔的、乾巴巴的嗓音厲聲喝道。
「對不起,嬤嬤。」鮑勃毫無表情地答道,他那雙翠藍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那前後揮動著的藤條尖。
「你為什麼遲到?」她又問了一遍。
「對不起,嬤嬤。」
「羅伯特·克利裡,這可是新學期的第一天早晨,我以為在這一天早晨你是會盡量準時到校的,即使在別的時候你不這樣做。」
梅吉發著抖,但還是鼓起了勇氣,尖聲說道:「哦,對不起,嬤嬤,這是我的錯!」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離開了鮑勃,好像想要把梅吉的靈魂徹底地看個透似的。這時,她天真無邪地站在那裡,仰臉望著,她沒有意識到,她破壞了師生之間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的激烈對話中那首要的行為準則,即決不要主動打報告。鮑勃飛快地在她的腿上踢了一下,梅吉莫名其妙地斜眼看了看他。
「為什麼是你的錯?」嬤嬤用一種梅吉聞所未聞的最冷冰冰的聲調問道。
「嗯,吃飯的時候我一直噁心,把吃的東西全都吐在襯褲上了,所以媽媽只好給我洗了洗,換了身衣服。是因為我,我們才都遲到了。」梅吉天真地解釋道。
阿加莎嬤嬤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不過她的嘴卻像個擰得過緊的彈簧似地緊繃著,藤條尖也壓低了一兩英寸。「這是誰?」她喝問鮑勃,彷彿她所問的物件是一種從未看到過的特別令人生厭的昆蟲。
「哦,嬤嬤,她是我妹妹梅格安。」
「那麼,以後你得讓她明白,羅伯特,假如我們是真正的紳士淑女,有些東西我們是從來不提起的。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提我們裡面穿的任何衣褲的名稱,這一點,正派的家庭出來的孩子不用說都明白。伸出手來,你們都把手伸出來。」
「可是,嬤嬤,這是我的錯呀!」梅吉一邊伸出手心,一邊嗚咽著說道,因為她在家裡看到她的哥哥們做過無數次這樣的動作。
「不許出聲!」阿加莎嬤嬤轉身衝著她責罵道,「你們該由誰來負責對我來說完全無關緊要。你們全都遲到了,所以你們都得受罰。每人六下。」她單調而又幸災樂禍地宣佈了這個判決。
梅吉心驚膽戰地望著鮑勃那一動不動的手掌,看見長藤條以她兩眼都跟不上的速度,唿哨著抽打下來,「啪」的一聲打在他那又軟又嫩的掌心上,立刻就冒出了一道紫痕。第二下打在手指和掌心的連線處,這地方更加敏感,最後一下打在了手指尖上,十指連心,除了嘴唇以外就數這裡最敏感了。阿加莎嬤嬤拿藤條抽人是百發百中的。在她依次去打傑克以前,又在鮑勃的另一隻手上抽了三下。鮑勃臉色煞白,可是他既沒哭出聲來,也沒動一動。輪到他的弟弟們時,他們也是如此,甚至連沉靜、纖弱的斯圖爾特也不例外。
當梅吉看見藤條舉到了她的手上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所以沒有看見那藤條的下落。可是,爆裂、灼燙、炮烙般的疼痛從她的皮肉直透筋骨。在疼痛蔓延到前臂時,第二下打了下來,疼痛達到她的肩膀,打在指尖上的最後的一下順著原路徹骨而來,像是直接抽打在她的心上。她的牙齒緊咬著下唇,幾乎都咬進肉裡去了,羞慚和自尊使她不願哭出聲來。對這種做法的不平和憤恨使她敢於睜開眼睛望著阿加莎嬤嬤,這次教訓在給她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儘管她並不真正明瞭阿加莎嬤嬤教訓她的實質。
在吃午飯的時候,她手上的疼痛才漸漸地完全消失。整個上午,梅吉都是在恐懼和昏昏然的狀態中度過的,對周圍的一切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她坐在小班教室後排的一張雙人課桌旁,但直到在操場的一個冷僻的角落裡縮在鮑勃和傑克的身後傷心地吃完那頓午飯之前,她甚至連是誰和她同坐在一張課桌上都沒注意到。她只是在鮑勃嚴厲的催促和勸慰之下,才把菲做的醋栗果醬三明治吃下去。
當下課的鐘聲敲響,梅吉站在隊伍裡的時候,她的眼睛終於開始能看清楚周圍的事物了。受藤條抽打的恥辱和痛楚依然十分強烈,但她卻昂首挺胸,對她旁邊的小姑娘們的推來搡去和竊竊私語裝作不聞不見。
阿加莎嬤嬤手執藤條站在前面,德克蘭嬤嬤在隊伍的後面來回踱著步,凱瑟琳嬤嬤坐在小班教室剛一進門處的鋼琴旁,開始以強重音的四分之二拍彈起了《前進,基督的戰士》。恰當地講,這是一支新教徒的聖歌,但是戰爭使各國的宗教信仰相互滲透了。凱瑟琳嬤嬤頗為自豪地感到,這些可愛的孩子就像小士兵一樣踏著樂曲的節拍邁步前進。
在這三位嬤嬤中,德克蘭嬤嬤和阿加莎嬤嬤如出一轍,只不過年輕了15歲而已,而凱瑟琳嬤嬤則仍然保持著淡淡的塵世之情。她僅有三十多歲,當然,是愛爾蘭人,她的熱情之花還沒有完全凋謝。她仍然能感到為人師表的歡樂,仍然能在那一張張極其敬慕地轉向她的小臉蛋上看到天主不朽的形象。不過她教的是年齡最大的孩子,儘管他們的主管老師年輕而又溫和,阿加莎嬤嬤卻認為這些孩子是打夠了才懂得規矩的。阿加莎嬤嬤親自負責塑造年齡最小的孩子的頭腦和心靈,而把中班的學生留給了德克蘭嬤嬤。
梅吉平安無事地坐在最後一排的書桌後面,這使她敢於斜眼瞟著坐在她旁邊的那位小姑娘,她用她那缺了牙齒的嘴對梅吉戰戰兢兢的凝視報以淺淺的一笑。她的臉黑黑的,有些閃閃發光,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坦率地盯著她。她使看慣了白皮膚和雀斑的梅吉著了迷,因為,甚至連黑眼睛、黑頭髮的弗蘭克的皮膚比起她來也顯得相當白,所以梅吉最後得出了結論,和她同桌的同學是她所見到過的最美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那黑美人嚼著鉛筆頭,將碎木屑吐進她的空墨水池裡,動了動嘴角,輕聲問道。
「梅吉·克利裡。」她小聲地答道。
「喂!」教室前面傳來了乾巴巴的、嚴厲的呼喝聲。
梅吉跳了起來,不知所措地四下看著。咔噠幾聲,20個學生全都放下了手中的鉛筆。當他們把昂貴的紙張往旁邊一推,以便把胳膊肘偷偷地放到書桌上時,響起了沉悶的沙沙聲。梅吉意識到大家都在瞪大眼睛望著她,她的心似乎都快沉到底了。阿加莎嬤嬤快步從甬道走了過來。梅吉害怕得要命,要是有什麼地方可逃的話她一定會逃之夭夭。可是她身後是與中班教室之間的隔牆,兩邊有書桌圍著她,而前面就是阿加莎嬤嬤。當她帶著令她窒息的恐懼抬頭望著那嬤嬤的時候,她那張縮成一團的小臉幾乎只剩下一雙大眼睛了。她的手緊緊地抓著桌面,隨後又鬆開。
「你說話了,梅格安·克利裡。」
「是的,嬤嬤。」
「你說什麼了?」
「說我的名字,嬤嬤。」
「你的名字!」阿加莎嬤嬤冷笑著,回頭望了望其他的孩子,彷彿他們也一定和她一樣對梅吉嗤之以鼻似的。「喂,孩子們,難道我們不感到榮幸嗎?我們學校裡又多了一個克利裡,她迫不及待地要播姓揚名啦!」她轉向梅吉,喝道:「我跟你講話的時候你應該站起來,你這個笨頭笨腦的野丫頭!請把手伸過來。」
梅吉從她的座位裡跨了出來,她的長鬈髮在臉上飄散著,她緊緊地攥著雙手,使勁地絞動著。可是阿加莎嬤嬤卻紋絲不動,只是一個勁地等著、等著、等著……後來,不知怎麼的,梅吉竭力迫使自己把手伸了出去,可是當藤條往下落的時候,她又迅速地把手抽了回來,恐懼地喘著氣。阿加莎嬤嬤用手抓住了梅吉頭頂上的一把頭髮,把她拖近了一些,她的臉離那副可怕的眼鏡只有幾英寸了。
「伸出手來,梅格安·克利裡。」這話講得彬彬有禮,冷酷無情而又不容更改。
梅吉張開嘴嘔吐起來,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當阿加莎嬤嬤站在那裡,令人作嘔的嘔吐物從她的黑褶裙往地板上嘀嗒的時候,憤怒和驚訝使她的臉都發紫了。教室裡的每個孩子都毛骨悚然地倒吸了一口氣。接著,藤條沒頭沒腦地抽打在梅吉的身上。她舉起胳膊護著臉,繼續幹嘔著,退縮到牆角里。阿加莎嬤嬤的胳臂累得再也舉不起藤條了,這時,她朝門口一指。
「滾回家去,你這個反叛的、沒家教的小缺德鬼!」她說著,掉轉腳跟,走出教室,進了德克蘭嬤嬤的教室。
梅吉發狂似地看著斯圖爾特。他點點頭,像是告訴她,她必須照辦不誤。他那對溫柔而翠綠的眼睛裡滿含著理解和同情。她用手絹擦了擦嘴,蹣跚地走出了教室的門,到了操場上。離學校放學還有兩個小時,她拖著沉重的步子索然無趣地在街上踽踽而行,她明白哥哥們是不可能趕上她的,過度的驚嚇使她找不到一個地方停下來等候他們。她不得不獨自回家,獨自去向媽媽供認一切了。
當菲提著滿滿一籃子溼衣服搖搖晃晃地從後門走出來的時候,差點兒撞倒在梅吉的身上。梅吉正坐在後廊最高的一級臺階上,她低著頭,閃亮的鬈髮梢黏糊糊的,衣服前襟也髒了。菲放下了沉重的衣籃,嘆著氣,將一束散亂的頭髮從她眼前撩開。
「哎呀,怎麼啦?」她疲倦地問道。
「我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
「啊,天啊!」菲雙手叉著腰,說道。
「我也捱了藤條。」梅吉小聲說著,熱淚盈眶。
「這可真亂套了。」菲提起籃子,搖晃了一下才保持住平衡,「唉,梅吉,我不知道該把你怎麼辦才好。我們得等你爸,看他怎麼說吧。」她穿過後院向已經掛滿了一半的、被風吹動著的晾衣繩走去。
梅吉疲倦地用手擦了擦臉,朝她媽媽的身後出神地望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順著小路向鐵匠鋪走去。
弗蘭克剛剛給羅伯遜先生的栗色馬釘完掌,當梅吉出現在門口時,他正在將馬關回廄中。他轉過身來,看見了她。他自己上學時的那些可怕的痛苦記憶像潮水似地向他湧來。她是如此幼小,如此可愛、天真爛漫,可是她眼睛裡的光芒卻被無情地熄滅了,那眼中隱含著的某種表情使他恨不得去把阿加莎嬤嬤幹掉。幹掉,幹掉她,真的幹掉她,卡住她的下巴,送她去地獄……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解下了圍裙,快步向她走去。
「怎麼了,乖乖?」他彎下腰,和她臉對著臉,問道。他從她的身上聞到一股像瘴氣似的嘔吐味,可是他抑制住了自己想轉過身去的衝動。
「哦,弗——弗——弗蘭克!」她嗚咽著,臉蛋兒扭歪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激動地貼在他的身上,叫人難以理解地痛苦地飲泣著。克利裡家的孩子們一過幼年就都是這樣的。它使人不忍目睹,其傷痛不是幾句寬慰的話和幾個親吻所能解除的。
在她重新平靜下來以後,他把她抱了起來,放在羅伯遜先生的母馬的一堆散發著香味的乾草上。他們一起坐在那裡,讓馬唇輕輕地觸動著他們的草鋪的邊緣,把一切都置之腦後。梅吉的頭緊緊地依偎在弗蘭克那光滑、裸露的胸膛上,她愉快地哼哼著,鬈髮隨著馬兒噴到稻草上的一陣陣的鼻息而飄動著。
「她幹嗎讓我們全都挨藤條呀,弗蘭克?」梅吉問道,「我跟她說了,那是我的錯。」
弗蘭克已經習慣她身上的那股味兒,不再在意了。他伸出一隻手來心不在焉地摸著那母馬的鼻子,當它興頭上來的時候,就又將它推開。
「我們窮,梅吉,這是主要的原因。修女們總是恨窮學生的。你只要在阿加莎嬤嬤那所破爛學校裡再呆上幾天,你就會看到,她不僅拿克利裡家的孩子撒氣,而且也拿馬歇爾家和麥克唐納家的孩子撒氣。我們都是窮人哪。要是我們有錢,像奧布里恩斯家那樣駕著大馬車去上學,她們就會跟著我們的屁股轉了。可是我們捐不起風琴給教堂,捐不起金法衣給聖器收藏室,或者把一匹馬和一輛新的輕便馬車送給修女們。因此,我們就什麼都算不上了。他們對咱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記得有一天,阿加莎嬤嬤衝我撒瘋,她一個勁兒地尖叫:‘為了對上蒼的愛,你哭吧!鬧吧!弗蘭西斯·克利裡!要是你能哭得叫我滿意,我打你就不會打得那麼狠、那麼多了!’
「這是她恨我們的另一個原因。這正是我們比馬歇爾和麥克唐納家強的地方,她沒法叫克利裡家的人哭。她認為我們該舔她的靴子、拍她的馬屁的。我告訴過孩子們,不論哪一個克利裡家的孩子捱了藤條,哪怕是嗚咽了一聲,我都不能允許。對你也是一樣,梅吉。不管她打你打得多狠,你哼都別哼一聲。今天你哭了嗎?」
「沒哭,弗蘭克。」她打了個呵欠,眼皮耷拉了下來,大拇指在臉上摸來摸去,找著她的嘴。弗蘭克將她放在乾草堆上,回去幹他的活了。他哼唱著,微笑著。
帕迪走進來的時候,梅吉還在睡著。清理賈曼先生家的牛奶房弄髒了他的手臂,他的寬邊草帽低低地壓在眼睛上。他看見弗蘭克正在鐵砧上打一根車軸,火星在他腦袋周圍飛舞著,隨後,他的眼睛落到了他女兒踡身而睡的乾草堆上。羅伯遜先生的那匹栗色母馬的頭在她那張熟睡的臉龐上方。
「我想,她該是在這兒。」帕迪說道,他放下了馬鞭,把那匹花毛老馬牽進了與鐵匠鋪相連的馬廄。
弗蘭克略微點了一下頭,用充滿狐疑的眼神抬頭望著他的父親,這種眼神常使帕迪感到十分惱火。然後,他又轉向了那根白熱的車軸,汗水使他裸露的兩肋閃閃發亮。
帕迪給花毛馬卸下鞍子後,將它牽進了一個隔欄。他給水槽倒滿了水,然後把麩子和燕麥攙了點兒水,作為它的飼料。當他往槽裡倒飼料的時候,這牲口對他打著感激的響鼻。在他向鐵匠鋪外面的大水槽走去,脫去襯衫的時候,那馬的眼睛緊隨著他。他洗著胳臂、臉和身上,浸溼了他的馬褲和頭髮。隨後,他用一條舊麻袋擦乾身子,探詢地望著兒子。
「媽媽告訴我說,梅吉丟臉了,被趕了回來。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那車軸的溫度降低了,他扔下了車軸。「這可憐的小傻瓜吐了阿加莎嬤嬤一身。」
帕迪臉上的笑容即刻就煙消雲散了。他向遠處的牆壁凝視了一會兒,定了定神,然後轉向了梅吉。「都是因為上學興奮的緣故嗎?」
「我不知道,今天早晨他們還沒離家的時候她就吐了,這把他們拖晚了,沒趕上打鐘。他們每個人都捱了六下,可梅吉心裡特別亂,因為她覺得應該只懲罰她一個人才對。午飯後,阿加莎嬤嬤又揪住她不放,而我們的梅吉就把麵包和果醬一股腦兒地吐到了阿加莎嬤嬤那件乾乾淨淨的黑長袍上了。」
「後來呢?」
「阿加莎嬤嬤用藤條著著實實地飽抽了她一頓,讓她丟盡了臉,趕回家來了。」
「噢,我得說,罰她也罰夠了。我對修女們是非常尊敬的,也知道我們無權對她們所幹的事提出疑問,不過我希望她們對藤條還是少熱衷一點的好。我明白,她們得把讀、寫、算這三條基本功打進咱們那些不開竅的愛爾蘭人的腦袋裡去,不過,今天畢竟是梅吉頭一天上學呀。」
弗蘭克驚異地望著他的父親。在此之前,帕迪還從來沒和他的大兒子像大人對大人那樣交換過看法呢。這解除了弗蘭克對他的父親常常懷有的怨恨,他認識到帕迪愛梅吉甚於愛他的兒子們。他覺得他自己都有些喜歡他的父親了,因此,他微笑了,其中毫無不信任的意思。
「她是個頂刮刮的小妞兒,對嗎?」他問道。
帕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正出神地看著她呢。那匹馬扭動著,嘴唇一陣陣地向外噴著氣。梅吉動了動,翻了個身,睜開了眼睛。當她看見爸爸站在弗蘭克身邊時,便騰地坐了起來,臉都嚇白了。
「喂,梅吉姑娘,這一天挺難熬吧?」帕迪走上前去,將她從乾草堆裡抱了出來。她身上的味道衝得他喘不過氣。他聳了聳肩,緊緊地摟住了她。
「我挨藤條了,爸爸。」她坦白道。
「噢,和阿加莎嬤嬤打交道,這不會是最後一回的,」他笑著,將她放在肩膀上,「我們最好去看看媽是不是在銅炊裡燒好了熱水給你洗澡。你身上的味比賈曼先生的牛奶房還難聞呢。」
弗蘭克走到門前,看見小路上突然冒出了兩個紅腦袋,接著,他轉過身去,看見栗色母馬那溫和的目光牢牢地盯著他。
「喂,你這個老騷貨,我要騎著你回家了。」他對它說道,一把拉過了籠頭。
梅吉的嘔吐倒成了件好事。阿加莎嬤嬤依然經常叫她吃藤條,不過,打她的時候總是離得遠遠的,免得自食其果,這減輕了她胳膊的勁兒,也使她難遂其願。
坐在她旁邊的那個黑黑的女孩子是瓦希尼開藍調酒吧的那個義大利人的最年幼的女兒。她的名字叫特麗薩·安南奇奧。她不很活躍,因此她能逃過阿加莎嬤嬤的注意,但卻又並不呆笨,不至於成為阿加莎嬤嬤譏笑的物件。當她的牙齒露出來的時候,她是非常漂亮的,梅吉很喜歡她。課間休息時,她們倆相互摟著腰在操場上散步,這標誌著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別的人甭想前來插一槓子。她們談哪,談哪,沒完沒了地談著。
有一天吃午飯的時候,特麗薩把她帶到酒吧去見她的媽媽、爸爸和已經長大成人的哥哥、姐姐。他們對梅吉那一頭金髮的著迷不亞於她對他們那黑皮膚的讚歎。當她把那雙大大的、閃著美麗的光芒的灰眼睛轉向他們時,他們都把她比作一位安琪兒。她從媽媽那裡繼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極有教養的神態,這種神態每個人都能立刻感到,安南奇奧家也是這樣。他們都像特麗薩一樣渴望得到她的歡心。他們讓她吃又大又膩的、在噝噝作響的羊油鍋裡炸出來的土豆片,還有一塊味道鮮美的蘸過雞蛋糊的、與土豆片在煙氣騰騰的油鍋裡一起炸出來的去骨魚,只是炸的時候把它放在一個鐵絲籃裡隔開炸就是了。梅吉還從來沒吃過這樣好吃的飯菜呢,她希望她以後能常常到酒吧來吃午飯。不過這是難得的樂事,需要得到媽媽和修女們的特殊允許才行。
她在家裡談話的時候總是一個勁兒地講「特麗薩如何如何說」以及「你知道特麗薩幹什麼來著嗎」,直到帕迪吼道,關於特麗薩他已經聽得太多了的時候才算罷休。
「我不以為與達戈人過分親密就這麼好。」他嘟囔著。他也有英國人對所有黑皮膚或地中海沿岸人的本能的不信任。「達戈人髒,梅吉姑娘,他們不常洗——」他拙劣地解釋道,在梅吉受了傷害的、責難的目光下,他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
弗蘭克帶著強烈的嫉妒心贊同父親的意見。因此,梅吉在家裡就不那麼經常談起她的朋友了。可是家人的非難並沒有影響她們的關係,只不過是由於兩家離得較遠,交往被限制在上學的時間罷了。鮑勃和別的男孩子們瞧見她和特麗薩摽在一起,真是求之不得。這使他們能在操場上滿處瘋跑,就好像他們沒有她這個妹妹似的。
阿加莎嬤嬤在黑板上寫的那些難懂的東西梅吉也開始逐漸明白了。她懂得了「+」是指把所有的數合在一起得出的一個總數,「-」是指從上面一個數中去掉底下的那個數,所得的數小於頭一數。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要是她能克服對阿加莎嬤嬤的恐懼,那麼她即使成不了最好的學生,也可以成為優等生的。可是當那銳利的目光轉向她,那衰老而又幹巴巴的嗓音出其不意地向她丟擲一個過於簡單的問題時,她就只有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也動不了腦筋了。她覺得算術很容易學,可是把她叫起來進行口算的時候,她連二加二等於幾都記不住。讀書把她引進了一個極其迷人的天地,她怎麼也讀不夠,可是當阿加莎嬤嬤叫她站起來高聲朗讀一段的時候,她幾乎連「貓」字都讀不上來,更甭提「喵喵叫」這個詞了。看來,她要永遠在阿加莎嬤嬤的挖苦下顫慄不止或滿臉通紅了,因為班上別的同學都在笑她呢。阿加莎嬤嬤總是把她的石板舉起來加以嘲笑,也總是用她辛辛苦苦地寫了字的紙來說明潦草的作業是多麼要不得。闊一些孩子中有人有橡皮,這是幸運的,而梅吉卻只好用手指尖當橡皮。她舔舔手指頭,去擦她由於緊張而寫錯的字,把寫的東西擦得一塌糊塗,紙上滾出許多像細小的香腸一樣的團團。這使紙上出現了許多破洞,因此用指尖當橡皮被嚴格地禁止了。可是,她為了逃避阿加莎嬤嬤的責難,是什麼事情都敢於做出來的。
在她到學校以前,斯圖爾特是阿加莎嬤嬤的藤條和洩憤的主要目標。然而,梅吉這個靶子要合適得多,因為斯圖爾特帶著令人反感的鎮靜和幾乎是聖徒般的冷漠是難以對付的,即使對阿加莎嬤嬤來說也是這樣。相反,梅吉卻嚇得瑟瑟發抖,臉紅得像甜菜,儘管她努力想遵循弗蘭克給克利裡家所定下的行為準則。斯圖爾特深切地同情梅吉,他有意使修女把怒火發洩到他的頭上來,以便使梅吉的日子好過一些。但是修女立刻就看透了他的把戲,便重新發起火來,非要看看克利裡家族的通性在這個女孩子身上是否也像在男孩子們身上那樣明顯。要是有人問她,她到底為什麼如此嫌惡克利裡家,她也答不上來。但是對於像阿加莎嬤嬤這樣被一生所走過的路弄得怒氣衝衝的老修女來說,要對付像克利裡這樣傲然而棘手的家庭又談何容易。
再糟糕不過的是梅吉是個左撇子。在第一堂寫字課上,當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石筆開始寫字的時候,阿加莎嬤嬤就像愷撒攻擊高盧人那樣向她衝了過來。
「梅格安·克利裡,把石筆放下!」她吼道。
梅吉是個令人束手無策、不可救藥的左撇子。當阿加莎嬤嬤用力扳著梅吉右手的手指,使它們正確地握住石筆,移到石板上的時候,梅吉就暈頭轉向地坐在那兒,一點兒也不知道怎樣才能使那受折磨的肢體按照阿加莎嬤嬤所堅持的樣子去做。她在智力上變得又聾、又啞、又瞎了。那隻毫無用處的右手與她的思維過程的聯絡還不如她的腳指頭呢。她在石板上畫線出了邊,因為她沒法讓它彎曲過來。她像癱了似地扔掉了石筆。阿加莎沒有一點兒辦法能叫梅吉用右手寫出一個「a」字來。後來,梅吉偷偷地把筆換到了左手,用胳臂笨拙地從三面護定了石板,準備在上面寫出一行漂亮的銅版體的「a」字。
阿加莎嬤嬤贏得了戰鬥的勝利。在早晨站隊的時候,她用繩子把梅吉的左臂綁在身上,直到下午3點鐘的放學鐘聲敲響時,才許解開。即使在午間,她也得帶著被綁得動彈不得的左半身去吃飯。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她終於學會了按照阿加莎嬤嬤的信念來正確地書寫了,儘管她寫的字始終就沒有漂亮過。為了確保她不再舊病復發,她的左臂在身上又繼續綁了兩個月,然後,阿加莎嬤嬤把全校的人都集合在一起,向萬能的天主祈禱致謝,感謝他的智慧使梅吉認識到了她的錯誤。上帝的孩子全都是用右手的人,左撇子孩子是魔鬼的小崽子,尤其是紅頭髮的。
在學校的頭一年中,梅吉雖然長高了一點兒,但是她那孩童的豐滿不見了,變得十分清瘦。她開始咬指甲蓋,都咬得觸到指甲下的嫩肉了。阿加莎嬤嬤因此逼她伸著手在全校的每一張課桌前轉了一圈,這樣好讓所有的孩子都能看到被咬過的指甲是多麼難看。要知道,在學校裡5到15歲的孩子中間有差不多半數的孩子的指甲咬得和梅吉的一樣慘。
菲拿出了一瓶苦蘆薈,將這可怕的東西塗在梅吉的指甲上。家裡的每一個人都被調動起來注意她,保證她沒有機會把苦蘆薈洗掉。當學校裡別的女孩子們注意到這一無法遮掩的棕色痕跡時,她心裡感到了屈辱。如果她把手指放進嘴裡,那味道是難以形容的,不但令人作嘔,而且黑得像洗羊用的消毒水。她拼命往手絹裡吐著唾沫,狠命地擦著,擦到皮肉破裂,直到把那苦玩藝兒擦得差不多盡淨方才罷休。帕迪拿出了他的鞭子,這傢伙比阿加莎嬤嬤的藤條要講情面得多,他用鞭子把梅吉打得在廚房裡到處亂蹦。他打孩子不打手、臉或屁股,只打腿。他說,打腿和打別處一樣疼,但不會打傷。然而,苦蘆薈也罷,嘲笑奚落也罷,阿加莎嬤嬤和帕迪的鞭子也罷,梅吉還是繼續啃她的指甲蓋。
她和特麗薩·安南奇奧的友情是她生活中的樂趣,是她賴以忍受學校生活的唯一的東西。坐在那裡聽課的時候,她渴望娛樂的時間快點到來,以便可以和特麗薩相互摟著腰,坐在高大的無花果樹下說個沒完沒了。她們談的是特麗薩作為外國僑民的與眾不同的家庭,談的是她那多得數也數不清的布娃娃,以及關於她的那些貨真價實的藍柳瓷茶具。
在梅吉看到那套茶具時,她折服了。這套茶具共有108件,包括細巧的茶杯、茶托和盤子,一把茶壺、一個糖罐、一個奶罐和一個奶油罐,還有大小正適合於布娃娃用的小刀子、小勺子和小叉子;特麗薩還有數不清的玩具。她出生於一個義大利人的家庭,而且年齡比她最小的姐姐還要小得多,這意味著她受到家裡人的熱情的、毫不掩飾的寵愛。從金錢上說,她父親對她的要求是有求必應的。每個孩子都是帶著敬畏和羨慕來看待別的孩子的,然而特麗薩從來也不羨慕梅吉的卡爾文教派的禁慾主義的教養。相反,她同情梅吉。難道她連跑去擁抱和親吻她的媽媽都不允許嗎?可憐的梅吉。
至於梅吉,她簡直沒法把特麗薩滿臉笑容、矮矮胖胖的媽媽和她自己那面無笑容、頎長苗條的媽媽相提並論,所以她從來也沒想過:我希望媽媽擁抱我,吻我。她所想的是:我希望特麗薩的媽媽擁抱我,吻我,雖然關於擁抱和親吻的概念在她的腦子裡遠不如對那套藍柳瓷茶具的概念來得清晰。那套茶具是如此精緻,如此細薄,如此美麗!啊!要是她能有套藍柳瓷茶具,用那青花托盤裡的青花茶杯給艾格尼絲喝茶該有多好啊!
在裝飾著惹人喜愛的、奇形怪狀的毛利雕刻和毛利畫的天花板的舊教堂裡舉行星期五祝福禮的時候,梅吉跪在那裡祈求能得到一套屬於自己的藍柳瓷茶具。當海斯神父高高地舉起聖體匣時,聖體透過那中間的寶石鑲嵌、閃閃發光的匣子上的玻璃,隱隱看見了所有那些向它叩頭致意的人們,併為他們祈福。可是梅吉不在此列,因為她甚至沒看見那聖體。她正在忙於回憶特麗薩的那套藍柳瓷茶具到底有多少個盤子呢。當毛利人在風琴席上突然引吭高唱頌歌的時候,梅吉的思緒正盤旋在與天主教和波利尼西亞相去十萬八千里的一片茫茫的藍色裡。
學年就要結束了。臘月和梅吉的生日預示著盛夏的來臨,就在這個時候,梅吉懂得了一個人想要實現自己的心願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她正坐在火爐邊上的一個高凳上,菲在把她的頭梳成平常上學時的樣子。這是件複雜的事。梅吉的頭髮生來就有鬈曲的趨勢,她媽媽認為這是很幸運的。直頭髮的女孩子長大以後要想把又軟又細的頭髮做成光亮蓬鬆的鬈髮那就有苦頭吃了。夜裡睡覺的時候,梅吉得把快長到膝蓋的頭髮費力地纏在用舊白被單扯成的一條條的帶子上。每天早晨,她都得爬上高凳子,讓菲解開舊布條,把她的鬈髮梳好。
菲用的是一把舊的梅森·皮爾遜梳子,她用左手抓起一把又長又蓬亂的鬈髮,熟練地圍著食指梳理著,直到整縷長髮都捲成一個閃閃發亮的粗卷。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食指從髮捲中間抽出來,再搖搖,將髮捲展成一條長長的、濃密得叫人生羨的鬈髮。這樣大約要重複12次,然後將前面的鬈髮束在一起,用一條剛剛熨出來的白塔夫綢打個蝴蝶結,系在頭頂,這一天的頭就算梳好了。其他的小女孩除了在特別的場合卷一下頭髮外,都是扎著辮子到學校來的,但是在這一點上菲是不動搖的:那就是梅吉無論什麼時候都得梳鬈髮,不管每天早上要擠出這點時間來是多麼困難。菲沒有意識到她的這份好心其實是沒有必要的,因為她女兒的頭髮在整個學校是最漂亮的,其他人難以望其項背。每天都梳鬈髮給梅吉招來了許多人的妒忌和厭惡。
這種卷頭髮的方法是很疼的,但是梅吉已經很習慣,不在意了,她從來不記得有不梳頭髮的時候。菲有力的胳膊狠心地拉著梳子,梳通纏住的髮結,直到梅吉的眼睛含滿了淚水。她不得不用雙手緊緊地抓住高凳,以防從上面掉下來。那是她學年的最後一個禮拜的星期一,她的生日剛剛過去兩天,她緊緊地抓住凳子,出神地想著那套藍柳瓷茶具。她心裡明白,這不過是夢想罷了。瓦希尼的雜貨店裡倒有一套,可是她知道它的售價遠遠超過了她爸爸那微薄的財力。
突然,菲喊了一聲,這一聲是那樣特別,以致梅吉從冥想回到了現實。坐在早餐桌旁的男人們也都莫名其妙地轉過臉來。
「天哪!」菲喊道。
帕迪跳了起來,他的臉驚得發呆。以前他從來沒聽到過菲這樣束手無策地呼天喊地過。她手裡攥著梅吉的一把頭髮站在那裡,梳子懸在半空,抽動的面部露出一種恐怖和感情突變的表情。帕迪和男孩子們一下子圍了過來,梅吉想回身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遭到刷梳帶毛的那一面的一擊,把她的眼淚都打出來了。
「看哪!」菲斂聲屏息地說著,將鬈髮舉到陽光下,好讓帕迪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