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

有人跳舞 遼京 第1頁,共2頁

一

我用x公司來指代一家有名的大公司,大家能理解吧?誰也不想惹麻煩。大家都知道他們喜歡打官司,而且總能贏。我要爆料x公司的一個大秘密,所以這個帖子很快就會消失。閱讀之前最好先儲存一下,複製貼上、儲存網頁、拍照截圖,隨便你們。關掉就可能再也打不開了。

一句話,他們養的那隻貓,雪球,大家都認識的,一身白色長毛的獅子貓早就死了。我知道這個謠言傳了很久,他們闢謠也闢過好幾次,還發過律師函警告。越是這樣,謠言傳得越廣、越隱秘,因此就越像個謠言。這幾年我悟出一個道理,隱藏真相最好的辦法,並不是將它瞞得滴水不漏,而是放出一點口風,然後把它打成一個真假莫辨的謠言,傳謠、闢謠,這隻貓的生死存亡變成一場憤怒的爭吵,它本身反而不重要了。

隨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小道訊息,雪球越來越有名了,有人沒看過它的直播嗎?有多少人把它每天的直播錄下來,一幀幀地分析,說它去年和前年的眼球顏色有些微不同,肯定是有替身?替身到底有幾隻?從哪天的直播開始,雪球就不再是最初的那隻雪球了?這些疑問,每個月、每天、每個小時都有。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信,有的人視而不見,有的人跑去舉報了,但是誰也沒拿它的命當回事,誰在乎一隻貓是生是死?大家只是想找個機會唱唱反調而已。隨便反對點什麼,人一反對,就顯得有主見、有立場、有價值。現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它是假的,每天對著攝像頭的雪球是個幻影,真身早就死了,是我親眼所見。

這件事得從頭說起,麻煩大家給點耐心。那是我小學一年級入學的日子,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我爸把我送到學校門口,兩扇對開的鐵門上插著兩排飄飄的旗子,質地薄得近乎虛無,像藍色的泡沫。後來上美術課,老師讓畫長城,城牆上插著兩排旗子,我畫的就是學校門口的藍旗,顏色塗得非常濃重。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筆,藍色最快用完。

班主任金老師站在學校門口迎接新生,等學生到齊了,一起帶進班裡,分配了座位。我坐好了,低著頭,有點不敢看老師的臉。我爸剛才跟老師說的那句話還回蕩著,「您該打就打!」金老師嚴肅地點了點頭。她是各科老師裡我最害怕的一位,脾氣很大,生氣了就把黑板擦砸到不守紀律的學生頭上,我捱過好幾次。她有個女兒,叫金玲,是我的同桌。在班裡,金玲從來不叫「媽媽」,到二年級我才知道她們是母女。

你們一家三口都姓金?我問她,她就用鉛筆頭戳我的脖子。類似這樣的事不少,拿英語課本拍我的頭,掄起鉛筆盒敲我的背,伸手擰我的臉,小時候我也沒什麼紳士風度,她打我,我也打她,絕不能吃虧,坐同桌,對打起來簡直太方便。三年級之後,我們之間的爭鬥漸漸文明起來,我意識到她與我之間的不同,有一次她打我,我不像平常那樣立刻還手,而是用輕蔑的語氣說:「好男不跟女鬥。」結果大大激怒了她,她把我從二樓的教室追到樓下的花壇邊,逼我不得不還手,直到上課鈴響,才停止了扭打。

「你有病吧?」我說。她拍打著膝蓋上和手掌上的灰土,胳膊肘上破了一個洞,一言不發地上樓回到教室。記憶中,那是我和她的最後一次打架,我還挺懷念的。從那以後,她徹底地成為一個無聊的文靜女生,不再搶我的漫畫書、翻出我的水彩筆在我的語文書邊角上亂塗亂畫。那些舊書現在還留在我家裡。

就在那一天,那次瘋狂打架之後,我和她都變了,好像火氣一下子就消退了,短暫而狂躁的童年結束了,我們開始保持距離,書本整齊地擺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絕不侵佔對方一分一毫。她不再開啟她的跳跳糖袋子,稀里嘩啦倒在我手心一堆,我也不再問她數學應用題。這些事情全部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順理成章,彷彿一向就是如此,從來沒改變過,也不會有任何別的可能,我們變成了客氣有禮的男生和女生。她學會了說「謝謝」,我學會了說「對不起」,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字面上的意思並不算數,真正的意思是:我跟她不再是玩伴了。

小學畢業後,我和金玲升入同一所初中,不在一個班,我想她應該和我一樣鬆了口氣,終於不用跟討厭的男生坐同桌了。奇怪的是,作為班主任的女兒,她從來沒有向她媽媽要求換座位,這本來是很容易的,這個問題盤繞在我心裡,我決定找個機會問問她,看她怎麼說。

初一開學沒多久,有一天,天氣暖和,下午的陽光金燦燦的,我一放學就早早地出了教室,在學校門口等著堵住她,打算問個清楚。我站在校門口等了又等,她一個人揹著書包走出來。我打聽過了,今天她要做值日,放學比平常晚。

我截住金玲,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後我們就一起離開了學校,沿著附近的一條偏僻馬路閒逛,走到路口,又折回來,直到太陽落山,路燈依次點亮,我和她一直在聊天,好像活了這十幾年,這才是第一次真正聊天。我們說到父母、家庭、新班級裡的同學和老師,原來她父母很早就分手了,她隨母姓,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還提到她最近在看的書,那些書的名字我都是第一次聽說,一句話也插不上嘴。她興致勃勃地給我講故事梗概,窮女孩、家庭教師、樓上有個瘋子,或者海底的潛水艇、吃人的生番和幾維鳥……那條普通的灰色水泥馬路好像穿行在一座繁茂的花園裡,到處開著我不認識的鮮花。天漸漸黑下來,金玲說她得回家了,明天她可以繼續給我講書裡的故事。

第二天,我們又在學校門口會合,第三天、第四天……我開始期待,像小時候期待每天六點的動畫片那樣盼著和她見面。在學校裡,做課間操的時候,穿過相隔的幾排同學,我看見她穿著跟大家一模一樣的校服,每個動作都做得認真到位。我總是不自覺地找尋,然後一眼發現她。從那時開始,到後來的很多年,我一直等著她,想聽她腦子裡那些無窮無盡的故事,以及跟講故事無關的其餘的部分。

她給我講了《海底兩萬裡》和《神秘島》,《簡·愛》和《傲慢與偏見》,我記不住那些人名,人物關係也經常搞混,因為她經常兩本書的故事一起講,在不同的情節、不同的地點和時代中間跳來跳去,因為太熟悉了,所以她講起來非常自由,還夾雜著一些自己的觀點,完全不顧及作為聽眾的我的感受。我時常會提出一些傻問題,有時候她耐心地回答,有時候卻顯得很暴躁,告訴我這件事她昨天講過,怪我沒仔細聽,語氣跟金老師訓人時一模一樣,然後再快速地解釋一遍,詞語從她嘴裡蹦出來,像出膛的子彈。

漸漸地,她的暴躁越來越少,和顏悅色的時候越來越多,使我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她將再一次疏遠我。我忐忑不安,忍不住故意惹她生氣,跟她說反話,她喜歡的人物我就說太討厭了,或者指責主角不應該這麼愚蠢。她沉浸在那些陳舊遙遠的故事裡,而我就在一心一意地挑毛病,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拉回到現實中,讓她注意到我的存在,不要把我當成無關緊要的土豆。

初一就這麼晃過去了。暑假,我父母把我送到鄉下的奶奶家。在那裡,我每天坐在院子裡,翻看金玲提到過的那些書,我從頭讀到尾,發現故事與她講的並不一樣,她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規劃了結局,她讓苦苦相愛的人最後沒能在一起,讓潛水艇沉掉,所有人死在海底,她讓八十天環遊地球的計劃功虧一簣,因為算錯了時差,真正的結局恰恰相反……所有這些都讓我迷惑,為什麼呢?是不是所有男孩面對女孩的第一感受都是迷惑?我不知道,我坐在奶奶家的院子裡,沒有跟從小熟識的夥伴一起去瘋跑,起初經常有人來叫我,漸漸地他們知道我不出去,總是坐在院子裡翻書,就不來找我了。我花很多時間去琢磨金玲,如此投入地去琢磨一個人是前所未有的,恐怕以後也不會再有。我盼著開學,因為我把她提到的那些書都讀完了,很多話積在肚子裡,爭先恐後地想跟她說。

開學第一天,放學後我們一起走。僅僅過了一個暑假,她就長高了很多,比我還要高一點。走在一起,我一轉頭就看見她鮮明到有些崎嶇的側臉,校服褲子穿在她身上顯得有點短了,手腕也露出一截,加上她說話時候那種容易激動的、上揚的語氣,好像整個人要衝破所有限制,飛到天上去。我時常有個念頭:她要飛走的時候,我要拉住她,要麼和她一起飛,要麼把她拉下來。有一次我跟她說了這個奇怪的想法,她先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然後說,那我肯定帶你一起飛。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幾乎感受到吹到臉上的刀刃一般的烈風,以及下方棋盤似的城市街道、爬蟲似的汽車、螞蟻似的行人、彩色地圖似的無邊無際的視野。金玲就是有這樣的力量,她的動作、神情、語氣、用詞,跟她有關的一切有著扭曲現實的力量,彷彿她就代表著夢想本身,甚至連虛構的故事也不放在眼裡,她有力氣去創造全新的故事和現實,只要她想。

有一天,放學後我照例在學校門口等她。她出來了,對我說,以後不想再跟你一起走了。這個人就是這麼直爽,從來不說「我不能」,費力去找藉口,只是一句簡單的「我不想」,讓我連挽回都說不出口。就像小學的那次,我倆突然就不打架了。我和她的關係總是倏忽而來,又戛然而止。她不解釋為什麼,說到做到,有時候,我在放學路上碰見她,她一個人揹著書包行色匆匆,我喊她,她不理,追她,她就加快腳步。

有一次,在一個人少僻靜的路口,我攔住她,想問問她到底為什麼。是男生攔女生的那種攔法,不讓她走過去,動用體力上的優勢。她惱怒起來,狠狠地一把推開我,說明金玲還是原來的那個金玲,我毫不猶豫地還手推她,我們就在馬路上扭打起來,直到兩個人都摔倒在地,校服滾得全是灰塵。我說,你是有病吧,她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書包,拍打上面的土,她的書包還是小學用的那隻舊的,揹帶斷了又胡亂縫起來,縫得歪歪扭扭。我想到了什麼,問她,是你媽不讓你和我玩的嗎?

是我自己不想和你玩了。說完,她背起書包走了,我想起了假期中那些孤獨的日子,為了跟她有話可說,為了能夠跟得上她的思維而拼命讀的那些書、那些故事,心裡湧起一陣沉重的委屈,我在她後面喊:「你說的那些書我全看完了!你講的全不對!」她像沒聽見一樣,拐個彎就消失了。

期中考試,我的成績嚴重下滑。班主任叫我媽去了學校,回來之後,她狠狠地罵了我一頓,而金玲還在年級前二十名。對於我們之間的友誼,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好學生有一百個理由不跟差生一起玩。放了學,我不想直接回家,在外面閒逛,或者溜進小學的操場上,那兒有個搖搖晃晃的籃球架,球筐的網都沒了,就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圓環,像一張朝向天空的大嘴。我不停地向它喂球,吞下去,掉出來,好像在無盡的迴圈中存在著某種真相。直到暮色降臨,球筐漸漸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了,才拾起書包和籃球回家。我父母以為我在學校上自習。

期末考試又是稀里嘩啦。寒假,我媽給我報了補習班,每天上課。開補習班的是學校的任課老師,姓郭,和金老師住一棟樓的同一單元。郭老師家的客廳裡擠擠挨挨地坐十幾個學生,補習代數和幾何。房間裡的暖氣很足,我們都熱得冒汗,老師單調的講解聲像蜂群在嗡嗡,我總是走神,想著如何才能巧遇金玲。她就住在這個單元的頂樓,寒假裡,金老師也是整天在家。沒想到完全用不著我費心思,有一天正在郭老師家上課,有人輕輕敲門,開啟門,是金玲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包子,說是我媽蒸的,要給郭老師嚐嚐。她眼睛沒朝我這邊看,包子熱騰騰的香味我已經聞到了。我猜是牛肉餡的。

我猜對了,金玲走後,郭老師把包子分給我們吃,滿屋子飄起肉包子的香味,枯燥的補課在歡聲笑語中結束了。下課之後,我走出單元樓的門口,大家各自回家,金玲突然從路邊一座枯萎的花壇邊上跳了下來,像潛伏的綠林大盜,大喊一聲:「孫震!」身上揹著平常用的那隻書包。

一開始我沒理她,報復她之前不理我的行為。她跟著我,一直喋喋不休,沒過多久我的怨氣就消散了,心裡像響晴的天一樣敞亮起來。她說她要帶我去一個地方,有好玩的東西。

她帶著我繞過幾處深冬衰敗的花壇、一個小鐵門,又回到剛才的樓下,樓下有一片腳踏車棚,裡面橫七豎八地塞著一些沒人騎的舊腳踏車,還有一小片空地。「我小時候老在這兒跳皮筋,尤其是下雨天。」她走在前頭,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我來不及想象她跳皮筋的樣子,就跟著她走進車棚。在兩三輛倒著疊在一起的、已經生了鏽的腳踏車前面,她蹲下來,逼真地模仿貓叫,簡直比真的貓還像貓。

片刻間,幾隻小貓不知道從哪個縫隙裡鑽出來,瘦尖的三角臉,髒黑的爪子,毛色混沌不清,朝著金玲喵喵叫著。她把書包拿到前面,拉開拉鏈,幾隻貓叫得更急了,只見她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的顯然是肉包子。她把包子掰成小塊,幾隻貓撲過來狼吞虎嚥。

「別告訴我媽。」她低聲說。

我和她的友誼,是從這一刻才正式開始的,因為她向我展示了一個秘密。我們在那兒逗了一會兒小貓,她學起貓叫可真是一絕。三隻小貓裡,有一隻白色的長毛貓,白毛髒得像黑毛,身上全是打結的毛球,我問金玲怎麼沒看見母貓,她說她從來沒見過母貓,也許死了,也許丟下小貓跑了。「我可以給它們當媽媽。」她說,伸手去摸那隻小白貓,白貓的眼球是藍色的,一種難以形容的深沉的藍色。

那個寒假,除了過春節的幾天,我每天都來補課,每天都能見到金玲。有時候我也帶些零食來喂小貓,或者用壓歲錢買火腿腸給它們吃,漸漸地它們沒那麼髒了,身體長大了,眼神也明亮起來。快開學了,有一天,金玲對我說:「真不想開學啊。」

「我也不想開學。」我說,「開學之後,咱倆放學還一塊兒走吧。」

「我媽不讓。」

我就知道是金老師。金老師像一座山,橫在我和金玲之間。她說她想把三隻貓帶回家養,至少,帶回去一隻也行,金老師不同意。金玲還說,除了看書學習,無論想做什麼,金老師都不贊同,好像她生下女兒就是用來否定、用來襯托自己的正確。平常金玲很少提到家裡的事,但是我知道金老師是什麼樣的人,當她的孩子,想想就令人害怕。

「讓你挑,你想選哪一隻呢?」

「那隻白色藍眼睛的。」她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它眼睛裡有東西,不是髒東西,是很特別的、深沉的東西。」

開學了,我和金玲常常趁著課間休息,在教學樓後面那條沒人去的夾道上見面,她親過我,我也主動親過她。我們很喜歡這種冒險的感覺,天氣暖和了,春天的柳絮飄飄地粘在各自的頭頂,回到教室還不知道。

這當然瞞不過金老師,但是金玲下定決心不理會她媽媽。回想起來,她到底有多喜歡我,還是為了存心跟媽媽對抗,或者二者兼有?直到有一天,校長在學校的廣播裡點名批評了我倆,早戀,行為不端。當時我就站在校長身邊,默揹著一會兒要向全校廣播的檢討。

「就是我媽。」金玲說,「她管不了我,就想讓校長出面管我?誰也管不了我!」她咬牙切齒的。那天晚上,我和她在腳踏車棚裡,她不肯回家,我也不想回。金玲說:「她說她只要我學習好,我做到了,憑什麼還管我!」

這時,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直以來,她用各種辦法來對抗她媽媽,看課外書、用肉包子喂野貓、和我玩戀愛的遊戲,這些事她媽媽都不知道。金玲想要擴充套件自己的生活邊界,但是金老師只想把她鎖在書桌前做練習題,除此之外,別的一概不要想。

「她還說這是為我好!」她氣得胸口上下起伏,黑暗中,看不清她是否掉了眼淚,到這時候還不見人回來,金老師一定急了。她故意躲在這裡,任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去,她不回家,我也不回家,就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幾隻貓在腳邊圍著,喵喵叫著。

她家住的那棟樓,是學校的家屬樓。我們不知道,各家的電話都打瘋了,鈴聲片刻不停地此起彼伏,樓上樓下、對門鄰居、校長和副校長、中學和小學的班主任、臨近退休的數學和英語老師,全部知道了:今天校長點名批評的那兩個學生沒有回家。

腳踏車棚裡黑漆漆的,隔著鐵柵欄,看得見樓房裡的燈火,我們坐在地上,感到水泥地的絲絲涼氣,像一塊萬古不化的極地的冰,外面是看不到也聽不見的無聲忙亂。他們不停地打電話,互相打聽,派人出來找,心急的已經提議報警。校長心裡會有一絲愧疚嗎?後來我知道了,大人之所以成為大人,就因為他們忘記了如何感到愧疚。

九點多,也可能是十點多了,我倆都沒戴手錶。我們肩挨肩坐著,鐵皮屋頂上漏進一小塊月亮,滿月之夜,月亮表面透出一種幽幽的藍,閃閃爍爍,像汪著一層水,一種很熟悉而又特別的藍色,像雪球的眼睛。我猜她也有同樣的感受,那一刻,我和她的呼吸變得同步,思維彷彿也連通了,一汪淡藍色的月亮照亮一切,黑暗的角落也一覽無餘。我們這樣呆呆地望著天空,直到一個手電筒的光照射過來,伴著一聲吼:「金玲!」

是金老師,幻境破碎了。月亮隱入厚厚的雲層,手電筒的強光像要射進人心裡,金老師快步走過來,幾隻小貓蹲坐在地上,望著她,它們並不怕人。

「你在這兒幹什麼!」金老師吼道。金玲還沒回答,剛站起來,臉上就捱了一巴掌,她沒有哭。我也站了起來,金老師一眼也不看我,好像我不存在。她開始罵金玲,語氣非常兇狠,完全不像平常她在學校那副嚴肅冷靜的樣子。雪球忽然尖叫了一聲,原來是我不小心踩到了它的尾巴,金老師轉過頭來,並沒有看我,而是向地下看,她看見了那隻貓。

「這就是你想帶回家的那些野貓?」她問金玲,金玲不回答她。

金老師用手電筒照著,動作非常迅捷。她一把抓住白貓的後脖子,揪著它的長毛,提到半空中,貓並不掙扎,藍眼睛瞪圓了,看著她,非常平靜,帶著一點點茫然。我心裡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是地震來臨前,老鼠和蝙蝠的那種預感,焦躁、恐懼、茫無頭緒,找不到出口。

一個月之後,金玲轉學了,金老師也調去了別的學校,我沒有留下她的任何聯絡方式,電話、地址都不知道,那些年的朋友很容易就失聯了,不像現在。她消失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而在那個晚上之後,我和她就沒有再單獨說過話。在學校不巧碰見,各自低下頭,就過去了。我和她都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強大,只是兩個中學生而已。

我不知道死貓後來是怎麼處理的,只記得金老師把白貓提起來,往地下一摜,摔死了。她就是有這樣的力量,就像一年級開學的那天,我爸把我交給她,讓她該打就打,那句話像咒語似的印在我心裡,把我爸爸和我的老師連線起來,形成同盟,所有小孩子都屬於他們的勢力範圍,圈在他們的掌心裡。她摔死那隻貓彷彿是順理成章的,無論如何都會走到那一步。

之後我按部就班地上學,考高中、考大學、考研、畢業,後來進了x公司,再也沒見過金玲。直到有一天,我在網上看到雪球,那雙眼睛我絕對不會認錯,那種無法形容的冷幽幽的藍色。據說凡是見過它的人都被它的魔力罩住了,它利用網路、攝像頭和大大小小的螢幕去控制人,而只有我知道它就是那隻貓,那隻被母貓拋棄、被一下子摔死的流浪貓。

寫到這裡,我懇求大家,在被刪除之前幫忙轉發這個帖子,越快越好,我沒有別的渠道可以解釋這件事。這個故事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環,被摔死的貓怎麼會活過來?我親眼看見它的鼻孔、眼睛和嘴巴里流出血來,金玲大叫一聲,扭過頭去,金老師餘怒未消。別的貓一下子逃散了。

金玲那樣扭著頭,臉隱沒在腳踏車棚的陰影裡,她的馬尾辮鬆開了,頭髮散了半張臉,我感覺到她在深呼吸,胸口緩緩地一起一伏,可能過了很久,也可能就幾秒鐘,她慢慢轉過頭,我看見一張貓的側臉,半側臉,正臉,藍色的瞳孔漲滿了眼眶,夢到這裡我就醒了。近來這個夢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躺在床上一閉眼就看見金玲變成了一隻貓,她身體向前彎曲,腿一節一節地縮短,雙手卻越伸越長,最後落地變成兩條毛茸茸的前腿,每次我都會被嚇得出不了聲,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明知是夢卻真的恐懼,再這麼下去我一定會瘋。

我得找到她,把事情搞清楚,那隻死貓後來怎麼處理的?它真的死了嗎?這些夢又是怎麼回事?大家幫幫忙,我一定要找到金玲,找到她才能拯救我自己,甚至有可能拯救全世界。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我變成了一隻貓,小時候餵過的那隻貓。我低著頭,看見自己的指尖變成了爪子,胳膊上長滿了毛,視野越來越低,同時也越來越清晰,周圍的一切驟然被未知的光源點亮了,我大喊起來,卻只發出貓的淒厲的叫聲。醒過來時,還趴在病區的護士臺,面前的電腦桌面上,一條金魚呆板地遊著。醫院的走廊又亮又靜,空空蕩蕩,兩邊都是骨科的病房,我媽就住在其中的一間,明天就要出院了。周大夫說手術做得很成功。

我媽對周大夫印象很好。住院的這些天,全靠他的關照。他對我有點意思,男女之間的意思,在醫院這不算新鮮,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很恐慌。此前我沒有真正談過戀愛,想象不出和周大夫戀愛走在一起的情景,是肩並肩?還是一前一後,像平常去查房的樣子?值夜班的時候,他會跑來找我聊天、吃零食,用護士站的微波爐熱牛奶喝,一人一杯暖乎乎地捧在手裡,卻不能熱到心裡,我的心始終冷靜如冰。他經常鼓動我去進修一個在職研究生,有碩士學位,幹同樣的工作,工資多幾百塊,或者他的同學在哪家醫院升職了,八卦一些瑣碎無關的閒事。

如果沒有那些奇怪的夢,說不定我和周大夫早就在一起了。過不了多久,就可以給科室的同事發喜糖,我媽對此一定很滿意,從小到大我還沒做過什麼讓她特別滿意的事。她是一名小學教師,也是我的小學班主任,那時候,我覺得跟我有關的所有事情都在我媽的掌控之中,別人的媽媽是天空、是屋頂、是雨傘,我的媽媽是鐵桶,扣得嚴嚴實實,我是永遠逃不掉的。

在那些夢裡,除了我媽,還有孫震。我背對著他,他在叫我的名字,聲音忽近忽遠,就像在放學路上,我走在前面,他在後面趕著喊我,我不想理他,心裡很生氣,忘記是因為什麼事不開心。小時候我們倆常常為了一點小事就打起來,要不是這樣,我媽也不會讓我倆坐同桌。她覺得交朋友會使人分心,我和孫震越愛打架,她越放心。我的所有朋友她都不喜歡,我想是因為她連我也不喜歡,由此連累了跟我有關的一切。初二那次,她警告孫震不許再來找我,讓我們都好好學習,學習才是唯一的、最重要的事情。她怒氣衝衝,讓我跟她回家,我假裝沒看見地上的貓屍,眼睛還半睜著,嘴巴也沒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截白色的尖牙,鼻孔附近有血。第二天我再去腳踏車棚裡看,它已經不見了,別的貓也跑散了,沒有再出現過。

我知道我不能怪我媽一輩子,永遠恨一個人也是不可能。時間一長,我就發現原來的強烈的愛恨都是偏見,只有日復一日地相處。我長大了,她漸漸地老了,衰退了,時間就自作主張地替我原諒了她。直到有一天,噩夢重現,彷彿舊病復發,我不得不拒絕了周大夫一起吃晚飯的邀請。

「孫震」這個名字再次翻騰出來。像之前的那幾次一樣,我上高中的時候、念大學的時候,每次遇到喜歡的男生,我想接近他們或者他們主動來接近我,到了關鍵時刻,關於貓的夢總會出現。夢的前半截總也記不清楚,吵鬧、哭泣、尖叫,劇烈晃動的影子、黑色的鐵柵欄印在模糊的月亮上、我媽的臉,清晰從後半截開始,演變成一段逼真的3d動畫:我變成了一隻貓。

怪夢重複著襲來。白天,我在醫院上班,照顧病人,協助醫生,在病房和護士臺之間穿梭往來,賣力工作,希望晚上一夜無夢,睡個好覺,卻從來沒有成功過。後來,我偶然看見了雪球,憑著那雙藍眼,我一下子就認出來,就是它,我親眼看見它被我媽摔死在腳踏車棚裡。現在,我的同事們,包括周大夫,都被這隻藍眼睛的貓迷得如痴如醉。在病房裡,醫院的領導做主加裝了電視,讓病人可以隨時欣賞雪球,它出現在所有的地方、所有人的手機上和電腦上,好像身體內部的某個開關被一起按下去了,對雪球的愛和膜拜便源源不斷地流淌,滿溢位來,不能停止。

然而我很清楚,這個世界上能夠對抗雪球的人,只剩下我和孫震了,只有我們能夠打破那些持續不斷的噩夢,把所有人拉出迷津。那隻欺騙了所有人的貓,它早就死了,根本就不是世間該有的東西。有了這個念頭,生活頓時變得無關緊要,在職研究生、職稱考試、績效考核、病人投訴,還有周大夫,這些凸顯出來的東西都顯得死氣沉沉,成為房間裡無關緊要的擺件。我只想盡快找到孫震。

人民醫院的住院部是一棟灰色的大樓,像個側立的火柴盒。樓前有一小片花園,病人們可以下來散步,繞著花壇一圈圈地走,或者坐在輪椅上曬太陽。雖然地處鬧市,這裡總是很安靜。住院等待開刀的那幾天,金老師常常在這裡一待幾個小時,曬得全身暖烘烘的,再踱回病房,等著吃午飯。

她女兒金玲在這家醫院當護士,讓她失望透頂。她覺得金玲起碼要當個醫生,高考失利、復讀,又失利,最後學了護理專業,她很後悔高中讓女兒去住校,一離開家,她的管束就失效了。從高一開始,金玲的成績就在中下游徘徊,一直到高三也沒有好過,復讀一年,進步有限,她終於認命,哪裡錄取,就去哪裡吧。

金玲第一次高考那年,有一天她聽見鄰居閒聊,那個孫震,玲玲的小學同學,是今年本市的狀元,要去北京念大學了。聽完這些閒話,她推著腳踏車進了樓道,把車把上掛著的菜和肉拿下來,費力地爬上五樓。那時候她的膝蓋就有問題,常年貼著膏藥,沒有實際的效果,只是心理安慰,當時縣裡的人民醫院還做不了膝關節置換術,她只能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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