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

有人跳舞 遼京 第1頁,共2頁

一

我住1021,她在1201。上船的第一天,吃午飯的時候,我們面對面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都是孤身的旅客,都是女人,幾分鐘之後,我們就攀談起來。

「我覺得,你看起來很面熟。」她說,這句俗套的搭訕通常顯得很刻意,唯獨此刻,我和她都覺得這話再準確不過,我看她也覺得十分面善,好像在哪裡見過。當我想去餐廳角落的自動咖啡機那裡再拿一杯咖啡的時候,她也站了起來。

「咖啡。」她笑著說,「我們一起去吧。」從此,在這條船上,我們總是待在一起。上午,遊輪孤零零地在海面上行進,在甲板上,陽光緩緩移動,由此可以判斷時間和航行的方向。她時不時就看看手錶,再抬頭看看天,好像對天光和鐘點有著濃厚的興趣,我不在乎。在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起得遲,吃完早飯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我和她在甲板上漫步,甲板中間鋪著一條狹窄的塑膠跑道,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正在慢跑,從我們中間穿過去,衝破了我和她相互挎著的胳膊。我們意識到這樣慢吞吞地走在跑道上,擋了別人的路,就走到靠海的那一側,揀兩張鋪著軟墊的躺椅各自躺下,繼續我們剛才被打斷的談話。船舷外的大海非常寧靜,深厚的蔚藍有種寶石般堅實的質地,閃著銀色的光。

「所以,你就答應他了?」

她點點頭,說:「那麼多人看著,那麼多的花,那家花店很有名。」

「所以你是真的喜歡他。」

「不好說。」她說,「喜歡肯定是有的,也沒到非他不嫁的地步。不過,怎麼說呢,當時他確實打動了我。」

上百朵豔紅的玫瑰花,週五的晚上,熱鬧的餐廳,眾人的目光,起鬨的口哨和鼓掌,那些不諳世事的年輕姑娘,認為這就是浪漫的模板。邱剛微笑著,望著對面的童童,他的眼睛又圓又大,波光閃動,透著懇切,還有幾分天真。

他脖子上戴著一根細細的白金項鍊,女式的,看上去很奇怪,甚至有點可笑。那條項鍊是剛開始戀愛的時候,他送給童童的禮物。她告訴我,有一次鬧分手,她把項鍊寄快遞還給他,沒想到他就循著快遞的地址找來了,她後悔自己太疏忽。或者,對方是趁她下班跟蹤也說不定,從朋友那裡打聽到她的新公司,他們都不知道內情,沒有替她隱瞞,還以為這是情侶在鬧脾氣呢。

邱剛在樓道里等。童童下班回來,手裡拎著一袋青菜。六樓,沒有電梯,他就站在樓梯頂上,居高臨下望著她,嘴裡說著:「對不起。」

她猶豫了一下,轉身下樓已經來不及,不想在樓道里糾纏,就幾步跑上樓梯,迅速地掏鑰匙開門,合租的室友也在家,料想他不敢撒野。他確實沒有撒野,安靜地站在門外,看著她把門關上,沒有試著推門,也沒有大聲地叫她名字。

因著這份安靜,她心裡又有些不安。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敲門,問:「童童,讓我進來好嗎?」她沒回答,他接著說他要調去外地工作,聽聲音像是緊貼著那道鐵門,室友穿著睡衣走出臥室,問童童是誰來了。

他繼續說:「我說幾句話就走。你開啟門好嗎?」語氣真誠而溫柔。室友說:「他是你男朋友?」語氣中含著八卦的樂趣,一邊說,一邊往臉上拍打化妝水,她穿的毛絨睡衣的胸前印著一隻小棕熊。

他又敲門,一開始是篤篤地,也許馬上就會變成大力的咚咚咚。她說:「假如沒開就好了,假如沒開……」她總覺得自己的事,不要在別人面前鬧騰,讓人家看笑話。

他們原本是一個部門的同事,電腦背靠背,兩個人面對面。童童是部門的行政助理,負責上傳下達、處理文書,也是部門裡唯一的女性。入職後沒多久,她跟招她入職的人力資源經理一起吃午飯,是跟她同一個學校畢業的師姐,比她大三屆。師姐說:「你知道為什麼招你進來?」

「我英語比較好?」童童漫不經心地說。面試的時候,很多人坐在一起,小組討論,回答問題,全英文,童童的英文是所有面試者中最流利的。

「因為你是女生,我們這兒女生太少啦。」她笑著說,「你們老闆點名要一個女生當他的秘書,說部門裡需要一些亮色,激起大夥兒的幹勁。前一個幹了沒多久就跳槽了。」

童童皺了下眉頭,彷彿被冒犯了,又不好直說,只好笑道:「我算什麼亮色呀?」童童身材瘦削,臉型也是瘦瘦的長方形,不算很美,偶爾穿個露腿的短裙子,有男同事開玩笑說她的腿長得好看。

過幾分鐘,她又說:「我覺得我確實是那一組裡頭,英語最好的啊。」師姐說:「你還跟上學的時候一樣,淨糾結一些沒用的。」

漸漸地,她發覺英語好確實沒什麼用處。跟經理出門,她不願意喝酒,客戶拿她開玩笑,玩笑稍一過火,她就擺臉色,搞得氣氛都是僵的。幾個月後,她就從經理秘書變成了部門助理,替所有工程師打雜。

經理那邊,聽說又在招新人。童童想過離職,她不喜歡現在的領導,但是想想又猶豫,畢竟這裡穩定,而且待遇不錯,不如邊做邊看。漸漸地,她跟邱剛熟絡起來,時常跟著他一起抱怨領導。邱剛在公司也不受重視,入職幾年了,沒升過職,常常有怨言。有天下午,他被經理叫去辦公室談話,回來時一臉怒容,童童問他:「你吃蘋果嗎?」

「不吃。」

大概一個月之前,邱剛給她看他在國外買的瑞士軍刀,隨手拿起一張a4紙,立在手裡,刀刃像劈開流水那樣把紙分成兩半,無聲無息。他把那把刀放在辦公室的抽屜裡,跟童童說,需要削水果,就找他要。

她每天中午都要吃一個蘋果。從小媽媽就告訴她,天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童童深信不疑,飯可以不吃,蘋果不能少。通常她會在家裡削好了,切成小塊,裝在保鮮盒裡,拿出來吃的時候,有時候已經氧化發黃了。那天以後,她每天都會帶一個洗好的紅蘋果,吃的時候就向邱剛借刀削皮,一借一還,好像有某種默契在裡頭。要說想談戀愛,當代人大可不必這麼遮遮掩掩,可他們是同事呀,公司不允許這種事。

邱剛簡短地說「不吃」,顯得心緒不佳。那天下午,她跟邱剛只說了那一句話,沒有開別的玩笑,沒有互發表情包,也沒有轉一些好玩的網路段子,童童跟他說話,他只回復一兩個字。童童反思自己是否表現得太輕浮、太熱絡了,不像個女同事該有的距離。她這個人常常一日三省,從小父母就教育她:遇到問題,要從自己身上找根源。於是,她又一個人糾結起來。

整個下午,邱剛時不時地擲過來一個嚴肅的眼神,童童覺得自己像站在籃球場邊,被飛過來的籃球砸了好幾次。快下班時,他終於發過來一條微信:「晚上你有空嗎?」

邱剛約她一起吃晚飯。從前一起吃午飯倒有幾次,晚飯是第一次。童童皮包裡的保鮮盒裡還裝著用他的小刀削皮切塊的蘋果,菜吃得差不多了,她就拿出來,兩個人一人一塊地吃著,一邊浮泛地聊著天。說起公司裡的事,邱剛有些憤憤的,認為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領導耳聾眼瞎。他這個人,無論談什麼話題,都帶著些憤世嫉俗的嘲諷味道,又俏皮又刻薄,公司的同事他一個也不喜歡。除了童童,別的同事也很少跟他私下往來。

有時候,童童也覺得邱剛雖然聰明,但是不太厚道,眼裡沒有別人。也正因為這樣,當他對她表示好感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很特別,好像受到了恭維似的。那天晚上,他一定要請客,結完賬走出來的時候,他說:「我覺得你那天穿的黑毛衣,比這件藍的好看多了,那件能顯出身材,這件穿起來像只小熊。」他笑眯眯地說,用的是開玩笑的語氣。

天色已晚,童童覺得自己的臉在夜色中紅了一下,像根火柴似的一閃光,又被冷風撲滅了。她分辨不清,邱剛對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她長到這麼大,沒正經談過一次戀愛。後來想想,歸根到底是自己動了心,別人說什麼,都以為人家在表示親密。是自己的錯,她這麼想著,站在咚咚響著的門前,都是我自己的錯,不該從家裡寄快遞,讓他追蹤上門。

室友這時候也不說話了,敲門的聲音變得那麼急促,像一串強烈的驚歎號,她望著童童,眼中滿是疑惑。童童忽然不怕了,有什麼好怕?她想,光天化日,家裡還有別人,我不信他敢怎麼樣。她向前兩步,開啟了房門。

1201,這是我給她的代號,她的全名已經模糊到難以憶起。在旅途中萍水相逢的朋友,彼此都知道這親密是臨時的,用過即拋。我只記得她的名字裡有「童」字,就寫作「童童」,聽著像一個小姑娘,其實她看起來至少四十五歲了,出於禮貌,我不問她年紀,只叫她姐姐。

現在,我用力地回憶這個人,以及她講給我聽的故事,像默寫一篇很早以前背過的課文,有些句子連不上,有些段落記錯了順序。童童的故事從她年輕的時候開始,有些情節不像真的,因為按她的年紀,那些年應該還沒有微信,她說的那家餐廳,邱剛向她求婚的那家,有名的網紅店,那時候也沒開張,但是我管他呢,在船上,閒暇工夫多的是,她講,我就聽。

童童開啟房門。邱剛像一陣冬日的狂風,身上裹著冬天的寒氣,一頭撞進來,童童被逼得倒退兩步。她室友回自己房間去了,關上了門,咣噹一聲,不打算摻和別人的事。

他回身也關了門,然後開始向她道歉。道歉總是靈活的,只管把事實當作一塊橡皮泥,在手裡捏來揉去,變成各種形狀,發生過的事,隨便怎麼解釋都行,反正他不肯承認自己是故意打人。說著說著,他就微笑著反問:「我是故意打你的嗎?是嗎?你那些話實在太氣人了。」那微笑是真誠又平和,好像在議論不相干的人和事。

在是不是「故意打人」這個無謂的問題上,他們就糾纏開來,一點點地覆盤,重建當時的情景,他說了什麼,童童又說了什麼,他怎麼就掄起一個瓷盤朝她砸了過來。在這些話語的間隙,童童時常想笑,覺得這太可笑了,但是這衝動只有一瞬間,轉眼又被話語的河流淹沒了,她得專注於辯論,而這些爭論並沒有復原事實,只是讓事實不斷變形,直到童童覺得精疲力竭,一句話也不想再說。隨他怎麼說吧。

她只抓住一點。「分手,」她說,「分手吧?」幾乎是絕望的哀求,她不明白其實這件事不需要得到誰的同意,可是她習慣了,從小到大,她做任何事,都得有父母的同意、老師的同意。自己的事要別人點頭才算,分手也是一樣——他不肯,就還沒完全分開。她得說服他。可惜,她是那種意願很明確,意志卻不夠堅定的人。

「不行。」他說,「你還愛我呢。」停了幾秒鐘,又說:「你能說你一點不愛我了嗎?」

她不能說,這怎麼說呢?即便說了,他依然可以不信,一不信,二不聽,你就是愛我,他斬釘截鐵,不然,你為什麼寄項鍊給我?完全可以扔進下水道。童童啞口無言,有那麼一時半刻,又覺得他也有些道理,而自己,好像還有一點愛他呢。那條細細的女式項鍊,此刻正繞在邱剛的脖子上,在日光燈下明明滅滅,似斷似連。本來她沒注意,邱剛特意翻開毛衣領子給她看,說:「你看,咱們倆的信物。」他脖子粗,把項鍊撐得很滿,童童覺得可笑,又覺得在這時候笑出聲很奇怪,就努力忍回去。邱剛看見,以為她又心軟了。

室友的房間裡靜悄悄的,想必已經睡了。邱剛說:「我們進你房間談吧,在客廳說話影響人家休息。」已經很晚了,他最好快點走,可是既然話趕話說到了這裡,她只好把他帶進自己的臥室。這一步大錯特錯——門一關,事情就開始起變化。

起初,他的態度還是很好,走進來,環視一圈,說:「這房間比你從前的還小,床也太小了。」他笑眯眯的,好像不愉快都過去了,隨意地坐在床上,那是一張老式的席夢思床,人一坐,立刻就陷下一大片。童童走到房間的另一邊,靠著窗戶站著。

「離我近點。」邱剛說,拍著身邊的床單,還是笑著。

「我們得分手。」童童說,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多絕望。有一瞬她覺得自己沒必要這樣,分手就分手,不見就完了,她不聲不響地辭職跑掉,沒想到他又跟了來。

全是因為那條項鍊。

「你為什麼要把項鍊寄給他?」我問童童,在船尾的咖啡座裡,她背靠著一整面臨海的玻璃牆,用手去捋自己的頭髮,向後一撩,把手腕上的皮筋纏上去,整張臉露了出來。她的年紀並不體現在皮膚五官上,其實保養得不錯——滄桑只潛伏在偶然的神情裡,寬闊的額頭像秋天晴朗的平原,忽然掠過一片雲的暗影,隨之陰雨就要來了。她的心情起伏不定,面對我,她總是保持著和氣的笑容,可是,當提到那些往事的時候,她時常露出一副遲疑猶豫的樣子,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麼就變成這樣。

「我也不知道啊。」她說,「大概是分手了,他的東西一定要還給他吧。」

按她的說法,因為那個快遞,邱剛找到她,兩個人才繼續交往,可我總覺得,事情不那麼簡單。「你完全可以不開門。」我說,「開門是又一次退讓。我覺得你並不是真的想分手。」

「他也是這麼說。」童童舉起咖啡杯,一邊喝一邊皺起了眉。

「然後呢?」

邱剛躺在床上,笑著叫她過來,她沒動。窗外起了狂風,這風從傍晚時颳起,吹得越來越猛烈,深冬的北風像一隻受傷的猛獸,掙扎翻滾,撞擊著樓房的金屬窗框,好像外面的廣闊天地是鎖住它的籠子。

「你過來呀。」

「你出去吧。」童童說,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解決方式。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求你離開。

可是邱剛不肯聽她的。不知怎麼他又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手放在她的後背上,後背頓時一陣又暖又麻。他若即若離地推著她,幾乎沒怎麼用力,她就跟著走過來。他不像有惡意,而她只想勸他離開,不想大吵大鬧地翻臉。室友還醒著呢。

她也坐在床沿,在他身邊,呼吸著他的呼吸。貼在背上的手掌消失了,他的胳膊轉過來圍在她肩膀上,童童說:「你走吧。我今天還得加班。」然後她突然覺得不對勁,因為問題已經迫近眼前,變成了「他想要幹什麼」,他們本來是要分手的。

「我在我女朋友家,為什麼要走?」

她辭職、搬家、換電話號碼,自以為像一條掙脫了釣鉤的魚,正在遊向深海。他跟了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她覺得洩氣,好像憤怒和恐懼全是過家家,是她自己擺出來的空盤子空碗,虛張聲勢,但是對方已經不想陪她玩了。你追我跑,你鬧我哄,這套把戲最終還是落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

「加什麼班。」他說,「你先脫吧。」

「你可以說不。」我說,咖啡裡的冰塊漸漸化了。我一直在假裝專注,似乎連咖啡也忘了喝,其實她的敘述既囉唆又冗長。上點年紀的人就是這樣,我想,一邊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她用無數細節堆砌她的感受。起初,我每個字都聽見了,後來,我漸漸地不耐煩,因為她總是圍繞著最關鍵的事實打轉,試圖去描述一些極其細微的東西,但是語言又很有限,她把手勢也加了進來,眼角閃著淚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像被老師嚇住了的小學生。她在發抖,那種從內而外覺得寒冷的顫抖。我端起咖啡杯。她終於說出口:「他有一把刀。」

紅色的瑞士軍刀,他借給童童削蘋果的那一把。她繼續說著,語氣開始變得平穩堅定,像開啟了一道生鏽的鎖,推開通往過去的門。我想,她很老了,在我看來,超過四十歲就算老,她說的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還是個玩過家家的小女孩,二十年間世界已經大變,她還沉陷在過去,重複著:「他有一把刀。」

我把目光投向她身後的大海,海面寧靜如昨,像一大塊深藍色的法蘭絨,浪花點點,是絨面上沾的灰塵,遊輪的航程快要結束了,而我連一個完整的故事還沒聽完。也許就在今天——她總該說到最關鍵的部分。

「他把刀掛在鑰匙扣上,」她比畫著,「這麼長,很銳利。」我知道,我想,不用說得這麼詳細,我知道這種刀很鋒利,我的鑰匙扣上也掛著一把——我男朋友送給我的。

「第一次的時候,他就拿著刀,滿臉是汗,身上也有汗。」

「你可以說不,這沒什麼的,這種事,誰都有不想做的時候。」我告訴她,如果她聽得懂,就應該換個話題。她的回憶集中到那把刀上,就像把昆蟲放在放大鏡下面,找到焦點,讓陽光點燃它。我和她之間,也有某種情緒緩緩燃燒起來了。

「他拿著刀!」她向我低吼,陳舊的憤怒穿越時間向我襲來。其實我們只是萍水相逢,我沒有義務去忍受這些,我放下杯子,打算去個衛生間。她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我笑著說:「我不走,我去洗個手。」

鄰座有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女孩,正在讀一本厚厚的書,此刻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她鬆開按著我的手,低聲說:「他拿著刀讓我脫衣服。」鄰座的女孩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我很想離開這兒,回去自己的房間,可是話題進行到這裡,就不能不接著聽下去。在洗手間裡,我待得比平常更久,擦護手霜,噴香水,用水潤溼了手指去整理劉海,劉海擋眼睛了,我把頭髮向上攏到頭頂看看,額頭太寬,於是又放下來。我回到咖啡廳,她已經平靜下來,抱著雙臂,扭頭望向玻璃外面的大海。

終於,他走之後,童童重新穿好衣服,在書桌前坐下來,開始加班。她欠領導一個報表,明天要交,她看著一行行數字材料,工作了一會兒之後發現自己弄錯了,還要重新來過。那把紅色的小刀從遠處射來,刀尖對準她的額頭,正中目標,刀刃插進了凝滯的空氣,微微顫抖。她覺得自己的腦袋被貫穿了,像一個被切開的紅蘋果。

表格裡的數字好像在遊動,紅色、綠色、黃色,像外面大樓上的廣告牌,它們躍動、交纏又分開,組合成不同的意義,而她一點也不懂,看不出其中的重要關聯,看不出從滿臉笑容變成一頭熱汗,只差幾秒脫衣服的時間。

這並不是第一次,第一次在邱剛的家,她說。當時,他們開始交往不過幾個小時,他們一起吃晚飯,邱剛直截了當地要童童做他的女朋友。他喜歡一邊嚼東西一邊說話,童童把這理解成孩子氣。他鼓起雙頰,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小狗兒似的看著她。她答應了,覺得水到渠成,跟從前並沒有兩樣。試試交往嘛,她想,從前她在學校裡,看見一對對的情侶,心裡很羨慕,也想談一場戀愛,最終也沒遇到。上班後她遇見邱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那時,他坐在餐桌的對面,嘴裡塞滿食物,將吃剩的骨頭吐在碟子裡,整齊地碼成一座小山。他是個很講究整潔的人,辦公桌上總是乾乾淨淨,電腦桌面只保留一排圖示,背景是純粹的寶藍色。從表面上,這個人看不出有哪些特別的喜好和興趣,對童童卻很熱情。她入職的第一天,領導帶著她在各個工位轉了一圈,介紹給大家。等她坐下來,開始安頓自己的辦公桌,開啟電腦,擺上一隻小貓玩偶和帶蓋的馬克杯,邱剛用內部系統給她發訊息:你一會兒要去列印東西嗎?去的話跟我說一聲,幫我列印幾個檔案。童童剛畢業,第一天上班,自然不好拒絕。她從茶水間旁邊的印表機那裡回來,把檔案帶給他,一交一接,兩人多說了幾句話。邱剛長相帥氣,笑起來眼睛閃閃的,童童有點不好意思,躲在電腦後面,拿出化妝鏡來悄悄補一遍口紅。

相識久了,融洽的關係漸漸升溫,彼此都知道,只差一層紙沒有捅破。那天,她再一次答應他的晚飯邀約,臨下班時,覺得有些不妥,發訊息說:「你先走,隔一會兒我再走,一起出去不好。」公司忌諱辦公室戀情,她不想剛入職幾個月就惹同事議論。

「你以為他們看不出來嗎?」邱剛說。

「還是你先走吧。」

「那你先走,去那兒等我。我還有些事。」

童童早到了半個小時,坐在他訂好的位子上。服務員來加了兩次水,檸檬片沉在杯底,她要了一些冰塊,自己加進水裡。夏天的夕陽透過落地窗,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臉映成一個圓圓的金色的碗口。器具,女人總是器具,這句話是很多年後突然冒出來的,好像上千年的世間精義突然從黑暗中浮現,她拿著一根蠟燭就照亮了傳統的廢墟,廢墟底下壓著無數先人。

他來了,點了愛吃的幾樣菜,向童童保證他絕不會點錯。吃完飯,他們手牽手去逛了一會兒商場。邱剛的喜好漸漸顯露出來,他告訴她自己喜歡的運動牌子、喜歡的電子遊戲、喜歡吃的東西,在商場裡走一圈,他喜歡很多昂貴的東西,告訴童童自己下個月過生日。

她笑笑,明白這種撒嬌似的暗示,她很懂他,卻不太懂自己,這是一切遭遇的開始。童童不怎麼喜歡逛商場,她家境一般,這種商場裡的東西,以她的消費習慣來說,太貴了。邱剛給自己買了一件初秋穿的外套,試穿的時候問童童怎麼樣,她說還可以吧。

「你想不想買什麼?」

童童趕緊搖頭。她坐在試衣間外的坐墩上,把自己的皮包圈在懷裡,等著他去把衣服換下來。從前她也陪女同學逛街,等著人家從試衣間出來,環顧自己,讓童童給出意見。那時候雖然買不起,她也沒覺得自己是窮的,就算窮也沒什麼要緊,還是學生嘛,別人身上的美,她可以欣賞。那天邱剛拎著紙袋,和她一起走出商場的旋轉門,邱剛說:「過生日的時候,再來買那雙鞋。」說著看了她一眼。這是試探,果然,童童說,那麼我送你吧。

一邊說,一邊模糊地感到,這像在做某種測試,就因為她答應了做他女朋友,他就要試試看,她懂不懂別人的暗示,發現她懂,不光懂,她還很識趣。下個月,她果然買了那雙鞋,送給男朋友的生日禮物,不過那是後話。後話也成了往事,模糊得她快記不清了,只有那天晚上像一枚圖釘,釘在記憶的版圖上。

他們打車回家,童童家遠一些,先到邱剛家。車停在他家樓下,邱剛要她上去坐一會兒,他說得那麼自然,說他有很多影碟,他們可以看個電影。童童猶豫著,司機等得不耐煩了,回頭問她到底走不走,這裡不方便停車。

她經不起催促,別人一催就動搖了,於是下了車,站在樓前的暗影裡,邱剛拉著她的手就往前走,她一使勁松脫了,對方轉過身來,「怎麼了?」

「算了,我還是回家吧。」

「車都走了。上樓吧。」

童童語塞,天是黑的,風是熱的,人是她的新男友,她覺得好像被箍住了四肢,自問是不是真的喜歡邱剛,她以為是喜歡的,不然怎麼會一步步走到這裡。走到這裡,又不肯上樓,她解釋不了,只好微笑。微笑又像是一次無奈的讓步。無奈?羞澀?她自己也分不清。

「來吧,看個電影。」他說,說著又來牽她的手,樓道黑洞洞的,邱剛一跺腳,燈就亮了,照亮各層住戶堆放的紙箱雜物。童童就跟在他身後,他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十分整潔。邱剛推薦的電影很好看,還有一套很棒的音響,轟隆隆的音樂像潮水湧向耳邊。片子剛看到一半,他起身把客廳的燈關了,只剩下電器的光亮。

「既然不願意,為什麼還要上樓呢?」我問她,在甲板上,我們並排躺著曬太陽。今天陽光燦爛,像流淌的黃金,碧透的天空遼闊無邊。我轉過來,用手撐住頭,她仰躺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們去咖啡廳坐坐吧。」她說,「我從頭說給你聽。」

「你可以說不。」我指出真相,她拒絕接受,堅稱他有一把刀。

「他不會真的敢用。」我說,「這種人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你不在現場。」她反駁道,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不懂那種情形。」

鄰座的運動服女孩,就是每天早上在甲板上跑步的那位,合上她的書,起身離開了。午飯時間到了,我們結伴去西餐廳吃飯,照著選單點了很多。我和她都喜歡甜點,巧克力、奶油,草莓、櫻桃……只要不談自己的過往,她就是個很好的旅伴。她讀很多書,看很多電影,無論聊什麼話題,她都顯得興致勃勃、笑容滿面、滔滔不絕。她喜歡的男演員跟年輕人一樣。

但是我知道,輕鬆的話題不會持續太久,這幾乎是種宿命,是我跟她結伴的原因。飯後,我陪她回到1201,她答應借給我一本書看,在房間裡翻來翻去,最後沒找到。

「我記得就放在這裡。」她說,「肯定在這兒。」她把枕頭掀起來,我假裝沒看見她枕頭下面放的東西,一把摺疊的瑞士軍刀。她還要打電話問船艙的服務員,我說:「算了,我有點頭痛,不想看書。」

她留我在房間多坐一會兒,沏了她帶來的水果茶,據說可以緩解偏頭痛。天氣預報說今晚晴好,我打定主意要晚睡,坐在陽臺上看星星,每天晚上,我都是這樣打發時間。在城市裡總也看不到星星。

他關了燈,窗簾並沒拉上,夜光照進來,室內的一切依稀可辨。「他不是一開始就拿出刀的。」童童說。一開始他只是站在沙發前面,電視機、遊戲機、功放機,通著電,紅的、藍的、綠的,電源的微光點綴一片昏暗。

他讓童童脫掉上衣,她抱著雙臂,說不想脫,不想這樣,太快了,太早了,她還沒做好準備。邱剛湊過來,眼中滿是笑意,說:「你要準備什麼呀?」

「心理準備。」

「我問你,」他的牛仔褲紐扣敞開,拉鏈拉下半截,皮帶抽出來扔在地上,「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沒錯,他們剛剛在晚飯桌上確立了這種關係,然後一同乘車來到他家。童童覺得困惑,自己究竟答應了什麼?

他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她只好點點頭。「但是我不想,今天不想。」她又補充一句,「我想回家。」

「我這裡不算你家嗎?」他仍是笑著,「你是我女朋友啊。」

她被「女朋友」這三個字按住了。關於戀愛,她一切的知識來自童話和偶像劇,她努力地想尋找論據,想為自己的意願找到合理的解釋,他已經把褲子褪到腳底,依舊笑著,努力製造一種輕鬆的氣氛,讓童童覺得自己是在小題大做。

「我不想。」她重複地說,「你讓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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