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與本質》(井筒俊彥著)、《老子道德經》(井筒俊彥譯)、《莊子》(「中國思想7」,松枝茂夫、竹內好監修,岸陽子譯)、《夷齋風雅》(石川淳著)、《行人》(夏目漱石著)、《晴日木屐》(永井荷風著)、《無門關》(西村惠信譯註)、《默示》(富澤赤黃男著)、《鷗外近代小說集(第二卷)》(森鷗外譯)、《不合理故我信》(埴谷雄高著)
這是多麼旺盛的精神活動啊!
我們離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5點了。坂本先生坐在我們來時見到他的那個沙發的同一個位置,以發自內心的天真無邪笑容,向要離開的我們揮手告別。在關門回頭時,我看到他還在向我們揮手。那是我看到坂本先生的最後一眼。
那天晚上,一封郵件出現在了我的「收件箱」中。
su桑,
今天謝謝您。
一如既往地非常愉快。
希望有機會務必再見面。
坂本龍一
坂本先生總是叫我「su桑」,這是我們之間的習慣。收到郵件的時間是晚上9點34分。在收到這封郵件大約兩個小時後,晚上11點46分,我又收到了另外一封郵件。內容如下:
su桑,
剛才忘了跟您說,俳人富澤赤黃男的代表作是,
「蝴蝶墜落,其聲轟隆,冰凍之時」。
我覺得很了不起。
讓我很震驚。
坂本龍一
這是我收到的來自他的最後一封郵件。20天之後,不是蝴蝶,而是坂本先生墜落了。
4
這本書的原型——《新潮》雜誌上的同名連載的最後一回,由坂本先生本人完成校正的時間是2022年12月13日。當時坂本先生因為癌症以外的病而住院,入院時間是12月12日。
那天早上坂本先生的身體狀況還不錯。當時他正在為2023年1月17日71歲生日當天發售的第17張個人專輯《12》進行360度沉浸式音響的混音,前往位於東京港區乃木坂的索尼錄音棚內確認音效,這也是他久違的外出工作行程。在錄音棚內,坂本先生仔細確認了混音的音效,還吃了江米條和米餅,在下午3點精神飽滿地回了家。
可是之後,坂本先生卻因為腹痛異常,在傍晚時緊急住院。原因是潰瘍引發十二指腸穿孔,導致了腹膜炎。也就是說,他承受著足夠引發十二指腸穿孔的精神壓力。坂本先生進行了手術,幸運的是,他以奇蹟般的速度康復,於12月15日出院。出院後,他還需要繼續進行病情的相關檢查、持續工作以及參與家庭的活動,加上12月是繁忙的年尾時節,聽說他的事務一直沒有停歇。
2022年年尾,坂本先生按照他的習慣,舉家出遊去伊豆溫泉住了3個晚上。我希望他度過了最後的美好年尾時光。
然而,新年伊始的1月2日,坂本先生患上了肺炎。恰巧在除夕夜,他剛得知從ymo時代開始就與他心靈相通的好友高橋幸宏也罹患了嚴重的肺炎。他那時還喃喃自語:「誰會先走一步呢?」
1月11日,坂本先生第一時間收到了高橋幸宏去世的訊息。他大聲說道:「幸宏,抱歉啊。我會再努力一下。」
從前一年開始,坂本先生就曾多次計劃去探望高橋幸宏,但每次都因為其中一方恰好身體不適,最終未能相聚,只能遺憾地錯過了道別的日子。坂本先生這句「再努力一下」的話語背後,是他對這個時期經由熟人介紹得知的免疫療法的期望。1月13日首次接受免疫治療時,坂本先生注視著醫生的臉,說:「我感覺到了極大的希望。」在14日的「日記」裡,他寫道:「我覺得自己又能活過來了,這讓我興奮不已,整晚都睡不著。」
儘管如此,坂本先生的肺部狀況仍未改善,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他開始使用吸氧裝置。在家裡的時候,他的鼻子會一直插著氧氣管,但據說身體依然保持了穩定的狀況。並且在1月30日,他實現了他的願望,品嚐了「thearaki」的壽司。
「thearaki」的主人是荒木水都弘,該店2010年在東京都的銀座區開業後,連續三年獲得米其林三星。2014年,荒木水都弘將壽司店搬至英國倫敦,在那裡再次獲得米其林三星,2019年他將倫敦的店鋪轉交給弟子,隨後在中國香港開設了新的壽司店。坂本先生非常尊敬荒木水都弘,甚至在荒木於倫敦開店時送給他吧檯的一整塊木板作為禮物。據說,坂本先生曾說:「在死之前,我想再品嚐一次‘thearaki’的壽司。」而荒木聯絡他說:「如果坂本先生還能品嚐的話,我想親自為您握壽司。」荒木為了坂本先生臨時租借了店鋪,並在1月30日特別為他握了壽司。
說著「稍微少一點吧」,坂本先生吃完了一整份壽司。這是他最後一次外出用餐。
5
到了2023年2月,坂本先生佩戴氧氣吸入插管變成了常態,加上在接受了肝臟轉移的癌細胞切除手術後,還需要插一根管子來抽取傷口的膿液。因此他身上插著幾根管子,一直以橫臥的方式躺著,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儘管如此,他仍積極地觀看電影、閱讀書籍,還持續接受著免疫療法。
在此期間,坂本先生仍然在繼續著手處理之前承諾的工作。作為「109cinemapremium新宿」電影院的音樂總監,為了檢查音響環境,他還去理髮、購買輪椅等,為外出做好了準備。在我們見面的3月8日那天之前,或許歸功於免疫療法的效果,他的腫瘤標誌物的檢測數值有很大程度的下降,他開始看到了一絲能逐漸成功控制癌症的希望。儘管如此,他的身體還是無可否認地逐漸虛弱下來,免疫療法也無法阻止他日漸消瘦的趨勢。
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堅持做著他認為應該去做的事情。
關於東京都在2月批准的明治神宮外苑地區的「再開發」計劃,他給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等人寫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寫道:「我們不能為了眼前的經濟利益,而犧牲先人花了百年時間守護培育起來的珍貴樹木。」他要求重新審視「再開發」計劃。
儘管東京都政府在2月28日下發了一部分樹木的砍伐許可,坂本先生仍於3月3日寄出了信件,在3月17日的例行記者釋出會上,媒體確認了小池知事收到坂本先生的信件,並開始報道明治神宮外苑「再開發」計劃將導致的問題。根據東京都政府的計劃,超過3000棵百年樹齡的樹木將被砍伐。儘管其中的一部分會被移植,也會有新的樹木被再次種植,但這個區域將新建超高層和高層的商業設施,曾經經受歷史風霜、有著獨特風情的明治神宮球場和秩父宮橄欖球場將被拆除並重建。另外,曾經對所有人開放的軟式棒球場、擊球中心、高爾夫練習場等公共設施也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具有排他性的會員制網球俱樂部。面對這種對歷史的抹殺,作為《晴日木屐》的忠實讀者和環境保護活動家,坂本先生無法保持沉默。
與此同時,坂本先生還為大友良英與小山田圭吾在4月8日東京御茶水舉行的現場即興演奏會(演奏會已經舉行)創作了音源。這也是他出於對這兩位的友誼和尊重之情進行的創作。
2022年11月,為了慶祝坂本先生的70歲生日而策劃的紀念專輯atributetoryuichisakamoto-tothemoonandback發售,這張cd收錄的是世界各地敬愛坂本先生的藝術家們對他作品的精選和「重新演繹」。小山田、大友、阿爾瓦·諾託、大衛·西爾文和克里斯蒂安·芬奈斯等人一起參與其中。另外,在坂本先生治療癌症期間,兩個月播出一次的電臺節目radiosakamoto以每次更換代理主播的形式播出,2023年1月1日24點開始播出的節目則由小山田代任主持,大友作為嘉賓出演。
我想在這裡還有一件需要提及的事情。小山田因涉及其在小學時對一位有智力障礙的轉學生實施「霸凌」,引發了包括一部分錯誤報道在內的輿論風波,小山田因此辭去了東京奧運會開幕式相關的音樂創作工作,並對當年的事件進行誠摯道歉,之後又發了宣告——在這一系列風波後,坂本先生提供了這首音源作品,也可以當作他對小山田未來的活動寄予的期望。或許是坂本先生強烈預感到了死神的腳步在逐漸逼近,所以他無法對小山田身陷困境一事置之不理吧。
總之,坂本先生在3月14日、15日、16日連續工作了三天,錄製了20分鐘的作品,於16日將音源託付給了小山田與大友。告訴他們:「可以用,也不可以不用。要用的話,你們可以隨意剪輯,怎麼樣都可以,你們來決定就好啦。」這成為坂本先生製作的最後一條音源。
接下來,3月17日,他去接受免疫療法的治療,並確認了身體狀況的數值有所改善。
問題出現在了3月19日,坂本先生在家中吃過晚飯正常入睡後,到了深夜,他感覺呼吸困難,根據醫生的指示被緊急送往醫院。
這次的原因是氣胸。在立即接受治療後,坂本先生呼吸困難的症狀得到了緩解。他在3月20日的「日記」中,以不乏輕鬆幽默的筆法,回顧了從深夜突發急症到送往醫院後通過治療獲救的過程:
大約在凌晨1點,呼吸開始逐漸變得困難,大汗淋漓。身體非常熱。測血氧飽和度時只有60%到70%。我漸漸地開始無法呼吸。叫了救護車。被送到了急診室。拍了x光片,做了ct。被診斷為氣胸,肺部開了一個洞,導致漏氣。進行了緊急治療,在胸部打了個洞,把空氣都釋放出去。然後上了引流管,取出積液。打了洞之後,馬上呼吸困難的症狀就變輕了。又撿回來一條命。我渾身上下都是洞啊。
幸運的是,那之後他的身體狀況在幾天裡都還算穩定。但到了3月23日,坂本先生說著「拜託了,請你們過來陪陪我吧」,開始申請了家人陪護。醫生也知道他的肺部狀況不好,同意了家人的陪護。
而在此期間,坂本先生擔任代表與音樂總監的日本東北青年管弦樂團的公演連續於3月21日的巖手、23日的福島、24日的宮城和26日的東京舉行,坂本先生在病房裡觀看了演出所有的直播,並根據需要在樂團彩排時進行了遠端指導。他打著點滴,使用著即時通訊軟體——
那是3月26日東京場次的公演,坂本先生躺在床上,用手機即時觀看時發生的事情。
伴隨著日本東北青年管弦樂團演奏的kizunaworld,吉永小百合開始朗誦宮城縣的菊田心寫下的名為《謝謝》的詩歌——「3·11」東日本大地震時,菊田還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坂本先生像揮動看不見的指揮棒那樣,躺在那裡,舉起右手在空中划動。詩篇開始了,「感謝文具/鉛筆、直尺、指南針,我會珍惜地使用」,少年懷著感恩之情表達了對來自日本全國各地的援助禮物的感謝之辭。像是「花束」「團扇」「鞋子」「餅乾」「參考書」「圖書卡」「炒麵」「教室裡的風扇」「鼓勵的話語」等,一句一句地對它們說著「謝謝」。最後,詩篇以這句話結尾:「最後/謝謝你找到了我的爺爺/我可以和他永別了。」當「最後……」開始時,配合著曲子指揮著的坂本先生的右手停了下來,在吉永小百合讀到「我可以和他永別了」這句時,他的手放在左胸上,他說著「真好啊……真放不下啊」,泣不成聲,大聲地慟哭著。這可能是坂本先生最後「指揮」的音樂——
3月25日和26日,他還在進行著另外一項「工作」。2021年在中國北京的木木美術館曾經展出坂本先生過去30多年的藝術作品和聲音裝置,2023年7月末,這項大型展覽將在延展後,於中國成都市再次展出——為此他與高谷史郎通過遠端會議的形式進行了討論。
坂本龍一先生的生命消逝在了3月28日凌晨。儘管他並不知道精確的時間,但他意識到了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非常有限,而或許正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他毫不吝惜地把他最後的生之能量投入這些事情中,而並非單純地去維繫自己的生命。不,也許這些事情正是為了維繫他的生命吧。
6
所謂的「姑息性治療」是從3月25日開始的。在那一天的上午,坂本先生與每一位主治醫生挨個握手,並表示感謝說:「真的非常感謝您的照顧。」他以溫和的口吻補充道:「我想治療到這個程度就可以結束了,拜託您了。」
此外,他還確認了未來將在某個時刻發生的——他的葬禮上播放的曲目列表。其實之前已經挑選了曲目列表,但他在聆聽時會說「啊,這首曲子不行啊」,然後更換。他那堅定而明確的意志依然存在。
另外,病床前牆上的裝飾畫在3月27日,按照坂本先生本人的意願,被替換為李禹煥老師為專輯《12》繪製的原畫。合適的東西,被放置在了合適的位置上,一切都歸位了。
根據坂本先生本人的意願,「姑息性治療」開始了。我想起了坂本先生曾經滿懷共鳴講述的一些故事——
1995年11月,當時70歲的吉爾·德勒茲,長期飽受哮喘之苦,依賴吸氧機維持生命,在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其再繼續工作時,他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從巴黎的公寓窗戶一躍而下。還有91歲的讓—呂克·戈達爾,於2022年9月,據說在瑞士自殺協助組織「解脫」(exit)的幫助下,在有清晰的意識,但忍受著身體的劇痛和顯著體力衰竭、無法正常行走的狀態下,自行服用致命藥物,並對守護在一旁說著「一路平安!」的妻子、朋友以及護士說著「謝謝你們實現了我最後的願望」,離開了人世。這兩位先生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與坂本先生當天的行為重疊在了一起……
7
坂本龍一先生於2023年3月28日凌晨4點32分停止呼吸,結束了他71年的生涯。他的一位家人說,他活了別人的3倍——坂本先生活著的時間,雖然是71年,但他度過的歲月是如此豐盛,所以說享年不是71歲而是210歲也不為過吧……
然而,71年說短真的太短。但這71年不是線性的時間,它是多線的、複雜交織而成的時間。這些多線的時間一起構成了這奔湧的71年。
最後,我想寫下一些我的想法。
坂本先生是無言之物——無法擁有言語的事物的言語。他是無音之物——無法發出聲音的事物的聲音。他是無法成為音樂之事物的音樂,他亦是傾聽無聲之物,令物品言說之人。他是將自由賦予不知何為自由的人的自在之人。並且,我認為是這種自由讓他成為音樂家。因為,音樂即自由——而這樣的坂本先生已不在人世。
那麼,就讓我們來成為「坂本龍一」吧。
就像坂本先生的身體裡,寄宿著巴赫、德布西、塔可夫斯基、武滿徹、貝託魯奇、德勒茲、戈達爾那樣,更進一步說,就像他的身體裡,寄宿著紋絲不動、靜靜凝視著拂曉時分的日出的太古原始人——像無法言語的人類誕生之前的靈魂那樣,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裡,也一定存在著某時某刻某地的「坂本龍一」。那麼,我們內部的「坂本龍一」,可以(以我們自己的方式)成為現實的存在。若如此,「坂本龍一」將超越210年,繼續活下去吧。
2023年5月15日
德博拉·溫格(debrawinger),出生於1955年,美國演員。1984年因在《母女情深》中的精彩表現獲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提名。代表作有《遮蔽的天空》。
原書中這段話由鈴木正文從英語翻譯成日語。
恩尼奧·莫里科內(enniomorricone,1928—2020),義大利作曲家、電影配樂大師,曾為超過400部電影創作配樂。2007年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終身成就獎。
吉姆·賈木許(jimjarmusch),出生於1953年,美國導演、編劇、演員,代表作《帕特森》獲第69屆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提名。
馬雅科夫斯基(1893—1930),蘇聯詩人,代表作有長詩《穿褲子的雲》等。
ymo樂隊1980年發表的第二首單曲,是樂隊的代表作之一,由高橋幸宏作曲。
永井荷風(1879—1959),日本小說家、散文家,也是日本唯美派文學代表作家。代表作有《地獄之花》《晴日木屐》等。
據nhk報道,明治神宮外苑位於東京都新宿區,計劃由開發商重新建造神宮棒球場、秩父宮橄欖球場等設施,工程已經從3月下旬開始。由於這個「再開發」計劃,周邊的樹木也成了砍伐物件,因此引發了居民的強烈反對。
姑息性治療,是指對無法根治的晚期惡性腫瘤進行的以緩解症狀、減輕痛苦為目的的治療。
吉爾·德勒茲(gillesdeleuze,1925—1995),法國最著名的後現代主義哲學家之一,以創造眾多富有洞見的哲學新概念著稱,對形而上學和藝術哲學有獨特貢獻。代表作有《差異與重複》《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與費利克斯·加塔利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