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蓮

豆子芝麻茶 楊本芬 第1頁,共1頁

一

新來科裡上班的同事李冬蓮,三十五歲,中等個子,白皮膚,雖說不上太漂亮,但很耐看。她總是穿得乾乾淨淨,一雙舊皮鞋也擦得鋥亮,一看就知道是個很會過日子的人。

李冬蓮第一次來報到是由丈夫王寶根陪著來的。王寶根一米七八的個頭,因為當過幾年兵,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很有軍人風範。他是個自來熟,一見面就天南海北什麼都講。他說自己是個鉗工,以後大家需要修理什麼東西,儘管找他,他會盡力而為,儘量幫忙,還請我們在業務上多多關照、幫助他老婆。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很好。

三個女人一臺戲,何況我們科里加上冬蓮共有六位女同胞。大家碰到一起,談家庭,談丈夫,談小孩的學習成績,還有誰家婆婆媳婦吵架啦,誰家兩夫妻又打架啦……總有說不完的話。

兩個月後的一天,冬蓮鼻青臉腫地來上班了,說是頭天晚上王寶根打的。

頭天下午,王寶根的兩個弟弟來了冬蓮家。大弟弟三十四歲,小弟弟三十二歲,他們一個月至少要來一次,一住就是好幾天。這兩個弟弟都在農村種田,家裡農副產品總是有的,可他們連菜秧子都沒帶過一根,雞蛋都沒帶過一個,更不要說帶只雞了。冬蓮揣測,他們倆覺得大哥有了工作,理應罩著弟弟,所以一會兒說要王寶根找工作,一會兒說要來縣城做生意。生意做了好幾次,每次都是血本無歸,不過兄弟仨倒不見得多在乎。王寶根總是好菜好酒招待,有時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到處借錢給弟弟帶回家去。苦就苦了冬蓮母子,連蔬菜都只能揀最便宜的買。

再說冬蓮下班回家,王寶根已經買好了一堆菜。冬蓮手腳麻利地做出一桌菜:辣椒炒仔雞、油炸小魚、豆腐、青菜,還有一大缽排骨燉蘿蔔。那小魚炸得酥黃噴香,吃起來咯嘣咯嘣響。只見兄弟仨先喝上一口酒,含在口中品嚐那綿長滋味,待滿口生津才緩緩吞下,再吸一下鼻子,咂一下嘴,然後夾一口菜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藉著酒興,王寶根在兩個弟弟面前口若懸河,高談闊論。他有一套為人處事的哲學,對酒更是情有獨鍾。他說:「一個男人不喝酒是不行的,辦不成事。」說著他又很響亮地抿了口酒,那一聲「吱」,充滿韻味,像鼴鼠叫。他讓這口酒徐徐沉下去,在口腔、喉壁、食道畫上一道灼熱的弧線,直至融進胃裡才放鬆牙關。這使他非常愜意,話也自然而然從口裡淌了出來:「你看你嫂子,在家待業多年,就是找不到工作。和我結了婚,工作一下就解決了。酒是關係的橋樑,我不陪人家喝酒,這好事能送上門來?俗話說,要賺豬肉錢,夜夜伴豬眠。我也曉得喝酒不好,酒是穿腸毒藥,但無酒不成席;色是刻骨鋼刀,但無色不成妻;財是良心蛀蟲,但無財不成義;氣是惹禍根苗,但無氣受人欺……作為一個男人,這些一樣都不能少。」王寶根讀書不多,但平常喜歡看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還喜歡聽戲文。不知他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一套,講得頭頭是道。

兩個弟弟聽了這番「宏論」,對大哥崇拜得五體投地:「大哥,你懂的東西真多,我們比起大哥來,實在相差太遠了。」他們輪流敬著王寶根,在大哥面前,兩人雖喝得開心,但仍有點拘謹。王寶根說:「你們只管喝呀,裝哪門子斯文,這又不是在別處,是在你們大哥家裡,放開肚皮喝吧!」於是一片碰杯聲,男人們開始猛灌。酒過三巡,兄弟仨興奮起來,氣氛越來越熱鬧,說笑間夾雜著不少村子裡葷葷素素的笑話。他們講得有聲有色,時不時爆發出陣陣大笑。王寶根醉得舌頭都打結了,「喝、喝呀,別看大哥我沒當什麼官,我在這裡混得還不錯。公檢法三家都有我朋友,廠裡誰都要懼我三分。」

這桌菜雖不算是整魚整雞的豐盛酒席,可仔細算算,也花掉了二三十元。冬蓮氣得連飯都吃不下,走進房裡倒在床上想心思。不知過了多久,王寶根吃飽喝足了,回房睡覺。只見冬蓮一臉沮喪,眼眶發紅,雙頰掛著淚漬。王寶根原本想和她講幾句鄉下的笑話,看這模樣大為掃興,便重重地往床上一倒,很快呼嚕聲大起。

冬蓮忍氣吞聲地爬起來,幫王寶根脫去鞋襪衣服。不料王寶根喝多了,被她動來動去,只覺左右不適。「想欺負我,沒門!滾一邊去,老子要睡個好覺。」話剛說完,一口飯菜就從他嘴裡噴湧而出,接著哇哇地吐起來,床上地下滿是髒物,酒氣熏人。冬蓮走出門去拿抹布,捂著鼻子,邊抹邊說:「喝這麼多,喝得去死啊!」王寶根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說:「你嫌我髒,還罵我,真是膽大包天!」說著一把將冬蓮提了起來,像拎只小雞。冬蓮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反抗。王寶根一手開啟門,另一隻手朝冬蓮心口就是一拳,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冬蓮家正挨著樓梯口,她被打得順著樓梯往下滾,一直滾到樓梯拐角處才停下。

冬蓮全身疼痛難忍,幾乎麻木了。她懶得起來,就那樣蜷縮著身子在樓梯拐角躺著,嚶嚶地哭泣。她盼著王寶根的酒意能醒幾分,意識到自己闖了禍,下樓來找她。可是始終沒有一個人出現。「做你的白日夢呢!」她恨恨地罵著自己,咬了咬牙,自個兒爬起來,摸索著進了廚房。秋末夜半的涼意毫不留情地從廚房的木板縫裡襲擊著她,她打了個寒噤。腦袋昏昏沉沉,她用腳踢過一張小板凳,順勢坐在上面,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就這樣在廚房裡過了一夜。

冬蓮告訴我們,這樣的捱打多得都數不清了。剛開始她總以為家醜不可外揚,一是為了王寶根的面子,二則她自己也怕丟臉,所以從不跟人講。她原本對家庭充滿希望,為了兩個兒子,哪怕受氣捱打也儘量忍著,強壓心底的悲哀,想將日子安安穩穩過下去。如今看來是不行了。

她決定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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