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芝麻茶 楊本芬 第1頁,共2頁

我在二姑家住了半年。二姑有五個孩子,負擔太重,一大家子人就夠二姑和姑父對付了。我便寫信要父親接我回去。

回到父親身邊,我的尾骨和脊椎還沒完全好,脖子上又生了好多癤子,圍著脖子一個接一個。癤子到了一定時候會穿孔,裡面流出像洗米水一般混濁的東西,又腥又臭。那蒼蠅啊圍著我飛,我到哪裡,它們就飛到哪裡。我拿著一把爛蒲扇不停地拍打,趕走了又飛回來,趕走了又飛回來。這病有個俗稱,叫老鼠打洞,是個人見人嫌的病。那時候我大概有點像濟公。

我又回到二姑那裡。二姑每天上山釆一把草藥,用石頭砸爛,敷在我脖子上,再用布包好。每天一次,不到兩個月,脖子好了,洗淨草藥,留下了這些疤痕。

自從尾骨受傷後,脊椎也受了傷,書也沒讀了,更做不了重活,我就只在家幫父親做飯洗衣,也沒捱過打了。

我十六歲那年還沒來月經。那段時間,我發現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隔三岔五地找父親。這人長得精瘦,尖嘴猴腮,小眼睛賊溜溜地轉。見到父親,兩人就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

一天,父親忽然問我:「你多少歲了?」

我說:「滿十六歲了。」

「十六歲在農村可以結婚生子了,我已替你找好了一戶人家,過幾天有人來接你。」

「我不結婚,你看我這個樣子,人家還以為是個男的。我還小,不想結婚。背和尾骨還痛,到了別人家裡不能不做事,要我走也得讓我身體完全恢復好。」

爸爸煩躁地說:「這事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人家日子都看好了,我不能出爾反爾。」

「我知道你想盡早擺脫我。爸爸,你對我就沒有一點疼惜?我是你的女兒啊,你要看著我往火坑裡跳?」

「這怎麼叫讓你往火坑裡跳?人家成分好又有勞力,比跟著個‘右派’父親會好得多。我這是為你好。」

「不要講得那麼好聽。你那一腳差點讓我成了殘廢,難道你一點點都不內疚?現在身體還沒好,你就要把我趕走。」

「我頂著個‘右派’帽子,不那樣做能行嗎?」

「至少能輕點。你是想踢死我,只是沒如你願,沒踢到頭,踢到頭我也許就死了。」

「不要講這些有的沒的,不去也要去,去也要去。」

話講得如此決絕,我和爸爸的情分也到此為止了。

過了幾天,那個瘦老頭子來了,他和父親打過招呼,說:「可以走了嗎?」父親點點頭,跟他說:「拜託了。」又轉身對我說:「帶著你的東西跟伯伯去,他是個好人,不會害你。」

跟著這人大概走了四十幾里路,一路上我橫豎不開口,沒和他講一句話。七彎八拐總算到屋了,一堂屋的人毫不客氣地盯著我。我害怕得要命,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躲起來。

瘦老頭子叫我:「小秦,這就是我給你找的物件家,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你要聽話,手腳勤快些,好好做事。」

我茶都沒喝一口,也沒搞清哪個男子是我的物件,人群中就有個中年婦女對我喂了一聲:「還站著,去做飯呀!」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時一個男的——就是我物件,他倒起了憐憫之心——走過來,讓我跟他去灶屋。背後傳來了他們的談話聲,只聽一個女的說:「要得要得。」灶屋裡堆滿了紅薯,鍋碗瓢盆亂七八糟地堆在灶上案板上,我不知該幹什麼。

那男的拿了些紅薯給我,說:「洗乾淨,煮熟。」又指著一碗飯說:「這碗飯是父母吃的,把它熱熱。以後每餐就煮這麼多紅薯。媽拿米給你,你就煮點飯,飯是父母吃的,沒我們的份。菜在門前地裡,自己去摘。」

我把這些聽在心裡。吃飯時,我才偷偷注意到,挨著我所謂的丈夫站著的,還有六個弟弟妹妹,各人手裡擎著一碗紅薯,就那樣站著吃。一碗酸菜擺在桌上,是他父母的下飯萊。

紅薯潤腸通便,長時間吃紅薯,飯碗一放,一夥人第一件事就是衝進茅坑去解決問題。這讓我忍俊不禁。

太陽沉到山那邊去了,天變成灰灰的一片,暗了下來。陰曆的九月,天黑得早了,終於要上床了。我跪倒在床上,像一個被虐待的孩子,哭啊哭啊。也不知道是哭自己還是哭他,心裡一片空白,只是想哭。也許是壓抑得太久了,現在哭居然有個人聽。我想,有一個陌生人聽我哭,也很知足。

最終我還是躺下了。他向我身上爬來,我步步退縮,退無可退了,他壓上了我。我的背和尾椎一陣劇痛,痛得我一聲慘叫。這慘叫是本能發出的,撕心裂肺地痛啊!他嚇得不輕,滾到一邊,喘息著,連連說:「我沒碰你啊!我沒碰你啊!」

我同樣喘息著說:「我是因為痛!」我們就像打了一大架,彼此打累了,需要片刻的歇息。

不知過了多久,我好不容易爬下床(我總覺得那木床特別高),點了燈,上床坐好,望著他。那張扁平的臉雖不討我喜歡,但顯然不至於惡毒,我要把我的苦楚和盤托出,求得他的諒解。

「我不知我父親是怎樣對你講的,我的傷勢很重,不知哪天才能好。請你把我退回去吧。」

他說:「家裡弟妺多,窮,我二十九歲了才結到這個婚。這次媒人那裡還花了不少錢,退是不會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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