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走進田野……

我們飛 彼得·施塔姆 第2頁,共2頁

你從來沒有真正愛過誰。你害怕去愛,害怕失去她們,害怕依賴她們。愛情使人脆弱。或許,這就是你受人青睞的原因:因為你對人沒有任何期望,因為你對他們無動於衷。你向來慷慨大方,幫過許多人,也不求留名,你以此換取自由。你不想被人干擾。

你也出於同樣的原因不喜歡海。當你在特魯維爾的農田裡眺望大海時,你意識到了自己不喜歡海。海總在不斷變化,它是危險的,它能淹死人,而你卻需要腳踏實地——應該把這個世界凍結起來。可奇怪的是,你從來沒有畫過雪。

人是應該可以把愛的那一刻銘記於心,然後在回憶中生活的。然而,記憶是靠不住的,人能夠回憶的,是情感,而不是外在的顯現。有一次,你想憑記憶畫安娜,你可親可愛的安娜,可一拿起鉛筆,她的面容就變得模糊不清了。你的記憶成為了一種情感,情感沒有鼻子,沒有臉頰,也沒有嘴唇,情感是不準確和不可信任的。而準確,從來就是你最高的標準,作畫時,你不可放任絲毫。

記憶在欺騙你,你也在欺騙記憶,你重新繪製它,摧毀它。這個世界不存在色彩,色彩是相互依存,互相顯現的。你依從於它們。這種綠色,這種赭色,還有這種藍色,在你在調色盤上調出它們之前,它們並不存在。線條、平面和顏色構成了你的世界,你的光是鉛白色的。

你在畫自己。看到自己的臉在畫筆之下一筆一筆地改變,變成了一道風景,一道不明確的風景,一個平面,你吃驚極了,有那麼一剎那,你害怕會失去自己的臉。

我畫女人的乳房如同畫一隻普通的牛奶罐,形狀和色調的對比才是關鍵——你說這話時,有沒有想到安娜的乳房?

她的愛只會讓你心煩,為了把自己從她那兒解救出來,你必須同她上床,必須畫她。您為什麼不畫我呢,她曾經開玩笑地問。她為什麼要讓你畫她?她認為這是你的愛情的見證,卻不知道這將會而且必定會毀掉你的愛情。只要被你觀察過的事物都會改變,都會變成一張畫。你一旦開始觀察她,她的臉便會僵死,無論你如何反抗,你看到的仍將是線條、平面和顏色。一旦開始畫她,你便會發現她的另一種美,她作為肖像的美,你會愛上她的肖像,安娜將會永遠無法與之較量。

「您可以把它掛在畫室裡,讓我一直陪在您的身邊。」

「當模特兒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您知道,您得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這對我可是輕車熟路,我這輩子就沒幹過別的。」

「可我不能畫您,因為我沒法觀察您,我對您的感情會矇住我的眼睛,我無法畫我愛的東西。」

她笑了,有些受寵若驚,卻帶著責備的眼神看著你:

「如果您真的愛我的話……」

她打住了,該輪到你行動了。可你卻只吻了一下她的手。沒有人能夠像你這樣善於沉默。她想了一下:

「您難道不愛您畫的風景嗎?」

「我愛我的畫,風景對我都一樣。」

阿維尼翁風光、奧爾良聖帕泰爾恩教堂、楓丹白露的森林、特魯維爾、圖克河口,你起這些名字,像是為了呈現某個村莊、某個教堂、某座橋樑,你愛這些村莊和風景,可畫它們時,你必須對它們無動於衷。你一次在開玩笑時道出了真情:你的創作源自充滿激情的冷漠。

這很難解釋,也很難讓人理解。你儘量準確地描繪你所看到的事物,可你的用意卻不在於畫面的精確,你努力捕捉的,是感覺。你儘可能準確地捕捉那種模糊的感覺,果斷是最重要的。

你的目光冷靜,但不冷酷,目光冷靜是前提。如果想做到冷靜地看,就不能與物件產生共鳴。冷靜地看,意味著你只能是眼睛,否則,你無法去感受一道風景或一個人。而想要感同身受,最重要、最首要的是——忘掉自己,脫離自己。你的目標是同物體拉開距離。如果沒有省略不畫,你也老是畫不好近景。你拒絕近距離,近,意味著溫暖。人們在相愛時,是彼此親近的。

你重返特魯維爾。為了核實一些細節,你又登上了那座山丘。你得走進田野,而不是去看畫——這話你跟那些一邊在盧浮宮裡臨摹、反芻大師作品,一邊自以為了不起的同事們都不知說過多少遍了。貝爾坦先生也曾經讓你去臨摹畫作,你卻只畫了那些緊繃著臉痛苦作畫的可憐畫家。人,得走進田野……

你沿著陡峭的山坡朝高處走。空氣清涼,可你還是出汗了。午餐後,你有些睡意矇矓。你聽到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一條狗在狂叫。這次,為了不弄髒鞋子,你沿著田埂走。你又一次見到了那座村莊,那片河灣和大海。

你突然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你覺得那片風景不對頭,它同你創造的真實世界不相符合。從那以後,你會經常去描繪這種感覺。那個「在讀書的年輕女子」停止了閱讀,從書本上抬起頭,再也分辨不清這個世界。你會畫出她眼中的驚愕,她的微笑也是你的微笑。她知道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傷害到她,她生活在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之中,一個時間不會消逝、沒有死亡的世界。

你站在特魯維爾高處的農田旁。這是你的田野。你俯視著你的村莊,你的大海,仰望你的天空。鉛白色的光。

傍晚時分,你回到村裡,遇見上次那個男孩,他正蹲在路邊玩一塊積木。他在地上把木頭拖過來,拉過去,也不知道把它當作什麼了,一頭牛,或許一隻豬?你問他。他膽怯地抬頭望著你,像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被你當場抓獲似的。他也許沒有認出你來。

「是馬車,先生。」

你怎麼能看不出來呢。

「它去哪兒?」

「去巴黎。」

「我馬上也要去那兒。車裡還有空座嗎?」

現在輪到他笑了,他在笑你上當了:

「這只是一塊木頭呀。」

一塊木頭,一張紙,一塊畫布,你可以把它叫作馬車,叫作橋樑,叫作風景,叫作人。這是一種遊戲,每個孩子都會玩。

「你為什麼這麼做?」

他用孩童才有的那種茫然的眼神望著你,然後站起身跑了,連自己的玩具都沒帶上,它就在你的腳下。你彎下腰,撿起它。那是一塊木頭,一塊寒磣的木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