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加地產是艾米莉的姨媽留下來的。總共有四十三英畝,還養著羊;傢俱也留給了她。「我小時候曾來過這裡。人們稱我姨媽叫埃吉爾小姐。你們聽說過她沒有?」
姊妹倆都搖頭。早得很了,遠在她們來卡拉之前,艾米莉說,一邊打量著四周。很好的一棟房子,她說。
「她沒有別的人來繼承這些遺產。」艾米莉沒有接著說出這一點——如果姨媽得知她要嫁給後來成為她丈夫的那麼個男人,房產和土地就都不會給她了。
凱斯琳繼續詢問:「那你往後就這麼著過下去?」她盡力想讓這場對話連綴成篇。「現在情況是這麼個樣子,照你的意思,就是以後也這樣過?」
「我不知道。」
「無論是誰,都需要一點時間來理清頭緒的。」
「我們遇到過很多寡居的人了。」諾拉含糊低語。
「基本上是沒差一兩天,我們結婚整整二十三年了。」
「艾米莉,上帝帶走他,是因為上帝要他了。」
傑拉蒂姊妹不斷地安慰她,輪流著接上彼此的話頭,她們說話語氣和姿態上的差異倒也一以貫之地保持著。再一次地,艾米莉又想到——兩姊妹同情開導的絮叨越多,她就越是會這樣想——她們是來陪護丈夫的,好在來得遲,避免了尷尬,實在是幸運。如果她把她們留在丈夫床邊,那他會立刻把她叫回來的。他會明知故問,問她這兩個娘們是什麼人;他會叫她把她們帶走。他從來都不顧忌自己的言辭——一旦有人跨進自家的田地,一長串的粗口就會從他嘴邊魚貫而出,每個字都叫罵得很大聲,有時簡直是令人驚駭。總是這樣的情形:他抬高聲音,說出那些罵人的髒話;他的樣子相當狂暴,而且不是一時或只是曾經如此。她倒是不止一次地希望丈夫表現出的只是暴力,因為她相信暴力要比丈夫憤怒叫罵流露出的野蠻破壞力更容易忍受。她總能感覺到他身體裡躥動著這股無名邪火,在那裡悶燒膨脹,然後噴薄而出;他以此來否認和對抗他的失敗。
「那些馬。彭切斯頓。賽馬場的天地,」凱斯琳說,「艾米莉,你過去的生活很精彩啊。」
在艾米莉看來,諾拉幾乎就要對她姐姐的這句話搖頭了——這是姊妹倆第一次處於意見分歧的邊緣。這並沒有讓她感到意外:覺察到諾拉有不同看法,這讓她驚愕。
「我姐姐的意思是說你的生活不一般。」諾拉微微點頭,把要說的修正意見委婉表達到位。她的語調緩和了兩人看法之間的矛盾。
「有很多女士就在房前屋後轉轉,哪兒也不去。」凱斯琳又開口道。
艾米莉起身為她們倒茶,又給爐火新增了煤塊。她之前忘了拉合窗簾,現在順便拉上了。房間內的燈光很暗——他對燈泡的亮度特別介意,總是用小瓦數的。不過,淡弱的燈光讓房間顯得溫暖舒適;只是,不管房子的哪一處看上去是這樣,都有點不太對頭——畢竟,他剛死去不久,停屍在那裡才幾個鐘頭。她不禁設想,假如這裡或者其他房間的哪個燈泡爆了,她會怎麼辦?是換上亮一點的燈泡呢,還是繼續用小瓦數的——因為淡弱的燈光已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拿不準,她的那種神經質是否也已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看上去她並不總是會那樣焦灼憂懼,但她知道自己也可能會搞錯,會誤以為自己很安心。
「我也不常出門,走動不多。」她接上這個話茬是因為談話中斷,陷入了沉默。兩位來客都在往茶里加糖,一邊攪動著。放下小湯匙後,諾拉說:
「有些人對走動串門沒興趣,懶得跟人交往。」
「他這個人很難打交道。你們也許已經聽說了。」
對此,她們沒有加以評價,保持著沉默。艾米莉接下去:
「他把希望寄託在賽馬上,孤注一擲。從小時候起,他想的就是要在比賽中獲勝,然後一朝成名天下知。可惜他從沒取得多大的成功。」
「可憐的人,」凱斯琳低聲嘀咕,「真不走運。」
「確實。」
艾米莉並不是在抱怨,她原本的意圖就不是去抱怨:她曾經也有過抱怨的念頭,但從沒說出口。她的目光從兩位造訪者身上移開,環顧周圍的家居陳設;這個房間她已經太熟悉不過了。當她把窗簾拆下來清洗時,他也發過火。所有人都會盯著,向家裡看的,他說,但她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通常根本就沒人會從門外的路上經過。
「他娶我是為了房子。」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無法阻止自己。這兩位婦女只是陌生人,而她卻對她們說起了死人的壞話。她無意識地搖頭,試圖去否認自己剛剛說出的話,但那樣看上去就是不誠實,比說壞話更不好。
傑拉蒂姊妹都去啜飲茶水,在同一瞬間把杯子舉到了唇邊。
「他娶我是為了這四十英畝地產,」艾米莉繼續道,雖然她不願說,但彷彿又一次受到內心的驅遣,「我是新教徒,繼承的是父母的信仰。後來他向我求愛,說得還挺浪漫的,描繪馬場的賽程卡片、獎章綬帶、花花綠綠的騎師服,還有歡聚慶祝的人群——好像他已經功成名就似的。就這樣,我跟了他。」
「哦,這樣啊,」凱斯琳不知道該怎麼附和,只好隨口感慨,「原來這樣啊,老天。」
「我是個傻瓜,是傻瓜就要付出代價。我對婚姻的指望有點貪心了,結果為貪心付出了代價。一年前,還完債之後,我們就只剩下半英畝土地了。他辦貸款還把房子也抵押了。他病倒等死的期間,我都可以質問他:‘我該怎麼辦?’但我沒有,他也不提一個字。天知道他最後想的是什麼。」
傑拉蒂姊妹說她肯定心裡太煩亂了。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撫慰她,說剛成為寡婦是會覺得不安的,那是免不了的過程,你要有心理準備。諾拉將這話講了兩遍。凱斯琳則說如果艾米莉感到很傷心就不妨去她們家坐坐。
「你們進來的這棟房子裡沒有可悲傷的事。」
「哦,這樣說啊,哦不,」凱斯琳一邊應答著,一張大臉因尷尬難堪而扭曲皺縮起來,「哪能這麼說哦。」
「他根本不介意真相暴露出來會怎樣,不管是不是他自己說出來。他沒說過我是個毫無價值的女人,但你能在他眼睛裡看出這種意思。還有一次,我要去打掃馬房,他卻冒出一句,那有什麼用。有時候在桌上,他還會把一盤食物推到一邊,動都不動。我們曾有過兩隻柯利牧羊犬,狗兒跟他相互為伴。狗死了之後,他說他再也不會養狗——因為獸醫不肯來我們家。還有抄電錶水錶的人,把小皮卡開進我們家場院,被他辱罵一頓,結果掉頭就走,不願再來。」
「艾米莉,每個人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諾拉悄聲表達自己的意見,然後還是悄聲地,重複了一遍。
「你在那先坐著吧,艾米莉,」凱斯琳說,「讓我去多煮一壺茶。」
她站起身,茶壺已經拿在手中。在別人家的廚房中燒茶,對她已是駕輕就熟的常事。她說,她能找到地方的。
艾米莉表示不要凱斯琳去,但她在嘴上說著的時候心裡卻根本不反對。結婚以來的這許多年間,還沒有別的婦女在她家廚房中燒過茶呢;她曾想象過,假如有一天他從場院走進家門,發現有另一個人而不再是她在自己家中,那會怎樣。有一次,她開始給餐具存放櫃刷漆,他回來,一聲不吭就站到了廚房門口,讓她嚇得不輕。另外一次,她把一袋糖掉到了地上,灑得到處都是,他就看著她把糖和地板上從壁爐飛出來的炭灰一起掃進垃圾鏟。然後他問她要幹什麼,是不是就那麼扔掉;他說,那些糖還是一樣可以加到茶裡的!只刷了一半油漆的餐具櫃至今還是老樣子。
「他性情古怪,悶悶不樂地生活在自己的冷漠世界中,」只有妹妹被留在房間裡陪艾米莉坐著,艾米莉便對著她說話,「哪怕是他已經老了,他還是幻想會有一匹馬將改變他的命運;即使那剩下的唯一一匹馬得了病,什麼都幹不成了,他還是抱著那種念頭。馬房裡什麼都沒有之後,他還是去洗刷打掃,把新鮮的乾草放進去。他腦袋裡還是想著能從頭再來,能碰上一匹好馬,被人家當作便宜貨賣給他。他從沒說過這個,但他腦袋裡就是這麼想的。」
房子不乾淨。已經有好幾年都談不上乾淨了。她已經死了心,對房子,對她自己,對那臺壞了的收音機,對她那輛輪胎被扎氣全漏光了的單車,她都不想管了。兩位到訪的客人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夏天的死蒼蠅還留在那裡沒掃掉,房子裡各處地方的灰塵也沒人去擦。
「三小勺茶葉,還有一勺茶葉配給茶壺,」凱斯琳說道,一邊把茶壺放到壁爐邊,「這樣就差不多了吧,艾米莉?要讓茶多泡一會兒嗎?」
她還切了一些果子麵包片拿進來——她看到麵包就放在案板上,邊上是切面包的刀子,還有奶油。她說,希望她這樣做不要被當成是唐突的自來熟,希望這不是強加於人的自以為是。但她的解釋沒有得到回應。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我,」艾米莉說,「我在廚房裡忙著,他的目光就隨著我移動。有一次,一隻甲蟲落在了桌上,他還是動都不動。蟲子鑽進了麵粉,他也不伸手去把蟲子抓出來。」
「這不是有點奇怪嗎?」諾拉說,「你竟然會沒有丟下他,自己走掉?事情都這樣了啊,艾米莉。當然,我不是說你就應該走掉。」
艾米莉意識到她提出的這個問題其實以前出現過,但她沒去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離家出走。現在回想起來,她就是沒下定決心。她記得也想過要一走了之,記得自己當時內心的矛盾爭鬥是怎樣的,記得自己怎樣地思來想去,想著可以去什麼地方;但房子是滿懷慈愛的姨媽真心誠意留給她的,她就那麼扔下房產,豈不是辜負了姨媽?另外,當然了,還有就是擔心,無法想象他會怎麼應付下去。
「艾米莉,要不要再來一杯茶?」
她搖頭。風吹得更猛了。她能聽到風吹動樓上的門扇發出嘎吱聲。她在樓上房間留著一盞燈的。
「把你們耽擱在這裡,我很抱歉。」她說。
但傑拉蒂姊妹此時已經再度安坐下來,有新泡的茶幫著她們打發時間。凱斯琳寬慰艾米莉說,不管從哪個方面看,她們都沒有被耽擱。那隻四十瓦的燈泡光線暗淡,屋子裡一片朦朧,壁爐臺上放著的鬧鐘顯示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但實際上這隻鐘慢了半小時。
「之所以跟你們嘮叨,只是因為我心累了,」艾米莉說,「時間都這麼晚了,我本來沒打算跟你們講這些的。」
凱斯琳說,這全是因為情緒上受了衝擊。家人亡故改變了一切,她說;不管你心裡對死亡將臨的事實是多麼清楚,但還是會受到衝擊,感到措手不及。
「我也不是想讓你們認為我不愛丈夫。」
聽她這麼一說,傑拉蒂姊妹有點訝異和迷惑;凱斯琳跪在地上給壁爐新增煤塊,諾拉則往自己的茶中倒了一點牛奶。這兩個未婚婦女怎麼可能明白她的感受?艾米莉心想。對於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即使沒有悲傷和哀慟之心,也還是殘存有一點愛意的,她們怎麼可能明白?從一開始,都是因為她的錯誤,她自己的愚蠢;畢竟,誰都沒有強迫她做出這種選擇。
三人的談話還在繼續,在這位新寡的婦人與兩姊妹之間迴圈往復,有言詞的交流和憐憫的哀嘆,有撫慰還有鼓勵。艾米莉回顧起過去更多的事情:婚禮場面,他擦得鋥亮的鞋子與梳得光潔整齊的頭髮,隨後在卡勒馬場舉辦的結婚派對——場地就選在騎師聚會廳,因為他認識那裡的人。她也提起更多的人,有些名字傑拉蒂姊妹知道,有些則遠在兩姊妹來此地之前。她還說到一些別的經歷——有一年他去英國切爾騰納姆的賽馬會;還有一匹灰毛的老馬,參加格蘭拜爾的定點越野賽,腿徹底折斷,只好開槍把它殺了。傑拉蒂姊妹則講起她們在戈爾韋長大的故事——這座「宗族之城」如今已經變得非常新潮、生機勃勃,簡直讓人認不出來了;後來她們怎麼又到了恩尼斯柯西市附近生活;還有凱斯琳在那段時間是如何感受到了宗教精神的感召力量,稍後這種感召力又是怎麼減弱消退的,以及她在那之後終於領悟到她自己的動搖和錯誤原來是神對她的試探考驗。就這樣,傑拉蒂姊妹把她們傳播信仰的宣教也泛泛地插入了這場對話。夜越來越深,艾米莉產生了一種感覺:她們這樣長談,是因為有必要如此——在這樣一個破碎淒涼的時刻,試著用長談去消解其他方面的慘淡無望。她為自己說了死人的壞話而愧疚,再一次責備了自己。傑拉蒂姊妹告辭離開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謝謝你們。」艾米莉說,一邊穩住為她們拉開的入戶大門。最初輕微後來又颳得厲害起來的風,現在已經停了。空氣清新幹淨。她讓兩位嬤嬤放心,說她能應付過去的。
兩姊妹開啟車門時,車裡的照明燈閃了一下。引擎啟動前,車尾燈閃出紅光;一陣尾氣的白色煙霧冒出來之後,小車慢慢向前移動,隨後加快了速度。
樓上的房間裡,床單被拉起來,蓋住了死人那逐漸僵硬的屍體——已經失色,還將腐壞。艾米莉跪在床邊,祈禱這個長年來對她施以冷暴力虐待的男人得到救贖與解脫。她說起過的對丈夫的愛,已經被憂懼消耗殆盡,只剩下一層空殼,但她不會否認這一點可憐殘餘的存在,就像她在兩位訪客面前也沒否認一樣。只是,她無法悲傷,也無法哀慟:剩下的何其少,毀掉的又是何其多。她們開車走時,能夠體會到這些嗎?別人問起來時,她們會去解釋,會說得清嗎?
回到樓下,她開始清洗那些茶杯與碟子。她不打算睡覺。她不想上床。幾個小時將會過去,然後殯葬工人就來了。
汽車前大燈照亮了路旁的矮石牆,狗舌草在牆根與路邊旺盛生長;一旁的草場上,入睡的綿羊被圈在圍柵後面,一動不動,荊豆花開在它們的腿間。像往常一樣,凱斯琳在開車——諾拉從來都沒學過這個。剛剛結束的這次上門拜訪是如此怪異,與姊妹倆此前熟知的經歷,也與她們的預期大為迥異。她們一路都在議論,隨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凱斯琳說出了她的最終結論:因為有個死掉的男人停屍在樓上,她們所聽到的一切無疑就顯得更可怕。
諾拉蜷縮在後座的一片黑暗中,她對姐姐提出的看法並不認同。但她沒有立刻就開口,車子又開了一英里後,才說道:
「我想說,要是讓我自己來說,我們剛才就是跟死人坐在一起的。」
客人的來訪只是短暫打破了沉寂,現在,房子裡又恢復如初。床上的死人已經永遠安寧了,不會再有什麼黑暗邪魔從他的屍身中跑出來禍害人間。樓下的婦人坐在壁爐旁,照看著炭火;隨著黎明慢慢從窗簾的邊緣滲透進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心神受到了些微的擾動,有了一絲活力躁動。那種疲憊感減弱了,讓她好受了一點點,一種平靜感主宰了她。在這間缺少打理、被人世遺忘的房間中,她現在並不為自己對好意而來的傑拉蒂姊妹所說的話感到後悔;如果有些地方那姊妹倆不是很明白,那也沒什麼關係了。她又多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拉開窗簾;白晝的光照傾洩而入。她的白晝是夜晚帶來的鬼魂,這鬼魂呈現出她自己的形象,因她此前便是幽魂一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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