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也許,這就是我看到美國報紙登出自己的照片後嚇得要命的原因,也是我又開始向孩子們那邊張望的原因。那裡聚集的孩子們更多了,一起朝我們這邊看,不知出了什麼事。我尋找我的女兒,想要看到她,哪怕只看她一眼。在越南,我們像保護自己的身體一樣保護著家人和親戚。灶王爺見此一定會表揚我們,誇我們如此小心翼翼地呵護自己的家人。我們都非常尊敬死者的靈魂,供奉比我們先到極樂世界的親人,還有我們周圍其他死人遊蕩的靈魂。我們尊敬各位神靈。我們還敬重鼓舞世界的精神和意志。我拭目以待,看這些靈魂能把我帶到哪裡去。

女兒小花出現了。她現在長高了,體態從女孩兒變成了女人,頭髮是曬乾了的菸葉的棕色,不是黑的,而是像加工好了的菸葉的棕色。我不知道那時為什麼只注意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長,顏色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既不像我妻子,也不像我。女兒站在馳哥女兒身後,向我這邊瞟了一眼,然後又望著瞪著龍頭的小女孩兒。

斌老爹仍有些擔心。「你覺得美國會有人看到這幅照片然後想起你來嗎?」

「這樣的人不少呢。」我把目光轉向光老爹,想起這位老人即便就這樣雙手拿著報紙也很心酸。斌老爹明白了我的話。我也能理解他的問題。他的意思是:在你過去的生活裡,是否有其他人會認出這是他們的兒子、丈夫或兄弟,併為此感到難過?

我感到妻子在我身邊有點坐立不安了。我想她也聽出斌老爹話裡有話,並對他有些惱火。這件事讓她擔心,怕引出來另一個女人。我知道我必須得說清楚了。但我又看了一眼小花,她正湊到桌子前,拿起龍頭,轉過身對著馳哥的女兒,於是有那麼一會兒我能夠看到她的臉。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臉上各個部位都因為像我而顯得輪廓分明。她有高高的眉骨,迷茫的圓眼睛,高鼻樑,大嘴巴,頭髮既不黑也不黃。我心裡為她感到一陣難過,就好像她繼承了我身上不健全的細胞,讓她成了畸形孩子,生來就有畸形腳、裂脊柱和心臟病。

女兒用雙手把龍頭高高舉過頭頂,然後又慢慢放下來。她的頭髮、眉毛和龍結合在一起。她的眼睛、鼻子、臉和嘴都變了。她長著明亮的大眼睛,噴火的鼻孔,血紅的雙頰和綠色的眉毛。馳哥的女兒拍手笑著。龍頭又放了下來,衝著馳哥女兒張開嘴,好像要吼叫似的。

我看斌老爹還在等我往下說。於是,我望了望其他人,又望了望小桃。小桃把臉微微扭過來對著我,但低垂著雙眼。我心想:「我與你同床共枕將近二十年,多少次撫摸過你的身體。你身體那些柔軟順滑的部位現在都變得粗糙了,可我仍然喜歡,甚至還愛上這種粗糙感。老婆,我也不想開啟過去的記憶,但這是我現在住的村莊,千萬雙眼睛曾看見我穿過一塊田地,而現在另一個國家的目光也都朝我這兒看。」

過去的一些經歷又回到了我的腦海中,我不知怎麼表達。我還記得我們在美國的家有一座帶全封閉門廳的房子,房前有幾棵楓樹,還有一塊緊貼路邊每星期都要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這些東西在越南這個地方從來沒聽說過。只有當沒人的時候,我記憶裡才閃現出這些東西,我才能毫無痛苦地想起它們。家鄉的一切都值得保留在腦海裡。那時候,每到夏天,楓樹葉一動不動,街上一個人影,屋裡一點動靜也沒有。我怎麼對他們談我的過去呢?越南人什麼都能察覺到,甚至都能感覺到家裡有亡靈的存在。圍坐一圈的人們怎可能想象我過去的生活裡就只有這麼一點點美好的東西:楓樹;門廳上新刷的油漆味,剛晾乾了變成翠綠色,聞起來就像某些煥然一新的東西;鞦韆架上的鏈子吱呀呀地擺動,我用腳點著地,推動自己,把自己拋到空中,好像要飛走似的。

我一想起這些心裡有些擔憂。我害怕這些東西讓我和這些越南人拉開距離。他們怎麼會明白我的心呢?我恨我們之間的鴻溝。我想讓另一個我溜進心裡,但現在它要想完全佔據我的心已是非常困難的了。我把過去背在自己的背上,只有我才能給它力量。這時,對面傳來馳哥女兒的尖叫聲和笑聲,還有捂著嘴發出的大笑聲,我不用看就聽得出,這裡有我女兒的聲音。我知道不要再望著她們了,不能再盯著她們不說話了。

我從蹲著的地方站起身來,說:「對不起。」然後,我走出圍著我的一圈人,既不看妻子,也不看我女兒,只是猶豫了一會兒,知道這裡沒有人再讓我講這件事了。他們越南人就這樣。我順著村裡的小路眺望,看到遠處的小山坡和山坡周圍的樹林,看見自己曾走過的那條路。就是在那兒,斌老爹第一次看到我疲憊不堪只想睡覺的樣子。我朝著樹林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又邁了一步,走開了。

我走了好長時間。我爬上了山坡,然後進到一片散發著松木味的樹林中,這是美國的味道,既是美國也是越南。那座帶全封閉門廳的房子後面有個院子,院子裡有兩棵大松樹,聞起來和這味道是一樣的。一陣涼風襲來,我不禁發抖。這是我的胸膛在顫抖,是我的心在顫抖。這股涼風此時朝空地上的兩棵大松樹吹了過來。村裡這片高地上的夜晚像美國的夜晚。雖然越南這個地方處處是稻田和悠閒的水牛,但到了晚上,有時也會很冷。

我停下腳步,在一個山包上坐下來,看著自己被太陽曬黑的手。我的皮膚雖然沒有妻子的那麼黑,也沒有斌老爹和剛躲開的那群人那麼黑,但已經和越南孩子們的皮膚差不多黑了。就是那種顏色。我的皮膚現在已變成越南孩子皮膚的顏色。我看了看指關節的黃色汗毛,又看了看胳膊,曬黑的胳膊上佈滿黃色汗毛。我似乎又坐在了門廳的鞦韆上,就坐在正中央,兩隻胳膊繃得緊緊的,兩條腿剛剛觸到地面。我雙手緊緊抓住鞦韆板,有那麼一會兒耳邊只有頭上吊鏈的咯吱聲:我推一下,鞦韆吊鏈便吱呀一聲,一聲又一聲,似乎把我蕩起來是件痛苦的事。鞦韆雖然能把我盪到空中,但終將還要落到地面,永遠也蕩不出這個門廳。我停了下來,坐在地上。那所屋子裡靜悄悄的,但我知道我得進去了。儘管極不情願,但我還得進去。

斌老爹在叫我回屋。他們所有人都在叫我進去。他們不過想讓我把心裡的秘密說出來。但我要走進的是家鄉那所房子冷冰冰的大門口。令我擔憂的是,戰後地球那邊人們還沒擺脫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痛苦。我一旦走進去,可能就再也不能回越南了。我坐在那兒,等待著,凍得哆哆嗦嗦,心裡一點主意也沒有。

但我不能老這麼呆坐在林子裡,於是站起來往回走,又回到村裡。我經過一個菜園,看見三個女人戴著尖斗笠在幹活。我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也跟她們的孩子很熟。我還經過了馳哥、光老爹及其他人的家門口,他們的孩子我也都認識。最後我停在仙姐家門前,聞到她家廚房飄來的燒柴火的味道和燒香的味道。龍頭已擺在家門口了,散發著新刷的油漆味。她家大門也散發著新刷的油漆味。村裡人一個接一個來了。仙姐先到的,隨後是斌老爹,其他老鄉也跟進來。反正村裡所有人都來了。妻子領著女兒小花也來了。可是,她們娘倆剛進門就要退出去。我衝她們搖搖頭,示意她們不要走,然後對著圍成一圈的鄉親們點點頭。

小花依偎在我身旁,旁邊是她媽媽小桃,我知道她仍然忐忑不安。女兒揚著臉來望著我,然後又轉過臉去。我彎下腰,她的頭髮散發出雨水的味道。那味道來自我們院裡的雨水缸,我們按當地的習俗用雨水洗頭。我們相信,祖宗仍在我們身邊,仍需要我們敬拜,並把他們供奉在家裡,好讓香火傳下去。我來到這兒後,有了這個孩子,現在這個村家家和睦生活美好。這裡保佑我們的有小桃家祖先咖啡農的魂、菸農的魂和伐木工的魂,還有我們家服裝商的魂、報社記者的魂和銀行家的魂。我們兩家親朋好友的魂都到了這個地方,在我家集合,一起享受我們供奉的香火和禱告。我們兩家的結合歸功於我的孩子。正是因為有了她,這兩個不同的家人能在這裡融合到一起。而且,這兩家人到了遙不可見的天國才驚奇地發現他們其實早已走到一起了。

我對他們說:「在我小時候,每年過年時灶王爺都會從我美國的家升上天,他對眾神仙說:‘這家人有很多孩子,每天晚上睡覺時都感到害怕,因為他們身上部分皮膚的顏色變得和太陽落山後越南高地的天空一個樣。於是他們天天禱告,連最小的孩子——一個男孩——也如此,祈求能夠逃過這場戰爭。這些孩子相愛相親,都祈求其他人能逃過這場浩劫。但他們知道,此事如果真要發生,他們將無一人倖免,他們家的香火將斷,世上將再也看不到他們的祖宗。’」

說到這兒,我停住了,周圍的人們都對我敬重地低下頭。他們明白了,沒再說什麼。於是,我們三人站起身來走了。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躺在草蓆上,身旁的妻子也沒睡著。我能聽到她輕輕的抽泣聲。我對她說:「我那邊生活中沒有女人。」聽完我的話,妻子溫柔地呼了一口氣,呼吸也慢慢順暢了,身體如同我第一次撫摸時那麼順滑,我閉上了眼睛。

從此以後,我經常回想自己在越南躺過的這個地方,想著那裡的咖啡樹是怎麼長大的以及生產菸葉的過程,在那另外一種生活裡,我曾經在清晨悄悄從家裡溜出去,周圍除了我空無一人,心裡清楚自己總有一天會逃走,而待在屋裡的人們喝著咖啡,抽著煙,讀著那張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