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故事

我們的故事這麼開頭吧。我登上一輛叫大灰狗的公共汽車。你坐在車上看見一個東方人,正沿著通道走過來。你用不著費勁,一眼就知道我是越南人——一眼就能認出這是個東方人。即便如此,你也猜不出我下面要講的是個離奇的故事,一個鬼的故事。你在車上看見的只不過是個年過半百、衣著有點寒酸的亞洲人。他的袖口和領子都磨破了,蓋耳的頭髮亂蓬蓬的,現在朝你走過來,因為你旁邊正好有個空位。靠近你時,你會不會也拿起報紙遮住臉,或轉過身向外張望?坐在新奧爾良的公共汽車裡,除了便道和一個司機正把箱子扔到行李倉外,什麼可看的都沒有。但你的姿態能讓他知道,你不歡迎他坐在你旁邊。這位東方紳士知道如何去領會這個暗示,會知趣地走過去到別處坐。你能不能在他走近時看著他,衝他笑笑,讓他知道你歡迎他坐在那個空位上?其實到畢羅西的路途這麼遠,有人坐在身旁還是不錯的。畢羅西是我女兒住的地方,我每月必去一趟。如果你能用眼睛向我示意,讓我知道坐你在身邊沒關係的話,我會給你講一個越南的真實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在1971年,離安溪市不遠的一塊高地上。春末的一天,一個叫阿衝的南越軍少校去市裡看望情人,和她在花園裡相擁了一下午。還沒到傍晚,他們便早早地上了床,一起共度春宵,臉上、胳膊上還殘留著花粉呢。在屋裡昏暗的燈光下,他們倆都睡著了。少校醒來時,天已漆黑一片。他睡得太久了,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冒著汗,罵著街,趕緊披上衣服衝了出去。他的軍營位於山的另一側,早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基地司令報告。所以他必須連夜趕回兵營。他的情人有點擔心。白天這條山路屬於南越共和國。但是,到了晚上,隨時會有越共走出叢林偷襲,充滿風險。可少校別無選擇。他和情人吻別後,出門朝著自己的汽車走去。

他心裡其實也很害怕,可在南越共和軍裡還算得上一位既勇敢又辦事認真的軍官。他開啟自己車門之前,把發抖的雙手舉到面前,發誓要控制住顫抖的雙手,直到手完全不抖時才坐在車裡準備離開。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但云彩也很多,時而遮住了月亮。少校伸手看不見自己的五指。他耐心地等到雲彩飄過去後,才清楚地觀察到自己的手在他眼前不再抖了。然後他才把車開走了,甚至沒回頭朝情人屋子的窗戶再看一眼。透過窗戶能看得見她正在哭泣。

少校把車開得飛快,不一會兒便來到盤旋到山頂的公路。因害怕被共軍發現,只要月亮從雲中露出來,他便把車燈關上,藉著銀色的月光,向前探著身子,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盤旋。藉著能照見情人擁抱的明亮月光,他翻過了那座山。但少校心裡明白現在處於什麼樣的危險之中。只有月亮消失,看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時,他才極不情願地開啟車燈。

就這樣,他開著車向上盤旋,每到轉彎處,雙手便緊緊握住方向盤,恐怕碰到路障,或碰到百杆槍對著他開火,打碎車窗,要了他的命。他終於到了山的頂峰,見到車燈照射下的目標,就是位於轉彎處的一塊狼牙石,然後開到山口處。路這時變得平緩起來,樹木黑壓壓地聳立兩旁,車燈所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路看起來平緩,其實車已開始下坡了。他沿著山路向右轉,猛然看見什麼東西在燈光下一閃。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啊!原來是隻兔子竄過公路。他看見這隻小動物跳入黑暗樹叢時飛起來的後腿。少校見此甚至放心地大笑起來,笑自己剛才嚇壞的樣子。

路猛地向左轉,月亮從雲隙裡露了出來,光芒被周圍的樹打成碎片。少校知道,再走一英里左右就可穿過山口,路又會盤旋向下了。路兩旁一側是絕壁,另一側是懸崖。他抬頭望了一眼被樹割碎的月光,等再把目光轉向前方時,突然看見一個女人出現在燈光中,堵住他的車道。他的車當時正向她衝去。他不相信這位身材苗條,穿著美麗白長袍的年青女子怎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只見這個女子衝他揚起手,手勢清楚地告訴他停車。所有這一切僅發生了幾秒鐘。這個可愛的姑娘揚著手定在那裡。少校向她衝了過去。一想到越共和他們的鬼把戲,他覺得絕不能夜裡在這山上停車。他把車猛地一拐,繞過了姑娘,輪胎在路面上發出尖叫聲。他感到方向盤沉甸甸的,又猛然一拉,車回到了自己的車道。其實燈光下除了路什麼都沒有。

少校心想,這也是個詭計,想用當地女子引我上鉤。這時,他面前又出現了一個女子。也許是另一個女子,可能她妹妹吧——怎麼可能是同一個女子呢?他一路狂奔,想把她甩到後面——又一個身穿白長袍的年青漂亮女子揚著手站在他面前。這次他可看清她的模樣了。不知為何,她的臉顯得很清晰——圓圓的,皮膚很光滑,高鼻樑,嘴巴很大,好像有法國血統。第一眼看上去感覺不錯,可沒想到後來在車燈的照射下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嘴巴越咧越大。他的手又準備打輪繞過這個女子——並大膽斷定她和以前見到的是同一個人——眼看著她的嘴巴仍在越咧越寬,美麗的圓臉出現了一個大裂縫。她的嘴巴一咧,寬寬的,像條深不見底的山溝,接著還把舌頭吐出來。她的舌頭開始變大並腫脹起來,脹得先和她的臉那麼寬,後來又脹得和肩膀那麼寬,從嘴裡出來,上下起伏,紅紅的,軟軟的,馬上和馬路一樣寬了。這個可怕的大舌頭舔著汽車,把它舉了起來。此時上校的眼和腦子裡充滿了她的大舌頭,緊接著失去了知覺。

當他慢慢恢復意識後,發覺自己躺在地上。他睜開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氣,見這個年輕女子的臉正從上方俯視著他,月光正巧照在這張臉上。他盯著她的嘴。嘴巴雖很大但還是人的嘴,張開後沒見舌頭吐出來,只有說話聲。她叫了一聲:「阿衝少校。」她的聲音非常溫柔,甚至比他和情人舌頭相觸時的吻還要溫柔。這位年輕女子說:「你現在得先睡一會兒。因為前面有埋伏。我叫阮芝琳,住在安溪市一條叫做荷花的小街上。你還會碰見我。我想讓你活著。」少校想答話,可他說不出來。他眼前一黑,又昏過去了。

當少校再次醒來時,天上還有微弱的月光,可路面仍是黑漆漆的。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環顧了一下四周,見自己正躺在路邊。他以為被樹撞得粉碎的汽車也停在那裡,可眼前的車好像被人小心翼翼停靠那裡似的。少校站起身來,驚奇地發現自己身上哪兒都不疼,既沒有蹭傷,也沒有擦傷,根本看不出來是撞了車、被甩出了車外。他看了看錶,發現自己昏迷了兩個小時。於是他斷定這可能是自己的幻覺。駕車翻山的緊張,加上午後的縱慾,還有花粉的緣故——也可能是一朵奇花的毒素麻醉了他,讓他停好車,從車裡出來,睡在馬路上,夢見那個身穿白旗袍女子做的事,還從夢裡得知她叫阮芝琳,住在荷花街上。自己好像就記得這些。哇,一定是一種荷花讓他動了心,隨之激起他的荷花夢。

少校又上了車,繼續向前開。他仍有時間在天亮前趕回營房。剛才這段驚奇的經歷和令人陶醉的幻覺讓他微微一笑。但他還沒開出一英里,就看到一片嚇人的景象。很多屍體橫在路邊。那是從樹林裡扔出來的戰士屍體。它們或橫在路上或被拋到山坡下。上校停下車,從車裡出來,站在血泊和硝煙中。他走近幾步才看清楚一個人仰面朝天,痛苦得臉都變了形。這人已死了兩小時了。這是少校一次夜間巡邏中曾看到過的慘狀。顯然,這些人遭到埋伏,在這個地方被消滅了,正如那個年輕女子在夢中警告他的那樣。他當時還不敢肯定他是否仍在夢中。

但他深深鞠了一躬,對幻覺中的女子大聲道了謝。然後,他開車安全返回了駐地。

這不過是個鬼故事。如果我說話時你看著窗外,我馬上意識到我的故事讓你覺得沒勁,像其他人一樣有相同的感覺——例如:我女兒的美國丈夫。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我說到這裡為止,讓這個故事算你的。其實我還有很多沒講呢。假如我講故事時,你看著我,兩眼炯炯有神,並無屈尊之意,那麼我就再多給你講點。我知道,我講的可是真事。

一星期後,少校又來到安溪,沒有直奔他的情人。他先去了那條叫荷花的小街。那條小街很窄,位於城邊一小塊高地上,眼睛從那裡能越過香蕉樹頂,穿過平地,望見遠處的山巒。太陽還未升起來,小街靜悄悄的。少校只聽到風聲和小雞咕咕的叫聲,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響。他面前出現了一片覆蓋石板頂的普通小木屋。少校想先敲最近一所木屋的門,打聽一下是否有這位姑娘。

這時,一位年輕人騎車從房後過來,從他身旁擦過去。少校趕緊和他打招呼。年輕人停下車,少校對他說:「你認識一個叫阮芝琳的姑娘嗎?」

可年輕人的反應讓少校大吃一驚。他輕蔑地笑了笑說:「很不幸,我認識這姑娘。但我不會說死人的壞話。」

聽到姑娘已經死了,少校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覺得冒出一股冷氣,如同冬天的寒風。過後,他又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了。他知道,活人不會像他遇到的鬼那樣顯靈。渾身的冷顫剛過去,少校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看到小夥子對救過他命的美麗姑娘不敬,他感到十分憤怒,恨不得一步上前揍小夥子一頓。然而,他突然鎮靜了下來。嗨,這不過是個好嫉妒的臭小子,覬覦琳姑娘的美色,但遭到姑娘的拒絕。少校對此十分肯定,就好像琳姑娘突然貼近他的耳旁告訴他這一切似的。

少校問道:「她父母住在這條街上嗎?」

「街尾的紅房子裡。」小夥子說道,還沒等答話就轉身騎車走了。

少校走過一個路口,在街尾找到了一所小木屋,可能從前被刷成過紅色,顏色已褪得比以前更柔和了,在夕陽下呈現出粉紅色。他走到門前,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出來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上了年紀,背已駝了,但很苗條,高鼻樑,抬起頭來用游移不定的眼神望著少校。

「我是衝少校。」他接著問道:「我可以進來嗎?」少校說這些話時,自己覺得怪怪的,好像無需任何解釋。老太太什麼也沒問就點點頭,開啟門,站到了一邊。上校進屋時一眼便看見了靠牆擺放的龕位。龕位裡擺著花和蠟燭,香火繚繞,中央放著一幅姑娘站在山路上的大照片。不會錯,相片上的人正是琳姑娘——圓圓的臉,大嘴巴,高鼻樑,和她媽媽長得一樣。

他轉過身來問老太太:「是您女兒嗎?」

老太太點點頭,掏出手絹輕輕擦了擦眼睛。「是的。四年前她到另一個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