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雙眼,他的手已縮了回去,我腿上放著個小黃紙包。約瑟夫醫生說:「這裡面有個豬尿脬。還有一小瓶血。你必須往豬尿泡裡面裝些公山羊屎,再把血倒進去,然後把尿泡用一綹老婆的頭髮扎住。十二點鐘聲一響,就把這尿泡扔到你對手的屋頂上。」
我木愣愣地點了點頭。
這時,約瑟夫醫生抬起下巴,堆出了笑容,然後揮了揮手。我本應該知道的,但我真記不得自己是如何站起來,又如何穿過房間走出門的。我只發現自己站在他家門前的大街上,胳肢窩下夾著包著豬尿泡和一瓶不知什麼血的黃紙包,明確眼下所要做的就是找公山羊屎。我心想,我這乾的什麼事呀?我當時想到了娥,腦中浮現的那張臉依然美麗。歷史教導我們,美麗的女人總是讓丈夫倍受折磨,只要問一問美國演員米基·魯尼就知道了。我本該把這個紙包扔到最近的垃圾箱裡,然後離開這個女人。這個想法可能連你都覺得奇怪,但對我來說,是否退出戰場讓我的蝴蝶遠走高飛,這個決定太重要了。這可能是當時我腦海裡的一閃念。後來我意識到,這也是我第一次有放棄我老婆的想法。這個想法轉瞬閃現又轉瞬即逝。我從胳肢窩下掏出那個紙包,看著它,思忖著新奧爾良什麼地方能找到山羊屎。
我個子小,但很機靈,不知不覺就來到奧杜邦公園的寵物園門前。因為是清晨,又不是週末,園子裡一個人影也沒有。我心想,我的運氣還真不錯。現在只有我面前這個關著山羊和綿羊的羊圈了。圈裡的羊全都忐忑不安,好像羞羞答答的婊子,盼望人們天天寵愛。跳進羊圈之前,我坐在條椅上開始琢磨怎麼來幹這件事。我的手開始解開拴在豬尿泡上的繩子,但心裡想不必用尿泡直接去接山羊屎。我可以先把羊糞蛋裝進好拿的器皿裡,然後再把它們倒進尿泡裡。我對自己想出的這個法子當時還頗感洋洋得意。我知道怎樣做才能成功。
於是,我站起身,來到售貨亭,要了盒爆米花,琢磨著把爆米花倒掉,只留下盒子。我四處張望了一會兒,耳旁響起爆米花被裝進盒子裡的嘩啦聲。感謝佛祖,我轉過身,正好看見那個女孩要把盒子接到銀白色的出口處,然後伸手去拉油泵。「別放黃油!」我喊道。女孩好像被打了一下似的,嚇得縮回了手。沒法子。我一心想的是,千萬別因粗心大意而改變了約瑟夫醫生的秘方,誰知道黃油會帶來什麼後果呢?
不管怎樣,我拿到了盒子,心裡也踏實多了。就這樣,我又回到寵物園附近的椅子上,一邊坐著,一邊吃著爆米花,美極了。我後來才發現自己犯了個大錯。我曾想過用手絹把盒子裡的鹽粒清除掉,但我在椅子上享受爆米花耽誤了一段時間。我正要跨進羊圈時,來了一隊小學生。我先聽見他們又說又笑,然後看見他們沿著小路朝這邊走了過來。我得當機立斷,是跳出羊圈坐在椅子上等著他們都走了再幹呢?還是現在就直奔山羊?太陽越升越高。我想,有可能今天一整天孩子們會一個班接一個班地來。我開始環顧羊圈的四周。圈裡到處都是羊糞蛋,可我實在不知道綿羊糞到底是什麼樣的,也不想搞錯了。這時我注意到一隻白山羊在一根木樁子上蹭來蹭去,於是我走過去,在它的尾巴後面徘徊。
山羊繼續蹭癢癢,孩子們已到了大門口。我開始拍拍羊屁股,一不想惹人注目,二想哄著它拉出點東西來。山羊抬起頭,豎起兩耳,聽到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這時候只聽老師的聲音蓋過孩子們的喊聲,讓他們安靜些,善待小動物。山羊離開了木樁,我能感覺到山羊有點緊張,也知道很多小手往這個方向摸了過來。
我低聲說:「快點啊。」說著,我看到山羊尾巴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後拉下一大堆黑黑的羊糞蛋。我的條件反射特別好,它才剛排洩了十來粒,我的爆米花盒子就到位了,劈里啪啦裝足了我想要的。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小孩的聲音,他緊挨著我大聲驚呼:「吉布斯小姐!這個人把山羊屎摻到爆米花裡啦!」
我又想起了老婆的臉,暗自問自己做的這一切是否值得,我感覺到許多眼睛都轉過來盯著我,而我的一部分對我說,放她走吧。這是我第二次想放棄老婆。當時雖然明確自己的意願,但覺得身不由己。我在家鄉時聽過一兩個出奇勇敢的戰友說,在戰火硝煙中,有時你心裡知道自己想逃,可身體卻不能動彈了。看著殺氣騰騰的部隊衝你撲來,身體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當這個孩子還在喋喋不休地說我做的怪事時,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我耷拉著腦袋,眼睛盯著羊屎掉進了手中的盒子,身體一動不動。我站在那兒直到羊尾巴又搖了兩下再也拉不出屎來了,這才看著山羊知趣地從我身後的那個小鬼頭面前跑走了。
我也趕緊溜走了,再也不想回頭看一眼折磨我的那個小東西,或什麼吉布斯小姐,或什麼其他人。我跟著這隻白山羊,一起沿著羊圈邊逃走了。當時我心裡還突然產生個想法,想讓孩子們和他們老師覺得我好像追著山羊似的,讓它再給我的爆米花多加點佐料。然而,我最後沒這麼做,而是從這幫孩子中間擠過去,直奔大門逃走了。為了不再回想那些小臉上一雙雙迷惑不解的眼睛,我心裡只想著剛乾完的那件事。我能感覺到爆米花盒子的分量,還能感覺到胳肢窩下死死夾著的那個紙包。我今天就能搞到老婆的頭髮。難辦的事都已幹完了。我有公山羊糞了。當我的手碰到大門閂時,身子已不再打哆嗦了。
是不是公山羊呀?壞了,我還沒查羊的性別呢!我轉過身,看見孩子們正向我圍攏過來,越來越近,肯定是想看一看這個怪人是怎麼帶著奇怪的快餐離開的。但我一轉過身來,孩子們就尖叫著往後躲。那隻白山羊在遠處的籬笆牆停了下來。我知道那是「我的」白山羊,因為它站在我第一次看到它的地方,而且還因為,它正看著我,似乎要向我表示同情,好像明白我在這些小東西的眾目睽睽之下有多麼尷尬。
雖然感到很難堪,我還是從孩子們中間穿過去又回到羊圈裡。我不想看這幫孩子的反應,但從餘光裡仍能看見他們都轉過頭來著我。一些孩子甚至還跟著我過來了。我走到山羊前,山羊看起來很害怕,於是我對它說:「沒事,沒事。」下面要做的是最難辦的事。我走到山羊的尾巴後面,蹲下來,聽到身後十幾個小孩的喘息聲。感謝佛祖,我看到山羊屁股下面我要看的東西了。我趕緊跳出羊圈,衝出公園,好像黑暗中有巫毒鬼在追討我的魂似的。
那天晚上,老婆睡著了,我拿起她那把最鋒利的裁縫剪刀慢慢靠近她。昏暗的燈光下,她更漂亮了。她的臉和我結婚時那張十五歲女孩的臉一樣,非常平滑,一點皺紋都沒有。命運怎麼會把這樣的女人送給我這樣的男人呢?儘管在我表面下隱藏著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男人。她在睡夢中輕輕嘆了口氣,雖然聲音很甜美,但讓我感到不安。我必須把所有事情解決後,才能盡情欣賞老婆的魅力。我繞到她腦後,輕輕提起她一縷頭髮,如絲般的頭髮讓我雙手有些發抖,怕這綹頭髮剪不下來。我的手抖得很厲害。我更害怕自己沒拿住剪刀傷了她的耳朵,割破她的脖子。我深吸一口氣,只聽剪刀喀嚓一下,接著該準備施展巫毒魔法了。
第二天早上,娥說要和女友去逛商場。我說:「你知道,即便我們打贏了那場戰爭,那些女人也不會變,仍在西貢衚衕裡嚼檳榔拔雞毛。」
娥哼了一聲,對著烤麵包機小聲說道:「說點新鮮的吧。」
我以前的確是很注意自己的說話方式,所以我誠懇地對她說:「對不起,我的蝴蝶。和你朋友好好去玩吧!」
娥轉過身來對著我,臉上的表情讓我不知所措。我的一半相信,那是充滿期待的眼神,幾乎是在用溫柔和欣賞的目光看著我。她欣賞我,因為我是那種甚至能向老婆低頭賠不是的越南丈夫。可我的另一半在琢磨,她眼裡冒出的簡直就是強壓的怒火,一種越南妻子溫柔的生氣方式。不管我的左右兩半怎麼想,我們倆誰都沒說什麼。我走出門外,但沒去電話公司。
我開車去了當地圖書館,看了幾個小時的報紙和新來的雜誌。這個世界到處都是鬥爭。為了生存,你必須得聰明一點。這是眾所周知的。我車後座上的背包裡有裝滿血和公羊屎的豬脬,並用我老婆的一綹頭髮紮了起來(後來才發現這可是件不容易辦到的事)。我有陳文和的地址,知道他就住在附近。差一刻十二點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把報紙疊起來,放回報刊架上,然後一臉鎮定自若的樣子,躡手躡腳地從圖書館員面前溜了出去(我畢竟是個優秀的間諜嘛)。我開著車向北穿過曼哈頓大道,再往西岸高速公路奔去,然後轉了幾個彎,來到和先生住的大街上,發現他家就在拐角處。
我還有五分鐘。我在街對面停好車,蹲在車輪後觀察這個地方。他家房子是周圍直筒式房屋中的一所。這些房子之所以得了這麼個名稱,是因為你站在前門廳拿著槍就可以直接射向後門廳。如果你用獵槍子彈打,可以打進房子裡的所有屋子裡。我覺得,這種樣式的房子對想幹我這種事的人來說,設計得太完美了。設計師可能也有一個蝴蝶式的老婆,這樣他能輕而易舉地射向他的競爭對手。我正想觀察一下,明確射殺不是我今天要採取的方式,這種直筒式房子的某些特徵引起我的注意。
約瑟夫醫生說過,我得把豬尿泡扔過屋頂。我當時腦中浮現的是一所大平房,或被稱為科德角式的平房,這樣我可以站在離前門廳不遠的地方,把豬尿泡拋過屋脊,讓它從屋頂滾到屋子那一邊去,這樣任務一下子就可以完成。但這種直筒式的房子縱深很長,一直延伸到後院。我根本不可能把豬尿泡扔那麼遠。首先,我不是個優秀的投擲手。另外,這距離也太遠了。如果我真能把豬尿泡從房子這一邊扔到那一邊,這豈不是奇蹟嗎?況且,和先生家與鄰居家捱得很近,中間只有一道籬笆牆。
我還注意到這籬笆牆又高又結實,所以他的鄰居從臥室窗戶是看不見他會情人的。一想到這兒,我頓時怒火萬丈。我看了看錶,只有兩分鐘了。我必須得想出個辦法。我從後車座上抓起背包,跳下車。我心裡喊著,一定要扔過房頂!一定要扔過房頂!如果從側面扔到那一邊,這也算扔過房頂。我琢磨這個法子肯定行得通。我的運氣還真不錯。和先生家就在拐角處。我用不著對付那條窄道和高高的籬笆牆。房子的另一側正對著大街,於是我敏捷地繞過了街角。
房子這一邊並排立著三棵大樹。它們好像擋住了房子,看起來捱得很近,間隔只有幾英尺。我看了看錶,已不能再浪費時間,僅剩幾秒鐘了。於是,我把背包放在腳下,掏出豬尿泡。豬尿泡長長的,帶著暗灰色,頂著娥絲綢般的頭髮。我在兩棵樹中間找好位置,這時手錶開始發出報時的嘟嘟聲。可我還不知道怎麼拿著豬尿泡,也不知道如何掄起胳膊扔。是正手扔呢?還是反手扔呢?表響個不停,我開始驚慌失措,好像有隻受驚的山羊在我胸中東奔西撞。於是我趕緊選擇了反手扔。我把胳膊放下來,眼睛瞄著屋頂,然後就在錶停止叫喚的那一刻,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尿泡扔了出去。
尿泡幾乎是徑直飛上天的,接著又陡然落下來,剛好穿過我左邊的樹葉,吊掛在樹枝上。我真無法精確地告訴你,此時這個東西在我眼裡到底像什麼。這個尿泡變成兩個,蕩在樹枝上。好吧,我告訴你吧!它就像一對大睪丸。我氣得想和陳文和拼命,但我知道這東西不能掛在那兒。它掛在那兒,可能還會產生魔法,效果和我所想要的沒準正相反。我決定今天中午一定把這個尿泡扔過去。現在它仍處在被扔過屋頂的過程中。我心想,過程是沒有時間限制的。於是,我向那棵下部長著粗壯枝條的大樹走了過去,開始往上爬。
我同許多小個子男人一樣,非常靈活。我其實並沒有多少爬樹的經驗,但一看到頭頂的尿泡,一想起和先生對我老婆的淫慾,就利索地往上爬。樹皮刮傷了我,樹葉糾纏著我,腳下的深淵變得越來越大,可我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上爬,根本不往下看,也不想自己是否安全,直到爬到幾乎和房脊一樣高的地方,臉對著豬尿泡。當時我想抓住一根樹枝穩住自己,可這是根死樹枝,喀嚓一聲碎成幾段,噼裡啪啦地砸在屋頂上。我猛的一驚,頭一下子縮了回來。我騎在樹上,離地面很遠。
尿泡仍吊在那裡,胳膊還夠不著,但把它扔過屋頂對我來說已是件信手拈來的事了。謝天謝地!我馬上就要達到詛咒陳文和的目的了。我手腳並用抱住了眼前一根大樹枝,開始一寸一寸地去抓尿泡。小樹杈絆住了我的手腳。這時我犯了個大錯。我兩眼沒有盯著目標,而是目光移開,看向了離我很遠的地面。這一看嚇得我魂飛魄散,覺得胸一下子被掏空了,只剩下心在突突地跳。我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眼時,便不錯眼珠地盯著那個豬尿泡。尿泡裡裝滿好不容易才弄來的羊糞蛋。我往前挪了一點,僅一點點,又挪了一點點,終於伸手抓住那個豬尿泡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下面傳來聲音。「怎麼回事?」一個聲音說。我往下一看,原來是陳文和,只見他光著腳,襯衣釦子也沒系,披著衣服,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他仰著臉朝我這兒看,我也正好往下看。他一定是認出了我,只見他張著嘴,向後趔趄了幾步,說道:「是你?!」
「是的,是我。」我答道,手裡緊緊抓著那個豬尿泡。我真不知道現在把尿泡扔過屋頂會發生什麼事。是不是大地會裂開,把他吞進去?他會不會一股煙似的消失了?那一刻我的確覺得自己在樹上是那麼威力無比,就像一架b-52轟炸機開啟了炸彈艙門。我準備好捍衛我的老婆、我的榮譽和我男子漢的尊嚴。這時,我又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陳文和低下頭,臉轉向聲音的方向。
「別過來。」他對那個聲音說。但是,一個人影疾步穿過草坪,是個女的。她的頭髮又長又黑,絲綢般順滑。她仰起臉望著我。原來是娥。是我老婆,一隻美麗的蝴蝶。我看見她也張著嘴,沒想到在這裡看見我。我頓時覺得自己威風掃地。我又變成了小個子,騎在樹上,手裡攥著一個裝滿羊糞蛋的豬尿泡。我不忠的老婆站在情人身旁望著我。這就是我的下場。一個能讓天降火的男人現在只能從樹上扔羊糞蛋了。我看了一眼房頂,又看了一眼兩張仰著的臉,覺得自己不得不在這兒施魔法了。就像約瑟夫醫生預言的那樣,我第三次拒絕了老婆。我心想,老婆如此漂亮的臉蛋給我帶來的只能是痛苦。我攥著豬尿泡的手避開他們頭頂上的樹枝。我腦子裡想的全是這個女人如何折磨我。我是能配得上這麼漂亮女人的男人嗎?我能怨她嗎?我望著陳文和,覺得他長得真是無可挑剔。我抬起胳膊,並不想把尿泡丟下去,而是想發射出去。我就是這麼做的,直接衝著勾引我老婆這個男人的腦門發射。我可以很高興地說,炸彈擊中目標啦。但不幸的是,取得這個精確度是需要代價的。我也跟著扔出去的尿泡從樹上栽了下來。現在我正躺在醫院病床上,兩條腿做著牽引,左胳膊打著石膏,吊在胸前。
但我仍然覺得自己似乎超越自己的外表。我住在醫院裡,老婆每天過來,坐在我身旁,彎下腰,臉貼著我的右手。今天晚上她還帶來針線活。她把椅子拉過來,靠著我坐下。她在做針線活之前問我是否想過在美國的越南人應以什麼方式融入美國社會?還問我歷史將對此應如何評說?她問了我一些這樣的問題。其實,我對這些問題有很多想法。我和她談了很久,一直談到自己打瞌睡。我偶爾醒來時,察覺她正為我調整頭下的枕頭,然後又輕輕把被單蓋在我未受傷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