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執的歷史學家

繞頸之物 阿迪契 第2頁,共2頁

夏納罕神父告訴她,阿尼克文瓦需要取一個英文名字,因為不能用一個異教徒的名字給他施洗。她馬上就答應了。阿尼克文瓦這個名字只有她才在意,倘若他們要在他學會英語之前給他一個她無法發音的名字,她也一點不在乎。重要的是他要學好這種語言,去跟他父親的表兄弟爭鬥。夏納罕神父看著阿尼克文瓦,這是個深膚色的孩子,肌肉很強健,他猜他應該有十二歲,儘管他覺得要估測這些人的年齡相當困難。有時候,一個男孩看上去就像個大人,一點都不像東非人(他曾在東非呆過),那兒的人一般比較纖瘦,肌肉沒有這麼發達。他把聖水灑到男孩頭上,他說:「米歇爾,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為你施洗。」

他給了男孩一件汗衫一條短褲,因為與聖靈同在之人不能光著身子走來走去,他試圖向男孩的母親傳道,可她只是瞟瞟他,好像他是一個不知好歹的孩子。她臉上有著某種挺麻煩的自信,這種自信,他在當地許多女人的臉上都見過,如果她們的野效能夠被馴服,那將是非常聽話而好使的。這個恩瓦姆戈巴可能會成為女性中一個出色的傳道者。他看著她離去。她挺直的背部顯出一種優雅姿態,她也不像別的女人那樣說話要繞許多圈子。那些女人說話常常不著邊際,說起來就沒完沒了,還有那些繞來繞去的諺語常常弄得他火大,但他決心克服這些困難。這種決心就是他加入「聖靈會」的原因,這個組織的特別使命就是對黑人異教徒的救贖。

恩瓦姆戈巴對傳教士不分輕重地鞭笞學生大為吃驚——由於遲到,由於懶惰,由於動作慢,由於無所事事。有一次,阿尼克文瓦告訴她,路茲神父給一個女孩戴上了金屬手銬,因為她在課堂上撒謊,還因為她一直都說伊博語——而路茲神父只會說一些支離破碎的伊博語——本地的父母對孩子過於寵溺,而傳福音也意味著要培訓得體的門徒。阿尼克文瓦第一個週末回家時,恩瓦姆戈巴在他背上看見很厲害的鞭痕。她往腰裡繫緊裹身布就去了學校。她對老師說,如果他們再敢這樣打他,她就把每個人的眼珠子都摳出來。她知道阿尼克文瓦不想再去學校了,她告訴他只要待上一兩年就行,只要把英語學好。儘管學校老師讓她不要常來學校,她還是堅持每個週末親自來接兒子回家。阿尼克文瓦總要把身上的衣服扒了(甚至他們還沒有離開校區他就脫了)。他不喜歡穿著捂得大汗淋漓的汗衫和襯衫,那纖維還蹭得他腋窩發癢,他也不喜歡和老年人在一個班上,不願意錯過摔跤賽會。

也許是因為開始注意到別人朝他帶回部落的衣衫投來羨慕的目光,阿尼克文瓦對學校的態度慢慢轉變了。恩瓦姆戈巴第一次留意到這件事情,是村裡別的男孩抱怨他不再跟他們一起玩了(以前他常和他們一起在村裡的廣場上玩耍),因為他要上學,而且阿尼克文瓦有時會冒出英語來,那急速的語調,弄得他們根本搭不上腔,這讓恩瓦姆戈巴心裡充滿了驕傲。可是她注意到他眼睛裡那種好奇的神情越來越少了,這時她的驕傲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擔憂。他身上多了一股沉思的味道,好像他突然發現自己承擔著一個過於沉重的世界。他經常對著什麼東西凝視良久。他不再吃她做的飯菜,因為,他說,那是供奉神靈的祭品。他要她將裹身布系在胸上,而不是系在腰間,因為她這樣裸露身子是有罪的。她看著他,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了,可是她仍然不無擔憂,問他為什麼只是關注她身上裸露的部分。

到了他舉行「伊瑪姆奧」儀式的年歲時,他說他不想參加這種儀式,因為這種男孩初涉神靈世界的儀式是一種異教徒的習俗,夏納罕神父說過他們應該停止這種儀式。恩瓦姆戈巴粗魯地朝他耳邊嚷道,那外國白鬼子無權對他們的習俗說三道四,只有部落才能決定這種儀式是不是應該停止,他必須去參加,否則讓他自己說說,他到底是她的兒子還是那個白鬼子的兒子。阿尼克文瓦不肯回答,可是當他和一群男孩被帶去參加儀式時,她注意到他不像別人那樣興奮。他的沮喪也讓她感到沮喪。她感到兒子被人從自己身邊給拽走了,但她又為兒子學會了許多東西而感到驕傲,他會成為一名法庭傳譯員或是去給人代寫書信,在路茲神父的幫助下,他往家裡帶回了一些檔案,足以證明那片土地是屬於他和他母親的。她最驕傲的那一刻,是他走到他父親的表兄弟奧卡福和奧柯耶那兒,向他們索回父親的象牙飾物。他們只好把那玩意兒交還給他。

恩瓦姆戈巴知道,她兒子現在所屬的那個精神世界對她來說極其陌生。他告訴她,他要去拉各斯學習怎樣做一個教師,任憑她尖聲喊叫,你怎麼能離開我?我死的時候誰來埋葬我?——她明白,他一定會離家而去。許多年她都沒有看見兒子,那些年裡他父親的表兄弟奧卡福和奧柯耶都死了。她經常去請神靈賜諭,阿尼克文瓦是不是還活著,而神靈警告她,讓她走開,因為他肯定是活著的。阿尼克文瓦終於回來了,就在那一年部落裡開始禁止養狗,因為有一條狗咬死了姆門戈拉會的成員,阿尼克文瓦不是說過這種事兒太邪門了嗎,他和那個被咬死的人正是同齡人。

阿尼克文瓦宣稱他已被指派為教義問答指導教師,履行新的傳教任務,這時恩瓦姆戈巴什麼都沒說。她正在磨著手掌裡的小剪子,那是用來給小女孩的頭髮剪花樣的,阿尼克文瓦在講述怎樣教化他們這個部落的靈魂,她仍是埋頭磨著剪子,嚓嚓,嚓嚓,嚓嚓。她端給他的一盤面包果籽絲毫未動——他不再吃她做的任何食物——這時候,她看著他,這個男人穿著長褲,頸上繞著一圈玫瑰念珠,她深感困惑的是自己是否干涉了他的命運。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個忙忙碌碌的古怪的啞劇演員,難道他命中註定就該如此?

那天,他告訴她,他要和一個女人結婚了,她一點也沒覺得驚訝。他事先沒透露任何口風,直到事情定下來,也沒找人瞭解新娘的家庭,只是簡單地說起有人在傳教團裡見過一個從伊菲特烏克波來的挺不錯的年輕女子,那年輕女子要被送到奧尼查的神聖天主教姐妹會去學習做一個基督徒的好妻子。恩瓦姆戈巴那天害瘧疾,躺在泥床上摩挲著發痛的關節,她向阿尼克文瓦問起那年輕女子的名字,阿尼克文瓦說她叫阿格尼絲。恩瓦姆戈巴要知道那年輕女子的真實名字。阿尼克文瓦清清嗓子說,在成為基督徒之前她的名字叫瑪格貝克,恩瓦姆戈巴接著說,阿尼克文瓦即便不想遵循部落的其他婚典細節,瑪格貝克至少要履行一個告解儀式。他憤怒地搖搖頭——像這樣的婚前儀式,一個即將結婚的女子在一堆女性親戚的簇擁下,發誓說自從她丈夫宣告要娶她之後,沒有別的男人碰過她——這本身就是荒唐的,因為基督徒的妻子絕對是堅貞的。

在教堂舉行的結婚儀式可笑得要命,但恩瓦姆戈巴一直保持著沉默,她告訴自己,她很快就要死去,與奧比埃裡卡走到一起,跟這個越來越扯淡的世界毫無干係了。她本來不打算喜歡她這個兒媳,但瑪格貝克卻很難讓人不喜歡,她腰身很細,人很文靜,殷切地討好她所嫁的男人,殷切地討好所有的人,動不動就哭鼻子,對自己做不好的事兒馬上就會認錯賠罪。所以,弄得恩瓦姆戈巴憐惜起她來了。她經常來恩瓦姆戈巴這兒哭鼻子,說阿尼克文瓦不肯吃飯,因為他說和她在一起不自在,又禁止她去參加英國國教徒朋友的婚禮,說英國國教傳講的不是真理。在瑪格貝克哭訴的時候,恩瓦姆戈巴默默地雕刻著陶器,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樣一個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女人。

所有的人都用英語叫法稱呼瑪格貝克「太太」,包括不是基督徒的人,所有的人都尊重傳道人的妻子,可是有一天,她到奧伊溪邊打水,由於是基督徒的緣故,她不肯脫去自己的衣服,這下惹惱了部落裡的那些女人,她們覺得她這是對女神大不敬,便揍了她,把她扔到了小樹林裡。這事兒很快傳開了,弄得「太太」顏面盡失。阿尼克文瓦威脅說,如果他的妻子再受到如此對待,他就要把所有的老人都關起來。然而,奧唐尼爾神父從奧尼查巡迴傳道來到這裡時聽說了件這事,他去拜訪了那些部落老人,為瑪格貝克的行為向他們道歉,又徵詢他們,是否能夠允許基督徒女人穿著衣服打水。那些老人不答應,說如果你想享用奧伊女神的水,你就得遵守她的規矩,但他們對奧唐尼爾神父相當尊重,他認真傾聽他們的話,不像他們自己的部落之子阿尼克文瓦。

恩瓦姆戈巴為自己的兒子感到羞愧,對他的妻子非常生氣,對他們那種一塵不染的生活方式感到不安,因為他們打量那些非基督徒的樣子就像人家出了天花似的,她把希望寄託在孫兒身上,她為瑪格貝克生一個男孩而祈禱和獻祭,因為這將是奧比埃裡卡的迴歸,會給她的世界帶來某種幻覺。她對瑪格貝克的前兩次流產一無所知,直到第三次,瑪格貝克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告訴了她。恩瓦姆戈巴說,這是家庭的不幸,應該去求告一下神靈。瑪格貝克馬上睜大眼睛,害怕地說米歇爾如果知道求神的事兒一定會非常生氣。恩瓦姆戈巴仍然很難把米歇爾和阿尼克文瓦聯絡到一起。她自己去求告神靈,事後想想可笑的是,神靈們也變了,不再要求獻上棕櫚酒,而是要杜松子酒。難道他們也變了?

幾個月後,瑪格貝克笑容滿面地來了,她帶來的一個有蓋的碗裡盛著調變食品,恩瓦姆戈覺得她不適合吃那些東西,恩瓦姆戈巴知道她呆滯的氣脈全都被啟用了,看來,這兒媳婦一定是懷孕了。阿尼克文瓦曾說過,瑪格貝克在奧尼查傳道期間不能有孩子,可是神靈卻有他們的計劃,在一個雨天的下午,瑪格貝克有了生產的初兆,一個渾身溼透的人跑進恩瓦姆戈巴的棚屋向她報告了這事兒。生了個男孩。奧唐尼爾神父為孩子施洗,取名叫彼得,可恩瓦姆戈巴卻叫他恩納姆迪,因為她相信這孩子就是奧比埃裡卡的再世。她對他唱著歌,他哭號時,她把自己乾癟的奶頭塞進他嘴裡,但不管她怎麼試,就是不能從這孩子身上覺出她那了不起的丈夫奧比埃裡卡的精神氣兒。瑪格貝克有過三次流產,恩瓦姆戈巴到神靈那兒去過許多次,於是她不再流產了,又生了第二個孩子,這回是在奧尼查傳道時生的。是個女兒,恩瓦姆戈巴剛一抱起她,她就歡快地睜開眼睛盯著她看,她知道奧比埃裡卡的精神氣兒回來了,但奇怪的是,怎麼是個女孩,不過,誰能說得準祖宗的行事之道呢?奧唐尼爾神父給她施洗的名字是格瑞斯,恩瓦姆戈巴卻叫她阿法梅芙娜,「不會丟失屬於我的名字。」讓人興奮的是,這孩子對她的歌謠和她講述的故事竟有一本正經的興趣,她十幾歲時總是睜大眼睛看著恩瓦姆戈巴用顫抖的雙手費勁地製作陶器。但恩瓦姆戈巴並沒有因為阿法梅芙娜要離開她去上中學而感到高興(彼得已經住在奧尼查的牧師那兒了),因為她很怕寄宿學校的生活會消磨她孫女的活力和銳氣,將來可能變成像阿尼克文瓦那種感情漠然的刻板之人,或是像瑪格貝克那樣軟弱無助。

阿法梅芙娜離家去奧尼查上中學那一年,恩瓦姆戈巴感覺像是在一個無月的夜晚吹滅了油燈。這是一個古怪的年頭,這一年,黑暗會在午後突然降臨到這片土地上,當恩瓦姆戈巴覺得自己的坐骨關節痛得要命時,她知道自己已去日無多。她躺在床上急促地喘著氣,阿尼克文瓦請求她受施浸禮,這樣他可以為她舉行一個基督徒葬禮,因為他不可能參與一個異教徒的儀式。恩瓦姆戈巴告訴他,如果他膽敢讓什麼人進來把那汙穢的油料塗在她身上,她會用最後的力氣給那人一記耳光。她念念不忘的是,在回到祖宗那兒之前,看一眼阿法梅芙娜,但阿尼克文瓦說格瑞斯正在學校參加考試,不能回家來。可她來了。恩瓦姆戈巴聽到了房門吱呀一聲推開,是阿法梅芙娜,她的孫女兒從奧尼查回來了,因為她好幾天都不能入睡,內心的不安召喚她回到家裡。格瑞斯放下書包,那裡面是她的課本,其中有一章叫做「奈及利亞南部原始部落的平定」,這一章是大英帝國伍斯特郡行政長官寫的,他曾在這裡待過七年。

格瑞斯,讀著那些由於古怪且毫無意義的習俗而導致的野蠻、兇殘行徑,無法把那些人跟她自己聯絡到一起,她的老師,慕琳修女告訴她,不能把她祖母教給她的那些東西簡單地等同於詩歌,因為原始部落沒有詩歌。格瑞斯,不由大聲笑了起來,慕琳修女把她拽去關了禁閉,接著又叫來她父親,父親當著眾人扇了她一個耳光,以表明他對子女約束甚嚴。格瑞斯,為此許多年都不原諒父親,放假時她在奧尼查做女僕,以逃避父母和兄弟的那種道貌岸然的偽道學,還有那些令人抑鬱的一定之規。格瑞斯,中學畢業後要去阿奎克的小學教書,在那裡,人們被告知他們的村莊早在拿槍的白人到來好多年之前就毀滅了,她不相信這樣的說法,因為人們也在談論尼日河出現美人魚的傳說,據說那些美人魚還拿著成卷的鈔票。格瑞斯,一九五年,作為伊巴丹大學裡少數幾名女大學生之一,在一個朋友家喝茶時聽說了戈保耶加先生的事情後,把自己的專業從化學轉到歷史。那位有著巧克力膚色的奈及利亞人是在倫敦受的教育,作為大英帝國的著名歷史學者,因為反感「西部非洲調查委員會」要將非洲歷史增補到教學課程裡,便憤而辭職,由此他料想非洲歷史可能會成為大英帝國曆史的一個科目,這讓他大為驚駭。格瑞斯感到非常悲哀,她沉思良久,要從那些事物之間梳理出某種清楚的關係:知識與尊嚴,書本與心靈,可見的東西與潛移默化的東西。格瑞斯,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學校生活——在帝國紀念日她如何引吭高歌,「上帝保佑吾王。賜他勝利、幸福和榮光。治國家,王運長……」面對著課本中「桌布」和「蒲公英」這類單詞,她大傷腦筋,無法想象出那些東西的具體形象。她跟四則混合運算題較勁,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是咖啡,什麼是菊苣,為什麼要把不同的東西混合在一起?格瑞斯,開始重新審視她父親的學校生活,這時候匆匆回家看望他(他雙眼因年邁而淚汪汪的),跟他說,由於自己的疏忽沒有悉數收到他的來信,他禱告時她念阿門,將自己的嘴唇壓在他的前額上。格瑞斯,驅車返程途中路過阿奎克,對於那個被毀的村莊她將無法釋懷,她要去倫敦,去巴黎,去奧尼查,翻遍檔案館裡的所有資料,重新想象她祖母那個世界的生活和氣息,為了她要寫的那本書,那本書名叫《槍口下的綏靖:奈及利亞南部的歷史重述》。格瑞斯,在跟自己的未婚夫喬治·奇卡迪比亞聊到那些早年的手稿時,就知道他倆的婚姻難以維持長久——喬治畢業於拉各斯國王學院,是未來的工程師,身穿三件套西服,擅長交誼舞,總是說文法學校不教拉丁語就像一杯茶裡沒有放糖——因為喬治對她說,她不去搞些諸如「美蘇緊張局勢下的非洲聯盟」這類有價值的課題,卻去寫什麼原始部落的書,完全是走錯了方向。他們將於一九七二年離婚,並非由於格瑞斯的四次流產,而是因為有一天晚上她醒來時渾身是汗,突然意識到,如果再聽到他說起自己在劍橋時那個沒完沒了的話題,她就會把他掐死。格瑞斯,當她獲得學院卓越獎時,當她出席關於奈及利亞南部的伊賈人、伊比比奧人、伊博人和埃菲克人的學術會議,面對那些一臉嚴肅的人發言時,當她為國際組織撰寫有關非洲事物的通識報告而獲得豐厚報酬時,她總會想象祖母就在一旁觀看,想象著祖母開心而咯咯大笑的樣子。格瑞斯,在她生命的後期,雖說榮耀有加,雖說朋友很多,雖說她的花園裡有著無與倫比的玫瑰,卻感到一種奇怪的無根狀態,她將去拉各斯法院,正式將自己的名字格瑞斯更改為阿法梅芙娜。

可是在這一天,當她在暮色中坐在祖母的床邊時,格瑞斯並沒有思忖自己的未來,她只是握著祖母的手,那手掌因經年累月製作陶器而結滿厚厚的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