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對娘說了她同學被淹死的事。娘說她知道了。娘嘆氣嘆得很長,說:「閨女好不容易長這麼大,都能幫娘幹活了,說死就死了,真可惜!」娘愛撫的目光在改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把改從頭到腳「愛撫」了一遍,囑咐改以後千萬小心,說哪兒水深咱不去,哪兒火熱咱不去。
玉米地裡的水響了一下,娘探頭往水中瞅瞅,瞅到了幾條魚。隨著玉米地裡水位下降,魚們藏不住身,露出來了,大嘴在一張一合地吧嗒。娘有些欣喜,沒有馬上說出是魚,喊改:「改,改,你看水裡是啥?」改一看,說:「魚!魚!」孃兒倆估計,這是逮魚的人在他們玉米地裡沒逮完,剩下了這幾條。而這些魚八成是從黑叔家的養魚塘裡躥出來的。改的主意非常堅定,凡是黑叔家的東西一點不要,凡是黑叔家的光一點不沾,她說把魚送回黑叔家魚塘裡去吧。改這樣說了,娘也不好不同意。娘說:「這事得讓你黑叔知道。」她讓改去跟黑叔說一聲。改說:「我不去!」娘說:「好事做到明處,說說怕啥。你黑叔黑嬸對咱家不錯。」改不願意娘把黑叔家和她們家聯絡起來說,一說像是為某件事造輿論似的,遂有些生氣,說:「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我不喜歡他們家的人!」娘問:「那是為啥?」改不會說出為啥,只說:「啥也不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黑嬸兒用一根長竹竿,撐著一隻小划子在魚塘中央餵魚。小划子是用兩隻精巧的尖頭船並連起來,上面橫搭一塊木板做成的。小划子浮力不大,大概只禁得住黑嬸一個人。黑嬸餵給魚的是一些帶葉兒的紅薯秧子,草混子愛吃這個。黑嬸剛把紅薯秧子投進去,那些草混子就聚攏來,叼住紅薯秧子往水裡拽。有幾條魚同時爭搶一根紅薯秧子,難免形成拔河的局面,攪出一片水花。
娘大聲喊著黑嬸,把玉米地裡發現活魚的事告訴黑嬸了,讓黑嬸把魚搬回魚塘去接著養。黑嬸的意見是,讓改的娘把魚撈出來,拿回去煎煎給孩子吃了。黑嬸不認為玉米地裡的魚一定就是她家的,前些天大漲水,坑裡河裡塘裡魚亂串親,誰也弄不清哪條魚姓張姓李。娘這時把改抬出來了,說:「俺小改非說是你們家的魚,讓我把魚放回魚塘裡。」黑嬸的目光落在改身上了,把改打量了一下,說:「小改可是個好閨女呀!」
改被黑嬸誇得心口怦怦亂跳,趕緊轉到一棵枝葉繁茂的蓖麻後面,躲起來了。
娘沒有馬上捉魚,接著攉水。水越淺,魚越好捉。娘又攉了一會兒水,改聽見娘喊她:「改,小改……」聲音有點少氣無力。改從蓖麻後面走出來一看,娘一手捂著額頭,身子直搖晃。娘手裡的搪瓷盆落在水裡,在水裡漂著打轉轉。孃的臉蠟黃蠟黃,沒一點血色。改把開放往地上一放,跑過去扶住娘。孃的手也冰涼冰涼的。娘說:「我可能中暑了,頭暈……暈……」改把娘扶到蓖麻下面的陰涼地裡,娘身子一軟,躺倒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娘,娘,你咋啦?」改害怕了,晃著孃的膀子,帶了哭腔。
娘說:「沒事兒,我歇一會兒就過來了。」
開放爬著拱到娘懷裡,揪扯孃的衣服,急切地找奶。開放不放過任何一個吃奶的機會。娘想把釦子解開,給開放餵奶。孃的手抖著,竟解不開釦子。改替娘把釦子解開了。小黃狗的臉在孃的小腿上蹭來蹭去,眼裡溼裡巴嘰的。孃的眼皮似乎沉重得睜不開,說:「水,給我弄點水,我喝水。」
改揪下一張蓖麻葉子,準備用蓖麻葉子去兜水。腳下一響,她踢到了自己扔在地上的礦泉水瓶子。她覺得自己真傻,放著現成的空瓶子不知道用。她到娘喝過水的清水窪子,用礦泉水瓶子灌回一瓶子雨積水,把瓶嘴對在娘嘴上,喂娘。娘喝下大半瓶子水,才微微地把眼睜開了。娘一睜開眼,兩顆淚珠分別從孃的兩個眼角滾下來。彷彿淚珠已在孃的眼皮底下蘊藏了一會兒,醞釀得有些大,眼皮一開啟,淚珠就不可遏止地快速滾下來。改不能見娘掉眼淚,孃的眼淚還沒落地,她的眼淚已成了團兒。這時娘笑了,很艱苦地笑了,說:「好了,不暈了,一會兒還能攉水。」
改說:「我不讓你攉。」
「不攉不行呀!」
「我去攉!」
改霍地站起來去攉水。她先把那幾條老是張著嘴吸氧氣的魚撈出來,放進盛了水的盆子裡。別看魚的嘴挺大,身子並不是很大。改認出來了,這種魚叫胖頭鰱子。改把胖頭鰱子端到土堰外邊,連魚帶水倒進黑叔家的養魚塘裡去了。胖頭鰱子一入水,尾巴一擺兩擺,很快就看不見了。改由此想到她的那位女同學,女同學要是一條魚,就不會淹死了。人的命在水裡還不如一條魚,死起來那麼容易。改把兩腳穩了穩,把氣也穩了穩,要像娘那樣,將水揚起來、攉出去,而不是端出去。不知改是從哪兒來的力氣,她真的把水高揚起來攉到土堰外面去了。積水在腳下是渾黃的,一揚起來就變成了雪白的。陽光從開裂的雲縫中投射下來,照在改連續揚灑在空中的水花上,煥發出一種七彩的光,繽紛而絢麗。
改原來以為她還很小,力氣不大。現在看來,她力氣不小,人也長大了。
一九九八年十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