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兩個擁抱

蝕心者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方燈獨來獨往慣了,一下子很難適應這樣的場合,儘量保持著微笑回答了這邊的提問,又去接那邊遞過來的東西,還要把手遞給老人家看掌紋,忙得不亦樂乎。她支撐了一陣,起身到廚房去看陸一在做什麼,順便找機會問他搞什麼鬼。誰知一進廚房,大姑滋啦啦炒菜的同時熱情地將她招呼到身邊,又把她多大啦,家裡是不是本地的,父母做什麼的問了個遍。

方燈瞪了陸一一眼,他心虛地低下頭給大姑擇菜。方燈只得一一回答大姑的」身世盤問」。當她說起自己是孤兒時,大姑吃驚地看了她幾眼,臉上流露出驚奇和憐憫。

陸一說是在擇菜,其實也心不在焉,嫩芽都被他扔了,老菜葉倒留了下來。方燈看不下去,無奈地接過他的活。這些都是她小時候常做的事,雖然現在已經很少自己動手了,但做起來還是駕輕就熟。

她擇了菜又幫著大姑切胡蘿蔔,手腳麻利,刀工整齊。陸一頭一回把方燈約到外面,她稍稍費心打扮了一下,大姑見她妝容精緻,衣著考究,沒想到她廚房的家務活做得這樣得心應手,漸漸地笑容裡多了幾分滿意。

飯菜齊備,一大家子人圍桌而坐開始吃午飯。小女孩把飯漏到桌上被媽媽數落了,爸爸又給她夾了個雞腿。大姑不停地給方燈夾菜,順便說著她們家」一一」的各種優點。表姐夫總想招呼陸一喝酒,陸一抿了半杯就滿臉通紅,一再地推說自己喝不了。大姑父問了些陸一和方燈工作方面的問題,又抱怨起自己的退休金不理想。

電視機裡的歌還在放,廚房透出來的油煙味還沒有散盡,方燈坐在那裡,包裹著她的是一種久違的人間煙火氣味,熱鬧的、活著的、雜亂的、俗辣的、美滿的平凡生活,這些畫面曾在她夢裡一晃而過,可她從來沒有如此真實地置身其中。

送他們出門的時候,大姑捏著方燈的手許久不放,一直叫她有空再來。方燈違心答應了很多次,和陸一走到樓下,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不好意思啊,沒事先和你說清楚,他們就是太關心我的事了。你不生氣吧?」陸一小心地去看她的表情。

方燈笑笑,他肯定知道要是事先」說清楚」,她就未必肯來了,這算不算一個老實人的狡獪?她問:「你怎麼跟他們說的,怎麼以為我是你女朋友?」

陸一連連搖手,「沒有沒有,我就說你是我的朋友。他們沒見過我把女孩子帶回來,所以都誤會了。」

「那你為什麼把我帶來,存心讓他們誤會?」方燈板起臉。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希望今天能和你,還有我的家人一起好好吃頓飯。」他一臉愧色,「今天是我三十歲生日。我爸爸死後,直到上大學前,我一直是住在大姑家裡的,他們一家都是好人。」

「我呢,你叫上我,也因為我是個大好人?」方燈故意逗他,看他什麼時候肯把擺在臉上的心思親口說出來。

誰知道陸一低頭笑了笑,又有些羞赧地迴避了這個問題。

方燈也笑道:「既然你家裡人都把我當成你女朋友,來,小一一,說說他們都是怎麼評價我的?」

陸一被她叫得渾身彆扭,但還是說道:「佳佳很喜歡你,說長大要變成你這樣。大姑父和表姐夫說我眼光不錯,運氣更好。嗯,表姐怕我不一定養得起你,她說你的衣服和包都不便宜,是這樣嗎?」

方燈笑而不語。

「大姑也覺得你不錯,沒想到你還能幹家務活,她問我什麼時候能把你娶過門。至於奶奶……」

「老人家怎麼說?」方燈被他的那一下遲疑勾起了好奇心。

「她說你長得太好看,怕我留不住你。」

「恐怕她是說我像狐狸精,讓你離我遠一點吧。」老太太打量著她,在陸一耳邊叨叨時,方燈可以從她的嘴型和表情猜到八九分。

「人年紀大了,腦子裡反而都是奇奇怪怪的固執念頭,你別往心裡去。」陸一忙說。

方燈做了個猙獰的表情,「那我下次把臉畫醜一點。」

陸一脫口而出,「有用嗎,如果你不那麼好看,我就能留得住你?」

「恐怕你到時未必願意再多看我一眼。」方燈彷彿沒看到他的紅臉。

陸一想了想,說道:「你信嗎,第一次在殯儀館遇到你,讓我印象更深的是你對我說的話,而不是你的臉。」

「我說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了?」

「你忘了?你說不管我願不願意,該發生的事不會因為我的心思而改變,與其逃避,還不如勇敢點,睜著眼睛看它發生。後來我越想越覺得你是對的,看恐怖片最要命的時候我也不會閉著眼,所以,長得再醜的人站在面前我都不怕。」陸一半開玩笑地說道,「虧我還一直相信你叫傅鏡如,你是怎麼想出這個名字的?」

「隨便瞎想唄。」方燈說,他們已經走到了停車的地方,「沒什麼事的話,下午我去店裡轉轉。」

「我送你。」陸一連忙說。

方燈撲哧一笑,「拜託,開車的人是我,你怎麼送?」

陸一難堪的時候嘴角的酒窩就更深了,方燈很少見到男孩子的酒窩長在那個位置,其實還挺可愛的。

「我坐你順風車送你,再打車回家也是可以的。」陸一訕訕道。

方燈靠在車門上,好奇地問:「陸一,你不開車,不會是因為你長大了還是個路痴吧。」

她的疑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像他一般年紀的年輕男子,收入條件都相當的情況下,很少人像他一樣,出入總選擇公共交通工具,要不就步行,連個駕照都沒有。

陸一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媽都是車禍去世的,我媽媽出意外時,肚子裡懷著我妹妹。還有我外公外婆,他們去旅遊的時候,坐的遊船出了事故。邪門吧,我也那麼覺得,我們一家人好像都躲不開交通事故,我真的怕了。你笑吧,沒關係。」

方燈笑不出來,她想起了陸寧海被卡在變形的車廂裡,嘴巴吐著血沫的場景。要是當時她不在車上,或者她再努力想辦法拉他一把,今天的陸一是否就不會落得雙親俱亡的下場?

「對不起。」她看著他說道。

「為什麼說對不起,我自己也覺得挺好笑的,有句成語就是形容我這種人的,對,因噎廢食!」

方燈搖頭,「我不是說這個。陸一,你知道你爸爸出事的時候我是在場的吧。我沒能把他救出來,很抱歉,真的。」這是她心中一直想對陸一說的話,只不過她沒說完的是,在最佳的營救時間裡,她在想盡辦法毀掉有關傅鏡殊身世的秘密。正是為了這個,每次她接近陸一,心中就逃不開一陣不安。

陸一面露驚訝,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那就是一場意外,怎麼能怪你?開車的人是我爸,還連累你受了傷。假如沒有那場意外,我們說不定會是一家人。你原本可以有個家的,結果出了事,又回到孤兒院,什麼倚靠都沒有。我有大姑一家的照料,反而還幸運一點。那時候起,我一直很希望看到你過得好……」

陸一沒有把話說完,因為身旁的方燈忽然踮起腳尖,給了他一個輕輕的擁抱。

「你是個好人,陸一。你奶奶說得對,你該離我遠一點。」方燈在他身畔喃喃地說。

可陸一什麼都聽不到,此時他的感官被貼近的體溫和近在咫尺的髮香所佔據,恍然間像一場夢,直到方燈抽身,他也沒有來得及伸出手回應,後悔得恨不得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