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暗與光

蝕心者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你不信,老子告訴你,你姑姑的兒子當年還是我親手埋在後頭靶場的垂葉榕下的。朱顏死之前還求我,讓我把她的骨灰也撒在那裡。我沒聽她的,她太傻了,姓傅的已經毀了她一輩子,死後我要讓她離他們遠遠的……你也給我離他們遠遠的,要不然就和你姑姑是一樣的下場。」

「我不管這些,你先放了他!」方燈回過神來,試圖從父親身上找到鑰匙,被方學農甩開,背再度撞到門上。

「鑰匙在哪?你放過他吧。就算他不是姑姑的兒子,好歹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沒有做過傷害你的事呀。」她不死心,拽著方學農的手不肯放下。

「怎麼放?老子還以為能賺上一筆,多少對得起我當初把他抱給你姑姑,讓他白過了十幾年好日子。哪知道小野種這麼不值錢,給老子留下一堆爛攤子。住在傅家園那鬼屋子裡的沒有好人,他不是傅家的種,也生了一副和傅家人一樣的壞腸子,放他走,我也沒活路了,還不如魚死網破,你也可以斷了那條心。」方學農咬牙切齒,想要擺脫女兒的糾纏。

「不會的,我說過我會求他……」

「我求他?你不是說我窩囊嗎,這輩子我也就幹這票大的。我誰都不求,沒有錢也算了,大不了大家都死在這裡!放手!要不老子打死你!」方燈力氣不小,方學農的酒勁發作,一時間竟掙脫不得,手電筒落地,他瘋了似的嚷道:「你再不滾,我現在就去弄死他!」

「好,要死大家一起死!」方燈絕望之下舉起了被方學農扔在門邊的空酒瓶,「我再說一次,放了他!」

「他是你的誰?」地板上滾動著的手電筒將人的臉映得如鬼魅一般,方學農騰出手來抽了方燈一巴掌,指著她鼻子罵道:「我又是你的誰,啊!小賤胚子,你打啊!老子早就不想活了!」

「把門開啟!」方燈退無可退,聲音尖厲得自己都不認識了。

方學農紅了眼,他逼近一步,滿嘴的酒氣熱騰騰地撲在方燈的臉上,「你敢動手?來啊,你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他,不要臉的玩……」

方燈手起瓶落,空酒瓶在酒鬼的頭上碎裂開來,卻只發出沉悶的低響。方學農怔了一下才用手去摸了摸頭頂,像是不敢置信一般。手指上觸控到的粘稠黏稠液體讓他整個人發狂了一般,低吼一聲向方燈撲來,方燈用盡全身的力量將他一推,他趔趄著退了一步摔下樓道,好在沒有一路翻滾,只是倒在了樓道中間的階梯上,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時間動彈不得。

方燈驟然鬆手,半截空酒瓶落地,她撿起仍亮著的手電筒,驚魂未定地想要去看方學農頭上的傷,被方學農無力的手隔開。他用最不堪入耳的話語詛咒著她,想爬卻沒辦法直起身來。方燈在他的皮帶一側找到了鑰匙串,趁他半昏半醒,解下鑰匙,哆嗦著輪流朝鎖孔插去。

謝天謝地,方學農的鑰匙只有寥寥幾把,排除家裡用的那兩把,方燈在自己如雷的心跳中很快聽到了鎖孔彈開的脆響,趕緊拔鎖推門進去,用手電筒在裡間一掃。

那是個不到十五平米的狹窄空間,不知道過去是派什麼用場,此時四下空空如也,除了地上的一堆稻草、幾個空飯盒,還有就是角落裡被綁在凳子上的一個人。

方燈看到傅鏡殊的那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但她都顧不上去擦,帶著朦朧的淚眼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撕掉他嘴上的膠布,再俯身去解他手上的繩結。

傅鏡殊的手被指頭粗的麻繩捆綁在椅子的背後,腕部已磨得血肉模糊,方燈使出了吃奶的勁,但那繩結打得異常的緊,身邊又沒有任何的工具。她一邊費力地解繩子,一邊不時藉著手電筒的光檢視門口的動靜。終於,一分鐘後,繩結被她扯得鬆動了,而地板上的手電照往門口的光也忽然被遮擋住,方學農捂著頭,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他嘴裡含糊地嘟囔著,「小雜種」、」小賤人」之聲不絕於耳。方燈用盡全力將繩套往下一扯,傅鏡殊的手再順勢向兩旁一掙,上半身總算擺脫了繩索的束縛。方學農見狀,更為急切地朝他撲過來,手裡拿著方燈扔下的半截碎酒瓶子。

傅鏡殊的雙腳還被困在繩子和椅腿之間,他側身閃避,連人帶著凳子側翻在地。方燈及時從後面攔腰抱住了她父親。

「爸,你別這樣,打傷你的人是我,你放過他!」

這時方學農的勁道大得出奇,濃稠的血漿覆蓋了他大半張臉。他喉嚨裡發出古怪的痰音,沙啞地說著什麼,混亂間方燈只聽見」……她那麼死心塌地地愛你,以為孩子能留得住你……你卻說她偷人……她到死前都在問我,這一生為什麼是這樣……誰告訴我……你要下去替她做牛做馬……」

看他的樣子竟像是分不出眼前的人究竟是誰,方燈哪裡困得住這樣的一個人,跌跌撞撞被他帶著朝傅鏡殊靠近。

「你醒醒,他不是傅維忍。我送你去醫院,讓他走好不好?」

傅鏡殊摔倒在地,弓身竭力去解腳上的繩索。方燈在方學農傷害傅鏡殊之前閃身擋在了他們兩人的中間,試圖將魔鬼附體一般的方學農推遠。

方學農定定地盯著她看。

「能做的我都為你做了,我沒有騙你。孩子死了,我不想你傷心,就給你找了個新的,我知道你想讓他留在你和孩子身邊……你說要我帶你離開瓜蔭洲,說要我永遠不說出留在傅家園的是個野種……我都盡力為你做了,我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只能做到這些……你想著別人,誰想著你?」

「我知道,我知道。」方燈不敢說破,希望藉此為身後的人贏得時間。

「朱顏,你到現在還會看不起我嗎?」方學農喘著粗氣,注意力仍被擋在他身前的方燈吸引著。

傅鏡殊總算解開了腳上的麻繩,吃力地站起來。此前他已被綁在這椅子上將近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全身動彈不得,手腳都僵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方學農聽到動靜,一下撥開了方燈。

「傅七,你快點走。」

方燈還想去攔方學農,卻被方學農掐著脖子按在牆上,脖子邊抵著尖銳的破酒瓶。

「你不是朱顏!吃裡扒外的小賤胚子,看老子不收拾你。」方學農面目猙獰,握瓶子的手卻一直沒有施猛力。

傅鏡殊哪裡肯丟下她走,他抄起地上的破凳子狠狠砸向方學農的後背,試圖讓他鬆手。

「你說謊!」他大聲對方學農道,「你這個騙子,滿嘴胡言亂語!」

饒是他剛脫身後連站都站不穩,這一下力度仍然不輕,方學農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方燈眼看著傅鏡殊再度舉起了凳子,大聲哀求道:「他只是個瘋子!你快走吧,他還有同夥!」

傅鏡殊猶豫了一下,扔下凳子,徒手想將方學農從方燈身邊扯開。方學農死扛著不鬆手,方燈只覺得脖子上一陣尖銳的劇痛,心知那利如刀鋒的破酒瓶輕易就能刺穿自己的脖子。她鼻子邊滿是血腥味,不知道是方學農的還是她自己的。有一秒她有個荒謬的念頭從空白腦海閃過,也許他真是她的親生父親,要不這血的味道為什麼如此相似。

不知為什麼,方燈血流出來的一瞬,她脖子上的破酒瓶力道緩了緩,她藉機奮力一推,助她脫身心切的傅鏡殊似乎也抓著方學農的手臂一拽,混亂中方學農重重跌倒在地,沉重的肉體和水泥灌澆的地板猛然接觸,發出沉悶的撲通聲,他就再沒有動靜了。

「你怎麼樣?」傅鏡殊撿起手電筒去看方燈脖子上的傷。

方燈捂著痛處,血並沒有她想象中多,想來並沒有傷到動脈。

「還死不了。」她失神地答了一句,扯著傅鏡殊的手,驚魂難定地上前去看地上的方學農。

傅鏡殊將她推到身後,自己戒備地彎下腰,將肩背朝上的方學農輕輕翻轉過來。方燈頓時捂著嘴發出一聲哀鳴,傅鏡殊也倒抽了口涼氣,那個破酒瓶幾乎是正正從方學農的下頜喉管處插入,地板上血流如注,方學農抽搐了幾下,漸漸地就不再動彈了。

兩個年輕人像是被眼前的一幕徹底驚呆了,怔怔站在原地,忘了逃亡,也沒有做任何徒勞的呼救。方燈臉上的淚痕早已在冰冷的空氣中風乾,彷彿忘卻了所有,周身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他的手,緊緊地與她交握,好像彼此是對方唯一的倚靠,好像亙古以來他們就一直只有彼此。

「走。」傅鏡殊先反應過來,這裡不是久留之地,說不準方學農的同夥就會折返回來。

方燈任由他牽引著離開了這噩夢般的小樓,一路沿著土坡的小徑和荒涼的海灘狂奔。夜間寧靜而安詳的瓜蔭洲就在前方等著他們。

當方燈和傅鏡殊站在第一盞亮起的路燈下,發現這一夜的瓜蔭洲張燈結綵,小島中心的主要街道里行人如織,燈光如晝,人們臉上的笑容和屋簷上掛著的紅燈籠一樣熱鬧且喜慶。他們都忘了,今天是元旦,新的一年又開始了。

賣夜宵的小販向兩人投來驚異的目光,他們不約而同回頭去看方才拼盡全力逃脫的地方,才發現那地獄般的黑暗和眼前充滿俗世氣息的熱鬧溫暖相隔並不似想象中遙遠,而這一小簇燈火之外,是更無邊無際的漆黑的海。

他們逃脫了嗎?還是剛剛走進一條陌生而漫長的路?

他們活了過來,那身後被徹底埋葬的又是什麼?

他們從哪裡來,又能往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