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贏了嗎

蝕心者 辛夷塢 第2頁,共2頁

他們趁著夜色撒腿狂奔,路燈在身後陸續亮起,但這光亮也驅不散激鬥過後夾雜著快意的恐懼。一路跑回到他們出發的地方,方燈扶著孤兒院門口的圍牆大口喘氣,男孩更是臉色煞白,差點連站都站不穩了。

「你回去吧。他要是找上門來你打死不承認。沒人會相信你敢動手打他的,嬤嬤們也不會相信。他要是揍你,你就和他拼了,不過我猜他未必有那個膽子。」方燈說完,卻見那男孩紋絲不動站在原地,只嘴角動了動,似欲言又止。

「怎麼,現在知道害怕了?」方燈擠出了一個笑容,不怪他後怕,連她現在都不確定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不過她可不怕傅至時找她算賬,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男孩吸著鼻子,嘴裡卻顫巍巍地冒出一句,「我贏了嗎?我打贏了嗎?」

「你……」方燈又詫異又好笑,還來不及接話,卻見灰頭土臉的傅至時出現在巷口,他竟然也一路追了過來。

「你快回去。」方燈推了男孩一把。沒想到傅至時那麼快就找上門來,是禍躲不過。

男孩全身都在發抖,他慌慌忙忙退後了兩步,沒有躲進孤兒院,卻用顫抖著的手撿起了花圃旁的一塊石頭,縮在方燈身後。

「方燈,你居然敢打我?」傅至時又靠近了幾步。

「你一肚子壞水滿身賤骨頭,我打你怎麼了?」方燈譏諷道,「你不趕緊回去搬救兵,找你爹媽替你出頭,一個人追過來不怕再被揍得滿地找牙,孬種!」

她嘴裡不留情,但正面衝突之下,畢竟對「復仇」的傅至時有些忌憚,腳下不落痕跡地也動了動,情況實在糟糕的話,她還可以跑。

傅至時靠得更近了,路燈下他的眼角亮晶晶的,方燈凝神一看,竟然是眼淚。正納悶間,傅至時又抬高聲音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方燈,你憑什麼打我?」

一聲控訴罷了,他沒有如方燈所料的撲上來和她扭打,反倒「哇」得哭出聲來,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想來他平日被爹媽捧在手裡,養尊處優的,偶爾跋扈,看起來張揚,臨吃了苦頭,瞬間被打回原形,哪裡有什麼彪悍勇猛的勁頭。

方燈微張著嘴被這一幕震得一時無話,打架的時候沒有驚動人,這孬種哭起來的動靜倒引出了好管閒事的老杜走出店門觀望。

「這是唱哪出?這不是傅老闆家的孩子嗎?你這是怎麼啦?方燈,你這小壞種又幹了什麼好事?」傅至時家境尚可,他父母算是這島上的體面人,他自己也經常慷慨地掏出零花錢光顧老杜的小店。老杜有心巴結,走上前察看,見傅至時一臉髒汙悲憤,腮邊紅腫,知他多半在方燈手裡吃了虧,又惱方燈不給他好臉色,便做出一臉心疼狀,「一定是方燈和那個死爹死媽的小兔崽子合起來欺負你。走,我送你回去,讓你爹媽找他們算賬。」

傅至時不說話,還是流著眼淚死死瞪著方燈,彷彿要在她身上刺出個血窟窿來。

「你倒是說句話,她是不是欺負你了?別怕,我知道那丫頭陰損著呢。回頭讓你爹媽找她那酒鬼老爹下跪賠不是……」

「杜叔,你真會開玩笑。你看他們兩個像是能欺負他的嗎?」傅鏡殊從傅家園裡走了出來,反手掩上院門,不以為然地打斷了老杜的話。

老杜的雜貨店雖然離傅家園很近,但一條馬路之隔,兩邊向來涇渭分明,傅鏡殊一貫深居簡出,甚至連老崔都鮮少與他們打交道,這時忽然出聲,老杜竟一時間不知道怎麼接話。

「怎麼都不說話?」傅鏡殊挑眉看向傅至時,又問了一遍,「是他們兩個把你打成了這樣?」他的語調依舊是慢悠悠的,說話間眼神卻刻意在方燈和她身後的小男孩那掃了一眼,嘴角似有笑意。那話背後的意思傅至時怎麼會聽不出來,方燈是個細挑身材的女孩,那小男孩更是瘦弱得像只小雞仔,若是承認自己被這兩個人收拾了,只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傅至時是個好勝的人,尤其在和他年紀差不多,輩分卻長了他一輩的傅鏡殊面前。

「關你什麼事!你管好你自己吧,小野種!」

傅鏡殊並不生氣,冷冷道:「你不叫我七叔不要緊,不過被別人聽見了,還以為你父母沒管教好你,說不定還嘲笑姓傅的一點教養禮數都沒有。」

「你算什麼姓傅的?我爸媽都說你是小野種,你爸是個大野種,你是野種和妓女生的……」傅至時最惱火的就是傅鏡殊壓在自己身上的輩分,雖然他父母明面裡對傅鏡殊還算客氣,可他偏不把他看在眼裡。

「好啊,這話真是你爸媽說的?我不相信,要不我們一起去找二哥二嫂,當面問問清楚。」

傅至時當然不敢,他父母之所以對傅鏡殊有所忌憚,歸根到底是因為大房現在少不了受海外三房的恩惠,而三房雖把傅鏡殊獨自晾在這島上,但長輩們也沒說不認他,畢竟他現在是名正言順住在傅家園裡的主人。背地裡怎麼嘲笑他都可以,他們小孩子之間鬧矛盾也可以一笑而過,但當著大人的面撕破臉,傅至時絕對在他父母那兒討不到好處。

「你說去就去,憑什麼?我爸媽才沒空搭理你。」傅至時尤逞口舌之快。

「這不要緊。我不夠分量,下次鄭太太讓人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就由他們來問問二哥二嫂,我們三房是不是真的出了那麼多野種。」

「呸,我懶得跟你說那麼多。」傅至時後悔自己一時沒留意被繞了進去。傅鏡殊平日裡最不喜別人叫他小野種,這次卻偏偏要在這件事上揪住不放,他父母若是知道了,只怕顧不上他在方燈那裡受的委屈,也要給他好看。

「方燈,你給我記住!遲早我會找你們算賬!」傅至時甩下狠話扭頭就走,老杜見狀也訕訕地回了店裡。

直至傅至時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方燈低頭,看見男孩手裡依然攥著的石頭,奚落道:「你今晚上要抱著它睡覺嗎?」

「不能讓嬤嬤們看見。」男孩好像沒聽出她話裡嘲弄的意味,鄭重地將拳頭大小的石塊收進了黑色的布書包裡,遲疑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我們贏了嗎?」

方燈翻了個白眼,「你贏了。」

男孩用手背擦了一把鼻涕,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笑臉。

「我叫蘇光照,嬤嬤們都叫我阿照。」介紹完自己,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已經不成樣子的草蜻蜓,獻寶似的舉到方燈面前,「這個給你,這是我編得最好的一隻。」

方燈笑著說:「你自己留著吧,說不定老杜哪天心情好,能答應你用它換個麵包。」

叫阿照的男孩見她不肯要,又眼巴巴地把草蜻蜓遞給了傅鏡殊。在他眼裡,方燈帶領他痛揍了欺負他的人,傅鏡殊卻幾句話把壞人打發走了,他們在他心目中都是了不起的存在。

傅鏡殊說聲「謝謝」,手卻推開了阿照送過來的草蜻蜓。他看著方燈,方燈懂他的意思。

「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囂張的樣子。」她強辯道,「反正我給了他好一頓苦頭吃,我一點都不後悔。」

傅鏡殊說:「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讓他吃苦頭的辦法多的是,你偏偏選了最蠢最費力的一種。」

「像你這樣忍耐,他們就會怕你了嗎?」方燈說完,等了一會,並沒有聽到傅鏡殊接她的話。她抬頭悄悄瞄了他一眼,他的嘴緊抿著,面無表情。

她覺得沒趣,不知道再說什麼才好,只得拿身旁眨巴著眼睛看他們的阿照出氣。

「你還杵在這幹嘛?沒你的事了,快走。」

阿照顯然還不願意離開,但方燈兇巴巴的樣子讓他有些發憷,孤兒院也管得嚴,一日三餐均有定時,再回去得晚一點,只怕連剩飯都沒了。

依依不捨的小可憐走後,傅家園的高牆邊只剩下靜悄悄的兩人。方燈玩了一會手指,期間自然又偷偷打量了他好幾回。他不說話的時候,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傅鏡殊才開口道:「你站在這又是幹什麼?回去吧。」

方燈暗喜,謝天謝地,泥塑菩薩一樣的人終於肯開口了,雖然他說的話與她驅趕阿照時如出一轍。

「只准你站在這兒?這又不是你們傅家園的地盤。」她微微側著頭看著他嘻嘻笑,「你先說你站在這幹嘛。」

他沒有馬上回答。方燈怕他又冷著她,不情不願地說了句,「行了,你說得對,我不該找事的,以後我都不去惹小王八……傅至時了好嗎?」

「好不好都是你的事。」傅鏡殊嘴上那麼說,眼神卻明顯緩和了不少,瞥了方燈一眼道,「你以為你每次都能贏?」

「怕什麼,我打的架比他吃的鹽還要多。像他這樣的人我見多了,贏不贏不說,至少不能讓人覺得我是好欺負的。」

方燈說得輕鬆,但傅鏡殊知道,如果不是從小看慣了別人的白眼,受夠了欺負,她未必會是這個樣子。她長在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方學農是個什麼樣的父親,他也不是不知道。

「女英雄,打了勝仗也要回去吃飯吧,天都黑了。我在等今天的郵差,一會也回去了。」

「郵差?」平日裡像拿報紙這樣的事都是老崔代勞的。方燈納悶地問道:「老崔呢?都這麼晚了,今天的報紙早就送過了吧。」

「我在等一個包裹。老崔有事要離島一段時間。」

方燈原本還想追根問底,然而看他的樣子似乎也不想多說。她只能踮起腳尖和他一樣望向黑黝黝的巷口,喃喃道:「你確定今天會有包裹嗎?」

傅鏡殊沉默了一會,「不確定。我想今天是不會送來了。回去吧。」

他示意方燈回家,自己也朝傅家園走去。他的表情和說話的口吻雖然依舊輕描淡寫,但方燈爬上了自家的閣樓,瞧見他鎖好了院門,尤駐足朝郵差可能到來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