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白事

流俗地 黎紫書 第2頁,共2頁

以前住在樓上樓,銀霞因為眼睛看不見,便不喜歡在人群中湊熱鬧,對於這些鄰里間的人情世故也不熱衷,卻是在搬走以後,但凡接到舊時鄰居的喜訊或聽說有人過世,她總是願意去一趟的。即便父親老古有時候不願載送,但馬票嫂總讓她有順風車可乘,而且她在電臺工作,識得計程車司機無數,並無交通不便之虞。她在這些場合裡聽見許多熟悉而久違的人聲。無論隔了多少年,人們依然喊她,阿霞,阿霞。細輝也常會出現,帶著何門方氏,偶爾也帶上妻女;遠遠便招呼她,銀霞!到這邊來!還趨前來引路,要替她挪椅子。梁金妹在世時,必定拽著銀霞的衣袖,不許她坐到細輝一家人那裡。「你是要去煞風景嗎?」她對銀霞說。「沒看見細輝老母那一張臭臉?人家可不想我們坐過去。」

銀霞自然是沒看見的,只覺得奇怪。以前在樓上樓,母親與何門方氏也算交好。多少個熱得人不斷打哈欠的午後,她們可是摸到對方家裡說了不少掏心話,還把私處發癢男人走私這等隱私也告訴對方。而今見面不過只交換一個點頭,懶得問候。銀霞怎麼也想不起來兩人何時何事有了這心病。

梁金妹過世以後,銀霞有一回與馬票嫂說起這事,表示萬分不解。馬票嫂說這不稀奇。「你與細輝不也一樣,再不像從前那麼親密了嗎?怎麼說得準何年何月有了的心結?」

「我和細輝何來的親密,又哪來的心結呢?」銀霞自覺耳根發熱,想必已然臉紅。「不過是小時候不懂事,長大了慢慢便懂了。」

「懂了什麼呢?」

「懂了規矩呀。」銀霞故作輕鬆,儘量說得像是在開玩笑。「懂了男女有別呀,懂了男女授受不親;懂了他在明我在暗,懂了白天不懂夜的黑;懂了人會變,月會圓;懂了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懂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懂了天涯何處無芳草;懂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語畢,銀霞微微喘氣,禁不住咧嘴大笑,說真痛快。

「你媽沒你懂得這麼多。」馬票嫂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穩穩當當。「她只是明白了,親家夢碎;細輝和你是不會走在一起的。」

是那樣的嗎?銀霞想,母親真因為如此而心生芥蒂,從此疏遠了細輝一家?她想起來那年妹妹銀鈴結婚,選了聖誕節當晚在都城設宴。母親向男家要了兩桌酒席,但她們家人丁單薄,即便將母親在布仙孃家的兄弟姊妹叫上,再加上誼親馬票嫂與丈夫,也湊不齊二十人赴會。母親列了張名單一數再數,深感苦惱。正巧銀霞聽說細輝與何門方氏要在聖誕節時到都城大輝家裡,便提議把他們請來同歡,母親回覆時惡聲惡氣,說,呸!非親非故。

銀霞記得那一次到都城赴宴,名單上有好幾個人臨時來不了。先是布仙埠的大舅父忽傳心肌梗塞,入院動手術,大舅母自然隨侍在側;再來是誼父梁蝦於婚宴前一日在浴室摔倒,半壁身子撞到馬桶上,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他與馬票嫂便也不能出席了。如此一來,原本就坐不滿的兩桌酒席只會更顯得人口凋零,梁金妹唯恐親家見怪,那兩日忐忑不已,於是銀霞再提細輝母子。「反正那兩天他們就在都城啊。」梁金妹聽了來氣,把話說白,「我不想看見他們,聽到了嗎?我不要看見這家人。」

「那我請拉祖來湊數吧!他就住在都城,與銀鈴也是從小識得的。」銀霞說。「人家可是律師呢。他若肯賞臉,是我們沾光了。」

梁金妹聽了一怔,正遲疑時老古搶先不答應,直言萬萬不行。「我們家的酒席來了一個黑皮的,怎麼向人介紹?」他掀了掀鼻子,連連擺手。「不行的,沒名沒分。」

銀鈴的婚宴,古家的兩張桌子只坐了十四人。撤去多餘的碗筷和椅子後,銀霞坐在母親身旁,仍覺得相隔遙遠;說話時每每聽力不及,話音難抵,便可以想像人們坐得有多疏落。銀鈴的夫婿與家長三番兩次來問,怎麼來這麼少人?梁金妹不免尷尬,與老古漲紅著臉窮作解釋,銀霞在旁越聽越難堪,卻不作聲,直至酒宴要散了新娘子來問她怎麼烏雲滿面,她才發覺自己一直在生悶氣。

「為什麼我們家辦喜事,寧願空著許多座位,也不能讓我把拉祖和細輝請來呢?」銀霞說了便覺出自己的憤慨與委屈。「他們兩個結婚時,可都是請了我的呀。」

銀鈴笑,叫她別生氣。「等以後你結婚,我一定讓爸媽把他們兩家幾代人都請來,一個不漏。」

那一回的紅事錯過了與細輝及拉祖相聚的機會,再等便是四年後梁金妹死,細輝帶著何門方氏前來,拉祖也隻身從都城趕來弔慰。細輝來到時,銀霞正坐在靈前給泉下的母親折元寶,十根手指如彈琴一般,在一摞一摞的金紙上舞動,變出一顆一顆的紙元寶和一朵一朵的往生蓮花;身邊堆放著五、六個脹鼓鼓的,塞滿了紙元寶和紙蓮花的黑色塑膠袋,彷彿她在築起圍牆要將自己藏起來。細輝不禁憶起從前到銀霞家裡,坐在她身旁看她用尼龍繩編織網兜子。那時她的神情也這般專注,手指的動作如飛,快得讓人無法看清楚,身邊的織成品也堆積如山,直叫他想起電視上看過的河狸營巢。細輝將母親安置在一群老鄰居之間,之後便回到銀霞身邊,一聲不響地陪她一起折元寶。拉祖來得稍遲,直接衝到銀霞跟前,顧不得掀翻了半袋紙元寶,俯身對銀霞說,我來了。銀霞聞聲抬起頭,細輝在旁看她下頜抬起的角度,感覺就像以前看她在下棋時抬頭望向牆上的象頭神,彷彿她是看得見拉祖的。銀霞輕輕喊了一聲,拉祖?說時她試圖起身,拉祖扶她一把,又像小時候那樣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膀,叫她別傷心,可說著他自己的話裡已有了哭音,銀霞忍不住流下淚,兩人就在梁金妹靈前抱頭哭了一陣。銀鈴循聲而來,站在一旁,不禁也紅了眼眶。

拉祖在都城成了家,那時妻子剛於兩日前生下第二胎,因為早產,孩子還放在醫院的氧氣箱裡。他這日接到細輝的通知,下午從法庭直接驅車回錫都來,在銀霞家裡坐了兩、三個小時,再趕回頭路時已然夜深。銀霞放心不下,囑咐他回到都城後一定要給她打電話報個平安。那一夜家中的電話響起時,坐夜的人已都散去,銀鈴回房裡休息了,老古在門外抽菸,銀霞仍在靈堂摺紙元寶,頭上亮著一支發出嘈音的日光燈。她接過電話,聽到拉祖的聲音,說他已經回到家裡了,又對銀霞說了些安慰的話。當時銀霞身心俱疲,覺得腦中灌滿了日光燈的吟哦,就像有一隻嗡嗡叫的蟲子鑽進她的腦殼裡築了巢,繁衍出成千上萬只嗡嗡叫的幼蟲來。拉祖說的什麼,都被這些蟲鳴般一浪接一浪的嘈音掩蓋,她多半聽不進去。只記得拉祖說了,銀霞,不要逞強。

「什麼?」銀霞回過神來。

「沒什麼。」拉祖換了種口吻,像小時候那樣喊她,銀霞銀霞。

「什麼?」銀霞仍會不過意。

「你記不記得……迦尼薩斷掉了哪一根象牙?」

那是在母親的靈堂上,四周無人;靈柩中的梁金妹屍骨未寒,一支日光燈用無盡的抱怨表明自己在辛勤工作,徹夜大放光明照亮別人。那燈光像什麼發光化學試劑,照見銀霞臉上已經擦乾許久的淚痕。她在那慘淡的白光中忽然開懷笑了起來,還不自禁地豎起右掌舉到胸前,捏了個象頭神的手印。

「是右牙。」她說。「象徵祂為人類做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