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在八樓的樓梯間。那樓道的防火門都關上後,實在就像一支豎起來的巨大管子,譬如煙囪。兩人雖壓著嗓子,但說話的聲音由下而上,都灌進銀霞耳裡。她不期然屏住呼吸,可聆聽了一陣,卻覺得越聽越煳塗。大輝與蓮珠兩人像是在各說各話,對話之間說的事八竿子打不著。蓮珠說你連工作都換了,你敢說你不是在躲人家?大輝說你忙自己的事吧,去跟那個報紙佬拍拖吧,快點把自己嫁出去吧。
冤有頭債有主呀,大輝。她生前你躲得了,她死了你還想躲?
你真當自己是我家裡的人啊?你有何蓮珠不當,都改名叫蘿絲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人家是一屍兩命呢。你一人做事一人當,難道還要賠上你弟弟?
取了個英文名字就會高貴一些嗎?你一個漁村妹,改名叫蘿絲就能變玫瑰?
銀霞豎起耳朵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蓮珠回嘴,樓道忽然一片靜寂,只剩下幾隻遊兵散卒似的蚊蚋在周圍巡邏,振翼有聲。她心裡疑惑,又感到小腹鼓脹,晚飯時飲下的一大碗蓮藕湯已經輸送到膀胱了。躊躇為難之際,蓮珠的聲音霍然響起。
放開我!你放開我!
銀霞心裡緊張,腰背一挺,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到了「啪」的一聲響,像是有人被打了耳光。樓下兩人像兩隻動物搏鬥過後各自喘著粗氣。蓮珠說,你一直喊我阿珠,不叫我姑姑,不是在騙自己嗎?
大輝一時無言語。蓮珠不等他回應,忽然嘆了一口氣,其聲近乎慈悲。
「大輝,我是你爸的妹妹。這個,你改不了。」
這事以後沒幾日,五短身材的鐵面方士再來到大輝家裡。這回他帶齊架生和一老一嫩兩個幫手,依然穿著印了「我來也」的黃t恤及黑長褲,腳踏厚底帆布鞋,入屋後即披上黃黑道袍,再把一頂八卦九梁巾往頭上套。「肇禍者」大輝那天奉命待在家中,等著向冤魂認錯請罪,弟弟細輝則因生辰八字相沖,必須迴避。於是細輝來到銀霞家中,挪了把椅子,靜靜待在她身旁。銀霞在黑暗中對細輝笑了笑,她說你再靠近一些吧。細輝便挪了挪屁股,往她靠攏。
他們那天都安靜得近乎肅穆。銀霞一絲不苟地編織那無休止的羅網,細輝瞪大了眼睛,眼神卻不在任何物事上頭。因為如此安靜,兩人都聽到了樓上作法的聲響。有個法器叮鈴鈴叮鈴鈴的,竟令人心蕩神馳,彷彿魂兒被吸引過去。那法器搖了許久,終於有人聲響起,一把男聲念起了八大神咒,卻五音不純,不知說的是粵語抑或是客家話。銀霞禁不住抿嘴微笑。
那一場法事搗騰的時間長得出乎眾人意料。鐵面方士與女鬼斡旋,從上午至下午,唸的咒冗長而單調。其中有一段,方士命大輝跪在地上,額前貼符,兩手持香,跟著他一句一句地念,賭了許多咒,其實是在細數自己的罪狀。也許是因為知道一整幢樓的人都豎起耳朵在聽,大輝的聲音越來越細,連銀霞都難得聽仔細了。終於那方士惱火,身子一旋,桃木劍一揮,對大輝來了一下當頭棒喝。
「死打靶仔,真有心悔改就給我一字一句大聲念清楚!再這麼鬼吃泥,看你這條小命還要不要!」
那真是一個奇幻的午後。銀霞想像樓上樓的人們全肅靜下來,都在屏息以待。她的母親梁金妹跟平日一樣在家裡走動和忙活;蹲在浴室裡洗衣,在門外的扶攔上晾衣服;在廚房裡洗切和做飯,給放學回來的小女兒開門。午飯後也一如往常,坐下來與銀霞一起編羅織網,可大半天說話極少,偶爾言語則聲量極細,顯然也在悄悄留意著大輝家裡的動靜。
法事終了已接近下午四時。黃衣方士這麼一通長袖善舞,據說對女鬼軟硬兼施,使盡法寶,還焚香燒錢調遣天兵神將,最後逼得女鬼答應離去,跪在地上的大輝已站不起來,方士也筋疲力盡,累得差點往後一倒,幸好兩個幫手一左一右及時攙扶。
這麼嘔心瀝血的一場法事,可惜除了大輝與他的母親和姑姑以外,樓上樓再無其他人有緣目睹。那方士收了酬金,在大輝家中各角落及房門貼上鎮宅符篆,再給何家每人分發一個緘封在透明塑膠套子裡的靈符,囑他們務必要佩戴在身上,又云以後七天必須全家茹素,還得連續七七四十九天在門外撮米插香等等,指示甚多,門道繁苛。
銀霞的家在大輝家正下方,只隔一層鋼筋水泥,憑她的聽力,幾乎像收聽廣播劇一樣,聽得頭頭是道。就在法事快完成時,唱咒者止聲,剩下那掛著鈴鐺的法器兀自搖曳,叮鈴鈴叮鈴鈴。銀霞忽然打了個冷顫,手指停在尼龍繩上。細輝察覺,怎麼啦?
聽到嗎?有女人的哭聲。
細輝傾耳聽了一會,說沒有啊,哪來的哭聲?誰哭?
銀霞卻明明聽到了,女子的哭聲如一縷細煙,嗚──嗚──嗚──幽幽穿梭在那法器的叮嚀中,彷彿與那鈴聲對話,欲斷難斷,如泣如訴。銀霞有點毛骨悚然,手指仍掛在網上。她幾乎以為那女子終於會用哭腔訴她的苦,將平生唱成一段苦情的摺子戲。
興許那鐵面方士給的符篆奏效,那天的法事以後,大輝一家確實人畜無傷,連細輝那麼孱弱的身子,此後也不怎麼犯病了。只是法事後不久,樓上樓即有早起的居民聲稱看到了一個穿校服的女子,黎明前坐在不同樓層的扶攔上;身體輕飄飄的,把扶攔當作搖椅,在上面大幅度地前後搖晃,如同馬戲團的單槓雜技表演。不同於之前的其他女鬼,這一回大家似乎都不忍將其醜化,因而傳說中的她頭臉俱全,眉目清白,秀髮齊耳,身上穿的白衫藍裙也都整潔乾淨,唯偶爾有人見她抱了個血紅色的襁褓;不見嬰兒,但聞啼哭嚶嚶;音質粗糙,像是來自發條式的發聲洋娃娃。
由於出現了這女鬼的傳聞,又適逢樓下的盲女銀霞頻頻夢遊,其狀詭譎,樓上樓裡不免許多的危言聳聽,大輝在古樓河口的叔父輩們都認為他不宜在近打組屋久留,故建議他越洋到外地,「過一過冷河」。於是不知誰出了個主意,讓大輝拿他父親死後留下的保險賠償金作保,到日本使館辦了個簽證,再給他買一張到東京的往返機票,讓兩個堂兄帶著他到日本跳飛機。那可是大輝生平頭一回有機會出國,在他看來無疑是因禍得福,因而沒有怎麼遲疑,當即辦妥一切手續,跟隨堂兄混進一個旅行團裡,朝東出發去了。
銀霞一家多年後搬到美麗園的新居所,她的母親不時說起樓上樓的這段往事,總說她那時候就想著要搬走了。「那地方風水不好,一大摞白鴿籠,把人和鬼都困在裡頭,誰也出不去。」
也許是從未真遇見過鬼,銀霞習慣了樓上樓的駁雜,總覺得那兒煞氣大,打罵哭鬧與討債恐嚇之事從來不少,那些孤魂野鬼相對而言倒是都孤僻安靜;鬼與鬼之間從不串聯,也不結黨,與她們共冶一爐似乎沒有多大的難處。有的時候她甚至覺得這些鬼魂如熟人般可親。譬如她在組屋的長廊上走動,感覺有陰風撩人,又聽得嬰兒唧唧哼哼,必會想起那個穿校服的女鬼。銀霞暗地裡為她慶幸呢──既然帶著一個孩子,應該不至於像別的孤魂那樣寂寞而無所事事。
:粵語「工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