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樣,那是我給你的結婚禮物。」
他放下電話後,被嬋娟一把拉到樓上,先是細聲說,後來大聲嚷,甚至還哭叫起來,頓足捶胸,一直說蓮珠姑姑欺人太甚。「她花大錢弄這麼一場戲,就是要演給我們看,故意讓我們難堪!」
這些話,細輝與他的母親自然守口如瓶,不敢讓蓮珠聞知。到了他們家設自由餐擺入夥酒那天,新家門前搭了布棚,蓮珠攜著拿督馮一同出席,十分賞光。細輝記得其時盛況,一輛銀灰色的捷豹豪華轎車停在路旁,像是一隻渾身發亮的銀豹子,又像電影裡蝙蝠俠的座駕似的,引得多少人圍觀稱奇。車上下來的蓮珠,也一身銀光閃爍,風姿綽約,更令人嘖嘖。嬋娟第一個迎上去,說姑姑和姑丈,你們實在太給面子了。
那時候拿督馮是社會名流,經商之餘也從政,當過州議員。為了把各種名銜陳列齊全,他特地找人設計了對摺式名片,比普通名片要長一倍。他給細輝遞了一張,同時大著嗓子說「明年恐怕要印成三折式的了。」蓮珠則夫唱婦隨,也活躍於社交場合,在好幾個華團的婦女組領了職銜,也在孩子就讀的學校當上家教協會主席,三天兩頭便有照片出現在報紙上。他們兩人站到布棚底下,像是馬上在那裡形成一圈磁場,牢牢吸引住每一個人的目光。那晚上到來祝賀的,一半是近打組屋的街坊鄰居,一半是嬋娟學校裡的同事,無論相識與否,幾乎無人認不得這對夫婦。細輝瞥見人們交頭接耳,卻都無法從蓮珠與她的夫婿身上移開目光。
細輝在母親留下來的舊報紙中追溯,竟覺得那年代像個盛世。那些年經濟發展大好,人人都不愁賺錢的門道,連馬票嫂此等婦人亦不惜放棄正職,不寫萬字票了,改了去炒股,每天花幾個小時在股票行裡翹首以待。國內的華文報章被各種商業廣告擠爆,連訃告挽辭也特別壯觀,不得不加紙張,每天印成厚厚的一冊。除了送禮促銷讓讀者撿便宜以外,地方增版更是全綵印刷,隨便翻開一頁,都只教人覺得歌舞昇平;裡頭的色彩毫無節制,把新聞照片裡的男人一個兩個灌得腦滿腸肥;婦人亦多豐美,攜兒如抱肥藕。細輝回想,那時候他真覺得人們都圓磙磙,像五彩繽粉的氣球滿街飄浮。
蓮珠當年初嫁,雖已二十六歲了,卻明豔照人,猶如一輛剛落地的新款車,每天被拿督馮帶出門去炫耀一番。她先是在各種不同名堂的酒宴上亮相,被簇擁在一群手握酒杯,身著長袖峇迪衫的商賈和政要之間,後來不知怎地成了許多選美賽的評審,頻頻上臺給得獎佳麗戴上桂冠,再稍微彎腰輕吻她們的臉頰,在各報章的對開版彩頁上留下倩影。細輝的母親每天翻報紙看圖片,但凡見著蓮珠,必然一陣愕然,嘴上碎碎念,似是始終不相信世情可以如此幻變。
「你的蓮珠姑姑啊,以前住在樓上樓,豆腐這麼一點大的地方,她居然沒憋死,還等到這一天脫胎換骨了。誰想到呢?」
細輝記得母親過去對蓮珠有頗多怨言,一直沒少給她臉色看。想當年蓮珠姑姑提著兩個旅行袋,穿著漂亮的寬擺花裙子來到他們家裡,近打組屋落成尚未滿一年,他們一家從經常淹水的河畔村落搬到樓上樓,也才幾個月的事。母親讓這小姑子在客廳的藤製沙發上睡了一個晚上,等父親在南部新山卸了貨回來。當天傍晚父親帶大家到舊街場鴻圖酒樓吃桂花面和滑蛋河。母親在那一頓晚飯裡幾番暗示,說我們家才豆腐這麼一點大,又說家裡有男性三人,浴室一所,蓮珠一個年輕女孩住進來必定諸多不便。細輝那時才七歲呢,筷子也沒拿穩,一直低著頭在吃碗中的廣府伊麵和炸魚滑,沒注意到父親母親多少次相互交換眼色,倒記得哥哥大輝忽然插嘴,令人一陣愕然。
「難道你們要她一個女孩自己出去租房嗎?」
「你收聲!大人談事情要你來插嘴?」細輝把埋在碗中的臉昂起來,看見母親面色鐵青,先是怒瞪著大輝,卻又瞟眼看了看一旁的蓮珠。
蓮珠住下後,細輝的父親奀仔待這小妹一直和顏悅色,幾次因為不堪老婆對她數落而出聲喝斥,氣得何門方氏說話時聲音都顫抖了,繃著臉轉身走進房裡,等丈夫出門後她再到樓下找銀霞的母親訴苦去。銀霞後來給細輝傳話,不免鸚鵡學舌,模仿何門方氏咬緊牙關,尖著嗓子說「真激氣啊」,「氣死人啦」!
後來細輝的父親車禍遇難,何門方氏好幾日失魂落魄,大輝則未經世故,都難免手足無措,虧了蓮珠奔走操持,加上樓上樓的好些鄰居如寶華哥和修鐘錶的關二哥,以及馬票嫂等人熱心幫忙,才順利完成喪事,把奀仔像瓜果一樣摔破了再修補過來的肉身送到拿乞鎮,長埋列聖宮義山。銀霞與妹妹跟著母親一起坐父親老古的計程車去送殯,記得母親對她說,這兒是萬里望了,再過去就到拿乞鎮;這一路往下走,我們可以去到布仙鎮,我的孃家。
奀仔去世後,馬票嫂給何門方氏在二奶巷興發茶室找了一份雜役,細輝知道從那時起,蓮珠姑姑每個月拿到綽約照相館發的薪水,都會給錢母親,說是交房租。母親對蓮珠姑姑的態度自此改變了不少,甚至偶爾會把她拉進房裡,輕聲細語,對她說體己話。直至以後住十樓的寶華哥追求蓮珠姑姑,母親喜極,出了大力氣撮合而不成事,似乎因此撕破臉,對蓮珠姑姑又冷淡起來。
這些往事過去許久了,細輝當時年少,雖感覺到他們在近打組屋八樓的小單位裡許多隱晦的變化,卻實在搞不清楚所為何事。當時家裡許多事情,都是銀霞相告他才知曉的。那些年,銀霞像個犯了什麼天條的織女,終日坐在她家客廳裡唧唧復唧唧,將一輪一輪的尼龍繩變成一摞一摞編織得紮紮實實的網兜子。她左耳聽著收音機裡的廣播劇或時代曲,右耳聽的是她的母親與何門方氏或其他別的婦人坐在飯桌旁,一面擇菜,一面訴苦。
銀霞記得細輝的母親有一回到她家來,與她的母親竊竊私語,說起蓮珠在外頭被一個開車行的富商看中,「快要做人家的二奶了。」
那一回兩婦人說話的聲量特別小,銀霞便分外警覺事態嚴重。她本想裝著不經意地將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一些,卻因為那時正好播著粵語歌〈今宵多珍重〉,她一時不捨,等到曲終,卻已是蘇州過後,飯桌旁的兩人已轉換話題,正說著大輝在日本打工的事。
真的呢。細輝凝視著舊報紙裡笑靨如花的蓮珠姑姑,忽然也生起了母親以前的嘆喟。那時候誰曾料到呢?蓮珠姑姑一天下午靜悄悄地從樓上樓搬出去,等在樓下的是拿督馮的馬賽地豪華轎車以及他的馬來司機。細輝坐在巴布理髮室內,與拉祖一起被厚厚的暗影覆蓋,看見蓮珠俐落地把兩個行李箱交給司機。她開啟車門,矮身鑽進車中;頭也不回,竟就這般脫了胎,換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