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平均體

迷路員 沈大成 第2頁,共2頁

r走出巷子,走到路燈和行人多一點的地方,再步行幾分鐘就能到家了。假如非死不可,也沒辦法,可r尤其不願意在附近死,因為幾年前的某個深夜,他就是在這裡覺醒的。

感覺像在黑暗中乘了上升一百層的電梯,後來意識停穩了,他睜開雙眼。他看到了街景,看到了人類,舉起手便看到自己的雙手,手有正反兩面,可以向內面彎曲。他聽見聲音,聞到氣味。他想了想,想出一個住址,並在心中勾畫出從這裡到那裡的路線圖,就鬆開兩隻虛握在眼前剛剛供自己進行觀察的拳頭,垂下手,抬腿邁出第一步。人們並沒有注意到,路邊有一個生化人現形。他離開原地。每走一步路,認出新映到眼角膜上的事物,也即認識樣子、明白用處、叫得出名字,雖然它們都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在一家店外面,他駐足瀏覽櫥窗,從櫥窗玻璃上他第一次見到自己,是一個介於青年和中年之間的普通男子。

那就是r覺醒,或說誕生,或說被投放到人間的最初片刻。

他在這片刻之中的頭一秒鐘,理解萬物之前先理解了自己是平均體,不用別人告知,這是思想內部自動識別出來的事實,是前提。他按心中浮現的住址走到家,在衣服口袋裡找出鑰匙開啟門,站在門口,自然地理解了房子裡頭有什麼。他把鑰匙留在以後最愛用的桌子上,走進廁所,脫掉全部衣服,由各個角度看鏡中的身體,雙手細膩地摸它,隨後跨過滿地衣物來到臥室,取出睡衣穿上,平躺在床上,手在胸口對稱地擺好,接下來他閉住眼睛,知道天亮之後該去哪裡該做什麼。

r被投放的同時,另一條街道上,某段地鐵站臺上,某間嘔吐物和尿液濺得四處都是的酒吧廁所裡,也冒出來一兩個平均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們像r一樣瞬間理解了現實,走進自然人中間;也像r一樣,被投放到位時,配套的生活,家、學校、公司,已經按照藍圖,也稱背景卡同步安排好了。

r對被投放前也有少許記憶,那算他的生命初期,他曾經無意中聽到一段對話。地點是在一個大房間。當時r赤身裸體,浸泡在充滿液體的伏特加似的大瓶子中,眼睛偶爾睜開一條細縫,周圍全是大瓶子,每個裡面裝著一個待成熟的平均體,瓶子多到難以計算。r不清楚自己花了多長時間成熟,但發覺意識漸漸清晰,有時感覺到有人在瓶子間走動,調節儀器,記錄資料。有一次,r聽見了說話聲就自覺閉上眼睛,兩名技術人員邊談論「他們」,邊從前面一排瓶子之前經過。「他們」,不是r這種他們,也不是說話者的那種他們,指的無疑是世界的掌權者,他們正動用權力,還有以權力換來的金錢和科技力量,對當今世界的細節進行修正。

「技術上既然能做到,為什麼不乾脆重造一個世界,那更符合他們的要求。」一個技術人員說。

「我們好像討論過這個問題。」另一個更沉穩的聲音說。

「那可能因為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爪牙,不能總是記住頭腦的意志。」第一個說。

「打個比方!」另一個說,「假如你有一條巨型郵輪,一開始你也覺得它大,後來你嫌棄它了,這時候不是扔了它,更好的辦法是把它開進船塢,切成兩半,把兩半船往兩頭拉開,中間填進一截新做好的船體,再把新的舊的焊到一起,你就得到了一條巨巨型郵輪。你把它開出船塢,開進大海,大海也就是我們的時代。就是這麼個思路。因為弄一條全新的,造價更高,因為舊的全扔了不划算。」

「好的,我要記起來,是這麼回事。」第一個謙虛地說。

「補好的船,新世界,未來。」另一個說。

r悄悄抬起眼簾,視野裡有數具身體,是他的同類,都漂浮在瓶中的液體裡,兩件實驗室白外套從一個個瓶身玻璃上映過去,那兩人慢慢走出了房間。

不過這是簡單化的比喻,世界並非只被切開一次,拼入一大塊假體;現有技術做得到在任意地方切開一道口子,擠入一個生活單元,r這種平均體就被裝在裡面投放到世界上。

和初代平均體不同,他們不再被動地「體現平均」,而是發揮類似調節器、校準器的作用,將周圍的自然人「調整到平均」。具體來說,在某區域投放一定數量的平均體,可以引導自然人的思想和行為向著設定好的值靠攏,人們被校準了差異,就能加速推動某個事件成為現實,或者相反,延遲此事的到來——此事可以是選舉、革命、世界大戰或者太空計劃。

每個自然人都感覺到了,世界在特殊力量的牽引下脫離了自然發展的軌跡。對於r這代平均體,自然人幾乎不公開討論,但隨著平均體專利權從最早的科技公司易手,初代平均體被大量銷燬,又聽到了一些似乎洩密自實驗室的訊息,再加上直覺,人們根據這些找出了頭緒。

自然人開始動手剔除平均體,有人自己動手,有人僱兇行刺。r受到同事的懷疑、連續接到恐嚇電話、被人跟蹤,他在覺醒之夜曾經純真地睜開雙眼迎接一切,自以為屬於它們,那種心情永遠過去了。現在他感到刀鋒迫近。

下次不會再有今晚的好運了。他想。

要幾個人去倉庫,領導突然吩咐道,並點名r去。

今天不是盤庫日,不過有時公司在連續幾個大單出庫入庫之後,會額外啟動一次清點工作。今天算是這種情況嗎?r把疑問的目光轉向領導,領導的眼睛慌忙轉到幾份檔案上,雙手整理它們疊放的次序。r站起來,把椅子推到辦公桌底下,將椅背上的外套攬在胳膊中。「那麼,我先走了。」他說。領導嗯嗯了兩聲,還在弄檔案,把中間的抽出來放到上面,手指以眼睛配合不了的速度翻紙張。r對那個向來和善的人看了最後一眼。

倉庫不和辦公室在一起,租在遙遠因此便宜的地方。r坐上了別人的車,同坐在後排的是地鐵上對自己動手動腳的同事。開車的人,r稍後認出來,是那天早上和同事說話的另一個同事,這人的特點是大個子,腦袋高挑在駕駛座位上,經常性地在後視鏡裡瞟一眼r。

剛才他們三人從辦公大廳三個點同時站起來,穿過一大片忽然寂靜無聲的同事,同事臉上掛著各種各樣的表情看著r,三人會聚到一起,來到走廊上,乘電梯直達地下車庫。r數次想滑腳溜走,但那兩人打配合,把他始終夾在中間,大個子負責遮斷他的退路,最後他被送進車裡,車門落鎖了。車出發時,下午已經過去了一半。

天更陰沉了,密雲堆積在擋風玻璃前,朝它行駛一段時間後,所去何方,所為何事,都變得莫名其妙。來人間這一趟,真是莫名其妙啊,r憂鬱地看著天上的雲,自然人會覺得自己一生莫名其妙嗎?車裡的廣播不斷換臺,交通事故,歌曲,球賽轉播,歌曲,股市評論,歌曲。r知道了,大個子耐心不好。

後來大個子把音量調小,向後座道:「喂,平均體!」用的是上班族有時叫看門人、清潔工的口氣。

「什麼!」r裝作聽不懂。

兩人都被r無用的矯飾態度逗樂了。

「問問你,當平均體什麼感覺?」大個子說。

r困惑於同事指的是自己在伏特加大瓶子裡的時候、覺醒的時候、前些日子受威脅的時候,還是窮途末路的此時呢?同事一定沒想到吧,還有不同的感覺。r沒有說話。

「你來我們這裡,來人間多久了?」熟同事問了一道容易回答的題。

「五年零七個月。」r說。

「就是說,你現在實際上五六歲啊。」熟同事說。

「如果你非要這麼說的話。」r無奈地說,「我們在一起工作也有三年多了。」

「我記得,我們是同期入職的。」熟同事說。

「怎麼判斷出我是平均體的?」r說。

「觀察。」熟同事簡略地說。

這就屬於自然人的智慧吧,r思考著自己的破綻,問道:「必須殺掉我嗎?」

陰天裡,熟同事的眼睛亮晶晶的,往r臉上細密掃視。r轉開臉,車子確實是朝著倉庫方向去的,看來兩人殺人也不忘上班。兩人會在中途殺死自己,然後拋屍,然後真的去倉庫點貨,最後回到城裡,明天全公司將有默契地不提自己,今後萬一警察來查,兩人就說不知道,最後一次和那人在一起,是去盤庫,警察敷衍著問幾句就走了。r覺得,事情大概將這樣發展。

就照r想的,車開上輔路,停在路邊。好安靜,密雲更低了,蓋在大地、時間、所有來龍去脈,以及小汽車上。

在汽車後座,兩人輪流用一根準備好的繩子勒r的脖子。兩人都是殺人生手,不但沒經驗,也不擅長一邊做事一邊學習,勒了好一會兒,r還沒斷氣。在r的體會中,缺乏耐心的大個子更不頂事。此時r胡亂掙扎,手向後抓撓大個子的手,兩隻腳踢蹬車門和椅背,眼珠快要彈出眼眶,直直對著窗外一個方向。他看到某種東西沿路邊的行道樹奔跑,有高有矮,它們停下來看了看這輛車,又排隊跑開了。這是不可能的,我出現了幻覺。他想。

大個子勒了一陣,退到了車子外面,換熟同事鑽進來接手。r進入新一輪窒息,他幾乎躺倒在熟同事懷裡,兩人爭奪一份性命。他聽見熟同事邊勒自己邊斷斷續續地說:「抱歉,不方便讓你們改變世界,我只是一名小職員,但我不允許這樣!」沉重的呼吸聲夾雜在句子裡。大個子拍打車頂,喊著「加油,用力」!

動手之前,兩人曾問r的具體使命是什麼?這些年究竟有哪些重大事件受到過平均體的干預?人類將被調整到什麼水平?r都答不上來。他只是世界的掌權者彌散式投放到人間的許多校準器之一,只知按設定好的一套生存,不瞭解大局,不清楚巨型郵輪正朝大海哪個方向航行。眼前升起黑霧,r用殘存的腦力想,兩人怎麼不問這個問題:數量。但問的話,他也答不上來。他以前待過的大房間興許是很多個房間中的一個,伏特加般的孕育瓶有無數個。

一線空氣意外地流進r身體裡,熟同事鬆開了手。打斷行刑的是由遠及近的警笛聲。「怎麼回事?」熟同事問。

很快,三輛警車從旁邊的主路經過,急駛向前方。大個子坐回車裡,調響電臺,正播送突發新聞,大個子聽了聽,罵起髒話。人類發展與規劃博物館離這裡不遠,事故發生在一個小時前,初代平均體砸碎了一面玻璃,參觀者起先以為是在進行某種表演,回過神來,玻璃房已經變空,它們在展廳裡狂奔,配槍的保安趕到,活捉和射殺了幾個,但叫剩下的逃到了博物館外面,警察提醒附近的人注意安全、留心線索。新聞說,原因在查,懷疑初代平均體集體進化了。

r奄奄一息地倒在座位上,熟同事癱坐在旁邊。「這世界怎麼回事,我累了。」聽完新聞,熟同事說。

「不知道,」大個子轉過頭鼓勵道,「先把手頭事幹完吧。」

「你來吧。」熟同事說。

「你吧。」大個子說。

r感到脖子上的繩子又勒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