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不認為寫作是一種特權。年輕的時候,她如同一顆油麻菜籽,落到哪裡便為存活竭盡全力,生根開花。活著是首要要務,沒有餘裕用於寫作。
退休之後,爸媽來南京幫我帶過好幾年小孩。媽媽帶小孩特別盡心、仔細,爸爸則包攬了買菜事宜。對媽媽來說,帶小孩,做飯,整理房間,依然是生活中處於優先順序別的事務,雖然那時她已開始寫作,但從未生出別人要為此讓路的奢念。
「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蕭紅的感慨用於媽媽身上也是合適的。
我在《秋園》代後記中寫道:「當之驊——我的媽媽——在晚年拿起筆回首自己的一生,真正的救贖方才開始。」不止一次我被問道:「這救贖是指什麼呢?」
我想,如果母親人生大部分時光是「活著」,晚年的寫作則意味著自救。這是迴歸人的主體意識之旅,對生命有所覺知而不再是渾渾噩噩。當你誠實地記錄和認識自我的生命,那往往意味著更多:你還記錄了時代。那麼這就是一個人對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貢獻了。
念大學的時候,每次從家返回學校都是一個小小的關卡。縣城每天只有一班車到省城,早上六點發車。每到要走的那天晚上,在深沉的睡意中,會感到外面房間輕輕來回的腳步。父母會在凌晨三點起來給我做飯。
暗淡的泛藍的日光燈,父母在廚房與客廳進出的腳步聲,他們在為我做飯,在凌晨三點鐘。桌上一大瓦缽熱騰騰的香菇燉雞,電飯煲裡焐著米飯,盤中青碧碧的酸豇豆,小碟裡盛著紅豔豔的辣椒醬,我迷迷瞪瞪,睜著瞌睡的眼,面對這桌凌晨的盛宴。
出去乘車的時候,冬天的凌晨還沒有一點點放亮的意思,在街上昏黃路燈的照耀下默默地走著,內心像一根繃緊的弓弦。在汽車啟動的剎那,媽媽硬把一小卷鈔票塞進我手心:「拿著吧,啊,拿著吧。」
眼淚會在那一刻嘩地淌下來。每個臨走前的晚上,我會從他們給我的生活費中抽出幾張,悄悄藏在枕頭下、抽屜裡。我知道他們沒有錢。我這一走,他們接下來又不知要怎樣節衣縮食。然而,他們總是會把錢找出來,在車要開動的最後一刻硬把錢塞給我。
書中的《1984年》讓我回憶起了這段生活,回憶這些對我是多麼有好處。當我成為這個社會所謂中產階級的一員,我的心似乎也在一天天失卻彈性,滑向堅硬無情的方向。我要時時警醒自己,我們曾經有過怎樣相濡以沫的歲月。我是窮人的孩子。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秋園》出版後,我和母親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媽媽:我為你爭光了嗎?
我:當然。
媽媽:那就好。我想為你爭光。
曾經,媽媽不過是囿於家庭囿於灶臺、把人生全部期待寄託於孩子身上的母親,而現在,她可以坦然說出:「我想為你爭光。」
八十歲這年,她終於成為一名作家。
這是一個奇蹟,無比美好。居然就發生在我母親身上,我目睹了全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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