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太陽直射到道路口的屋簷下,她們便移步那兒。那裡有一塊空地,長年放著幾張破舊的木凳子,都是大家各自從家裡帶來的。老太太們坐在那裡聊天,談家常,笑容也像冬天的太陽暖暖的。
每次我和老爺子經過那兒,總會有三四個人站起來,笑著招呼老爺子:「公公,坐坐!公公,坐坐!」
老爺子在邀請面前面帶笑容,但並不言語回應,繼續朝前走。
今天又遇到這種情況。我趕緊從後面一把抱住老爺子,學著她們口吻:「公公,坐坐!公公,坐坐!」惹得幾個老太太哈哈大笑。
我回過頭對她們邊笑邊說:「這個公公頑固不化,要好好改造。」
老爺子說:「莫吵。」
惹得她們又是一陣大笑。
吹口哨
昨天上午和在美國的大女兒通了電話,大女兒一再交代我:「不要讓爸爸一個人出去,您一定要跟著他。和我一起出來的朋友,走時他爸爸好好的,隔兩天,他爸爸走丟了,找了三個多小時才找到。」
「曉得,曉得,你只管放心好了,你走後,從來沒讓你爸爸一個人出去過。你自己要保護好身體,別讓我牽掛。」
下午老爺子要出去,就是不讓我跟著。我只得偷偷地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在路邊折了一片樟樹葉捲成個小筒筒在那裡吹,樣子很愉悅。
他一轉身,看見我,我走過去說:「這有什麼稀奇,我也會吹。」
我折了一片樟樹葉子,捲成個小筒筒放在唇邊,一吹便發出了尖脆的叫聲,既不悠揚也不刺耳。
我們就站在路邊樹下,比賽似的吹著,惹來好些在那裡玩耍的小朋友過來看。
我對老爺子說:「不吹這個了,你的斑鳩叫能以假亂真,吹吹看。」
老爺子連忙雙手合攏,吹起來,咕咕!咕咕咕!真像有隻斑鳩在那裡叫。幾個小朋友跑過來,要看老爺子的手,老爺子笑笑地攤開手給他們看,說:「斑鳩飛掉了。」
老爺子這手絕活,大女兒學會了,家中其他人都沒學會。
人生如夢,歲月無情,驀然回首,此刻我們竟玩起兒時的東西。
汽車來了打一架
早上六點一過,我和老爺子就出門了。
一路上,秋風送爽,天邊有晶瑩剔透的朝霞。空氣中帶著甘甜。
由於去得早,總會在路邊碰上鄉下賣菜的老太太們。她們把自家種的菜擺在路邊賣,一小堆一小堆碼放得整齊有致。韭菜、小青菜都青嫩,生氣勃勃;青椒和紅椒放在一起,紅綠混合,好看。老太太們叫著:「自家種的菜,沒打農藥,吃得放心。」額頭有溝壑似的紋路,但她們頭腦清晰,烏黑的手稱起菜來靈活敏捷,菜一稱,多少錢也隨即算出來了,讓我刮目相看。
騎著三輪車賣水果的攤販也到了,車斗裡的石榴澀紅露著青,橘子油綠,柄上帶著兩三片墨綠色葉子以昭示它們的新鮮。我和老爺子買了兩個柚子、五塊錢橘子和一天的蔬菜,放在小車裡。
正待過馬路時,一輛公交車呼呼地開過來,我一把拽住老爺子:「等一下,讓車先過。」老爺子不理,硬是強行過去了,還說:「不曉得你怕什麼?」
老爺子有時的不講理,使我很生氣。我說:「你不覺得剛才很危險嗎?我們兩個閒人,既不上班也不趕考,無須趕時間,車子是鐵的,你是肉長的,你這把老骨頭經不起碰。碰傷了,人家頂多賠點錢,受苦的還是你自己。」
下午,又陪老爺子出門,待過馬路時,我朝兩頭看看——怕有車過來。
老爺子說:「不曉得你四處看什麼?」
「我看兩頭有沒有車子過來。」
老爺子說:「天不怕,地不怕,汽車來了打一架。」
老爺子面帶笑意,而且眼睛瞬間閃亮了一下。
這句順口溜是我們年輕的時候用來逗小孩子的。那時汽車少,看到汽車,大人就常用這話逗小孩開心,有點幽默,又很有點英雄氣概。
我說:「這從前逗小孩子的話,你還記得那麼清楚。」
不由得百感交集。
老來伴
老來伴,老來伴,現在我對老來伴有了更深的體會——就是彼此被「枷」住了,躲無可躲,逃無可逃。有的是男的被女的「枷」住,有的是女的被男的「枷」住。這「枷」沒有任何人強迫你戴上,它很文明,出自心甘情願。多大的負擔,多大的痛苦,也願像蝸牛揹著它的重殼,沉滯地向前爬。
陪老爺子住院時,靠窗那張床上躺著個重度中風的老爺子,不能言語,不能動彈,只剩下一口氣。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衣著乾淨整齊,白淨皮膚,模樣不錯,她告訴我,她老爺子在床上躺了八年。
這位老爺子一日三餐都是從鼻子裡用一根橡皮管喂那打出來的稀糊。邊喂,老太太嘴裡邊唸唸有詞,聲音很低,唸的是菩薩保佑之類的話。眼神無比溫柔。
老爺子很胖,老太太抱是抱不動了。上午和下午,兒子過來,抱起老爺子坐在輪椅上方便,這時,老太太趕緊把尿不溼鋪鋪平整,讓裸著下半身的老爺子睡得舒服點。我家的老爺子好怕看到這種場面,第二天我們想辦法換了個單間。
如今我也被老爺子「枷」住了,我哪裡都不能去。自己想單獨出去不行,他想出去我不想出去也不行。我只能像個跟屁蟲一樣走在他後面,隨時注意他的舉止,防止他跌倒。車子來了,趕緊攬著他靠邊點。
我對他說:「我是你不要錢的保鏢,保證你的安全。」
老爺子說:「你還能當保鏢?我倒在地上你都扶不起來。」
「我至少可以陪在你身邊,使你不孤獨。你若跌倒,趕緊打電話找人來救你,不至於讓你倒在路上沒人管。現在好多老人倒在路上,別人都不敢扶,怕惹是非。你還不知道吧?」
每天陪老爺子走在路上成了小區的一道風景線。一日,一個女同志對我說:「看到你們兩人真好,真幸福,五十幾年了吧?」
「是啊,五十二年了。」
如今,我覺得時間格外寶貴。因為人生不會重來。
晚飯後
吃完晚飯,我撿清場面,坐在客廳沙發上。
老爺子走過來坐在我身邊,說:「我來陪陪你,怕你孤獨寂寞。」
「哎呀!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什麼時候曉得有孤獨、寂寞兩個詞?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老爺子很可愛地笑笑。
坐了一會兒,我說:「對不起,我要去看會兒書。」便朝書房走去。
過了一陣子,看到老爺子也從沙發起身,朝自己屋裡走去。
我喊他:「水根子,進來,這裡的沙發一樣好坐。」
「不進來,書房重地,閒人免入。你的書我也看不懂。」
哎喲!學會幽默了,真好。
從我認識老爺子起,就曉得他從不看文學類書籍的,即使念給他聽,他也懶得聽。但他不厭其煩地看過一篇小說——女兒寫的《父親的天空》。
因為寫的是他自己。
竹柺杖
我和老爺子出去散步,總是穿著齊整,相形之下老爺子手裡拄的近一米二長的竹棍子著實顯得有些不協調。一路上,這根竹棍贏來許多眼球,別人可能會想:「怎麼就不買根柺杖呢?」
果不出所料,一日從幾個老太太旁邊經過,一個老太太走到老爺子面前說:「老爺子,我送你一根柺杖,我有。」
我笑:「謝謝婆婆的好意,我家裡有一根五十多塊錢的柺杖,他嫌短;又買了根七十多元的伸縮柺杖,全部伸出來也沒有一米二呀!他還是嫌短,也不要。他哪裡是用柺杖,分明是拖根打狗棍。」講得婆婆們都笑起來,老爺子也笑嘻嘻的。
一轉身,老爺子忽然變了臉:「你真會在別人面前臭我。」
「我哪裡臭了你,我是實話實說,有好好的柺杖不用,硬要拿根長竹棍。你也確實好少拄著走,喜歡拖著走呀。」
「我完全可以不用棍子,是你逼著要我拿,說什麼三隻腳總比兩隻腳走得穩。我就是要這根竹棍,再高階的手杖都不要,這竹棍陪我去了南京,還坐了兩次飛機。」
關於「這竹棍陪我到了南京,還坐了兩次飛機」,講了多少回已經記不清了。老爺子對這根竹棍真是情有獨鍾,坐車外出時,最關心的是竹棍要隨身帶,不能丟失了。
每次和我走在小區那一片長著小竹子的地方,老爺子都會提到:「這竹棍是在這裡砍的,是我瞄中的。」
「你瞄中的有什麼用,是我幫你砍的,你腰都不彎一下,還在我面前顯擺,不是我幫你砍,你就只能白看。其實砍的時候我還蠻害怕的,畢竟是小區公物,若有人說句話該有多難堪。」
聽我這麼一講,老爺子就不作聲了。
下次經過那裡,他又提起竹棍子,我一如既往地回答他。有時我回答得溫柔些,再誇他有眼光,瞄到這麼好一根竹棍,用錢都買不到。老爺子就會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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