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小區單元門左拐,大概八十米左右就是一處緩坡,路面有一米多寬,鋪著深黃色地磚。
路的左邊有一塊空地,大概有五十多平方米,緊挨樓房一側牆壁。有些人為了方便,把家裡不要的廢棄東西,破沙發、木床、凳子等雜物都丟在那裡。臨近幾幢樓裡的老太太們便只能坐在路邊休息聊天。
空地長有一棵樟樹,樹圍有142釐米,還在不停瘋長。那鋼筋鐵骨般的枝杈向四面伸展,翠綠的葉片稠密得幾乎透不過陽光。它就像一個使不完勁的青皮後生,不管不顧地長著。
只是苦了離它一步之遙的一株櫻樹,被樟樹覆蓋,得不到充足陽光雨露。它又不能和樟樹爭個高低,於是悄無聲息地避開樟樹,在一米六的高度上又開了個分枝,朝著路面頑強地延伸。那株分枝也有近20釐米粗了,雖歪著個身子,但很寬,而且健碩,蓬蓬勃勃地橫架在路面上方。
那是一株晚櫻,花期並不短。開花時,粉紅的團團花朵在陽光下分外明豔。望見的人無不驚歎,它用它的身體支起了一個花棚。等花謝了,櫻樹飛快地長著嫩葉,稠密,青翠。路面一片陰涼。
一日,環衛工人把丟棄在空地上的破爛傢什都搬走了。平時坐在路旁聊天的老太太們突然有了主意,想要把這塊空地利用起來。她們各自拿來鋤頭鏟子開始整理地面,欲把它挖平後鋪上水泥。正好我們那幢樓有個曾在部隊當團長的轉業軍人,他仍保持著軍人的風貌,對人熱情友好,看到老太太們在整土,他便主動加入進來。他的力氣大,能頂幾個老太太。
土平整好了,但沒有沙子和水泥。想來想去,幾個老太太便去物業公司找領導。她們能言善語,跟領導說,物業有義務給社群老人創造好的休閒條件,我們要求不高,就是要把路邊的那塊空地鋪上水泥,讓附近幾幢房子的老人有個聊天的地方。物業領導滿口應承,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來鋪水泥。老太太們既然下了決心,哪能輕易罷休,每天都有幾個人去物業公司理論。
終於有一天來了個騎著三輪車的泥工,三輪車的拖斗裡裝了沙子和一袋水泥。這個泥工很小氣,在老太太們的眼皮底下只用了半袋水泥,薄薄地鋪了四分之一的地面。和他講要他多鋪點,他不搭理,把剩下的半袋水泥放上三輪車,目中無人一般騎著車揚長而去。老太太們毫無辦法。
大家沒有放棄,仍每天清理著那塊空地。我看在眼中,心想以後我也會和大家坐在一起,享受這大自然帶來的愜意。因腿疾幾個月沒出家門,沒有參與挖土,以後坐享其成會感到汗顏,我出不了力,但可以出點物資呀。大女兒正在裝修房子,我便找大女兒要來兩袋水泥以作貢獻。
有了兩袋水泥,大家的情緒越發高漲,在團長的帶領下,儘量把這塊地擴大、整平,把參差不齊的石頭仔細撿掉。一位六十幾歲的女鄰居把自己裝修房子剩下的五六袋沙子貢獻出來,拌上水泥,終於如願以償把地面全部鋪上了水泥。
美中不足的是沒有凳子。大家居然扛來四塊長條大麻石,這是小區別處廢棄的石凳面,每塊石頭足有一百多斤。大家又忙著到處撿磚,撿來的磚砌了八個墩子,最後擱上四塊麻石,便有了四條石凳子。因為砌了八個墩子,水泥便有些不夠,我又叫女兒拖來一袋水泥。可是團長覺得讓我出三袋水泥不公道,我和女兒都覺得沒什麼,三袋水泥還不到一百塊錢呢。可是團長硬是讓人用腳踏車拖回去了,自己在網上買來一袋水泥。大家又從自己家裡拿來一些花草:綠蘿、仙人掌、雞冠花……擺放開來,說要把這塊地方美化起來。
夏日,老太太們坐在石凳上休息,聊天,揀菜,剝毛豆,剝花生,凡是能拿到外面來做的事,都會坐到這裡來,手裡做著嘴裡說著,南昌人叫作談砣。微風吹著,樹葉婆娑,身上的燥熱會很快消失,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大家越來越喜歡這塊地方,來坐的人越來越多,帶小孩的,環衛工人,路過的都會來坐上一會兒。有人提議說,這麼個好的地方真該起個名字了,就叫作「小廬山」吧。
一日,團長拿來一塊藍底紅字的長方形板子,上書三個大字——小廬山。這牌子就掛在空地那邊的牆上,這裡就算正式命名了。團長說:「誰要找人就說在小廬山。方便。」
這裡不光是老太太了,年輕人也會來。老太太們從廢墟里撿來凳子、小桌子、一張小竹床,有人送了一張很好的舊真皮沙發,一日中午發現有個年輕人在沙發上午睡。
每天早晨,團長把水泥地掃得發出輝光,石凳和撿來的木凳、椅子抹得一塵不染。
在小廬山除了談天說地以外,老太太們談得最多的是某個超市今天雞蛋只要多少錢一板,絲苗米又打折了,什麼蔬菜又減價了,相互傳遞著訊息。如是就結伴去買菜,回來後坐在小廬山,該剝的剝該揀的揀,省了錢回來的心情是亢奮的,能不回家做飯的定要坐到吃飯時間才回家,真有樂不思蜀的感覺。
冬天,暖暖的陽光通過大路直射過來,只要往外坐一點便能曬到太陽,真的是冬可以暖夏可以涼的一塊寶地。
下午三點半至四點,老太太們要做半個小時的健身操,伸伸腿抬抬手之類的簡單動作,現在做操的地點就放在小廬山了。
放音機的聲音嘹亮,做完操大家又要坐下來聊天,說到高興處便哈哈大笑。這些噪聲惹毛了旁邊一樓的住戶,說吵了他們。那戶人家叫物業公司開著車子,把除了石凳以外的東西全部拖走了,還和大家大吵了一架。我不在場,沒看到怎麼吵的。不過老太太們又陸續撿來凳子,依然坐在小廬山談笑風生,依然做著下午半小時的操。
樟樹越長越高,櫻花開的花越來越多,因為它橫伸的枝條又長長了。夏天將至,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坐在小廬山那裡說說笑笑。疫情過了,小廬山會格外展示出它的優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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