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終於送走了,我和秋秋回到家裡,家裡仍留著狗的氣味,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失落。
《白雪公主》
秋秋看起動畫片來目不轉睛,但有一天我注意到情形有點異常:她不停地從電視機前起身,飛快地跑進別的房間;過一會兒又從門後伸出頭來望向客廳,似乎窺探螢幕上正在演什麼。這個舉動重複了好幾次,我在廚房忙活也注意到了她的動靜。她的小臉蛋緊張得紅紅的。
螢幕上在播放的是《白雪公主》。後來終於搞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她不敢看後媽毒死白雪公主的鏡頭,一見後媽快要拿出那隻毒蘋果了,就要立刻躲起來。但她又惦記著演到哪兒了,要時不時伸出腦袋偷窺危險過掉沒有。
《白雪公主》都不知看過多少遍了,但白雪公主吃毒蘋果的那一幕,秋秋一次也沒看到過,她都躲起來了。其實不管什麼電影,只要主人公面臨危險,她就趕緊躲起來。
抹過去
秋秋喜歡一種叫美年達的飲料,散步的時候我會買給她喝,這是我倆的秘密。一次我們去買美年達,路上有個地方挖了一條溝。我用方言對秋秋說:「抹(mā)過去。」——普通話大概是「邁過去」,但在我們的方言中「邁」的音近似念「抹」,是個入聲字。秋秋不知所措,我才意識到講了土話,立馬改口:「秋秋,跨過去。」
可是秋秋把這個「抹過去」記住了。一日,我和女兒、秋秋一起散步,走到一處需要跨步的地方,秋秋大聲說:「抹過去。」
女兒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來——她沒有想到從小小女兒口中聽到自己小時候講的方言。
我也大笑起來。
一件內疚的事
怎麼也記不起來是為什麼事情,一日秋秋哭個不停,怎麼哄也止不住。哭啊,哭啊,哭得我毫無辦法,當時我正牽著她的手,就用力緊握了一下。
秋秋知道我生氣了,連忙說:「外婆我不哭了,外婆我不哭了。」
秋秋是不哭了,但我心裡一直很難過,秋秋實在乖,從我帶她開始,幾乎沒哭過。我捏一下她的手,她立刻知道我不高興,立刻帶著哭腔說「外婆我不哭了」——她是多麼不願意我不高興啊。
午睡
午飯之後,我帶著秋秋在臥室先玩一會兒,然後把她馱在背上,開始唱歌哄她午睡。用我五音不全的嗓音,從《國歌》《國際歌》直唱到「咱們工人有力量」,那段時間把這輩子能記起的歌都唱完了。
每唱一首歌,我便問秋秋:「好聽嗎?」
「好聽。」
這稚嫩的聲音使我充滿信心,我自得其樂,我的歌有秋秋聽就夠了。我還會馱著秋秋走到穿衣鏡前去,在鏡子裡,有時秋秋在對我笑,笑臉閃閃發光;有時已昏昏欲睡,一副慵懶的小模樣。
當我問「好聽嗎」而沒有聽到回答,這就意味著——秋秋睡著了。
我便單手熟練地將她從背上挪到前胸,再輕輕放在床上。婆孫倆中午都能美美地睡上一覺。
趣事
晚上,女兒怕我睡不好,不準秋秋和我睡。秋秋小小的心裡有主意,她先在媽媽床上,邊喝奶邊睡覺。女兒一不留神,秋秋動作輕得像貓一般,自己從隔壁房間走過來,嘴裡還叼個奶瓶子,什麼也不說,悄沒聲地爬上我的床,挨著我躺下。
那副情景現在想起來都讓我忍俊不禁。那是永不褪色的記憶。
離開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一家人安逸而幸福。秋秋有我這個盡職盡責的外婆帶,女婿女兒都不用操心。好日子越發過得快,轉眼兩年多了,一日忽接兒子來信,說媳婦的預產期到了,要我回去。接到這封信,我的難過無法形容,我實在捨不得秋秋,但又非回去不可。
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屋裡,秋秋裝作視而不見。有時我會發現她飛快地看一眼行李,又迅速移開目光。她心裡非常清楚外婆要走了,但她強忍著不說出來。好像只要不說,事情就不會發生。
走的那天,女婿預備送我們去火車站,女兒帶著秋秋坐在床上玩。我躲在門邊看秋秋,聽到秋秋對她媽媽說:「外婆就出去一下,可能去買菜了,還會回來。也可能是拿酸奶去了,很快就會回來。」小傢伙在欺騙自己,她的內心多麼想我留下。
而我哭得一抽一抽,沒有勇氣和秋秋告別,說聲再見。
大女兒來接我回南昌。在火車上,我哭個不停,大女兒勸也勸不住,後來簡直生氣了,說這又不是生離死別,又不是以後不來了,別人看到你這樣子,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二十二年過去了,秋秋在美國成了一名年輕的軟體工程師。不知小時候和外婆相處的這些小事秋秋是否還記得,可是我把這些事嵌在心裡了,成了甜蜜而傷感的回憶。
甜蜜的是我那時五十多歲,真年輕啊,有活力,遇到一丁點好玩的事都能哈哈大笑。現在秋秋長大了,自己老了,想回到從前的日子再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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