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動了。引擎轟響,我感覺胸腹之間有一種呼之欲出的興奮,靠著窗子,眼前無垠的田野、樹木、房屋都在迅疾後退。
二
第二天我們要去離瀏陽縣城五十多里的農村大隊部討債。只有二十多里路有班車,其餘的二十幾裡要騎腳踏車。
沿路地面坑窪不平,每前進一步都要使勁踩著腳踏板,只要一不留神就要倒在地上。我們能騎時就騎,不能騎時就推車走。有一處是一個很長的斜坡,斜坡上全是小石頭。下雨天,雨水集中往這斜坡上衝刷,久而久之,這些顏色各異大小不同的石頭變得沒稜沒角,重重疊疊,因帶不住泥巴而鬆鬆垮垮。這條坡路長而陡,推著腳踏車走在上面,路上的石頭經輪子的碾軋朝兩邊分開,車輪和人都像扭麻花一般。一路扭完,骨頭似乎要散架了。我們坐在路邊休息了一陣,路邊密密的野草,在風中搖過來晃過去,似跳舞一般。
三
休息一陣後繼續前行,去找大隊部。在那兒遇見一個老人家,他說大隊部今天只有他一個守門的老頭兒,幹部都下鄉去了。
看樣子這錢是收不到了,只有往回走。遙遙看到前面有一個屋場,決定過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碰到大隊幹部。自然是沒有碰到。而就是這個想法害我們走錯了路,越走似乎越往深山裡去。
太陽已懸在頭頂,肚子也開始餓了,好不容易遇見一個人,便上前問路。那人仔細地指點我們要怎樣走。
那彎曲的小路腳踏車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只能推著車子一路前行。真正的山裡另是一番景色,一座座山頂天立地,綠色無窮無盡地蔓延,陽光經過茂密的樹枝灑下來,山林間明暗閃爍。小胡一看錶,已是下午三點多了。我們就這樣走著,小路空落寂寥,心裡慌慌的,不知何處才能遇到人家,更不知何時才能出山,這山路似乎沒有盡頭。
終於看到不遠處有棟小屋,便加快腳步直奔過去。走近那屋,大門敞開,下午金燦燦的陽光照進堂屋,房間裡一片金黃色。從屋裡走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隔了這麼多年,我還記得當時的震驚,這姑娘真美啊!她像深山裡的清泉,像山上一株野花,無邪,純淨,美而渾然不自知。
她從屋裡出來,看見我們,眼睛裡有好奇又友善的光。然後飛快跑進屋裡,姑娘的母親很快出來了,請我們進屋坐,又連忙去廚房泡茶。
那地方招待客人的茶是切得細細的紅蘿蔔和白蘿蔔丁,用鹽醃製後曬乾裝在玻璃瓶裡儲存,再放點自制的茶葉和菊花,熱水一衝有股淡淡的清香和一丁點鹹味。熱熱地喝下肚,滋味美極了。我們告訴母女倆,我們去大隊部討債,沒找到人又走錯了路,到現在還沒吃中飯,肚子好餓,走不動了,想到你家裡買餐飯吃。那母親熱情地說:「那容易,我就去幫你們做飯,不要錢。」
那位美姑娘一直帶著她的小妹妹陪著我們,眼神里滿滿的歡喜與好奇,尤其對小胡顯得親近,挨著他坐,就像一個小動物喜歡黏人一樣。姑娘說,她們家離村莊遠,難得有人來。又說,你們城裡人真好。她都沒去過縣城,聽說縣城真熱鬧,有商店,什麼都有賣的。
聽姑娘說,她父親是個篾匠,農閒時在各地做上門手工,十天半月難回來一次。她本來還有個弟弟,因出麻疹,高燒,父親不在家,母親沒能把他及時送醫院,就死了。現在父親努力賺錢,就是要把房子做到山外去。
我看著女孩,她真是比畫報上的人還美麗。但在這深山裡,女孩連個人都不容易見到。難怪她陪著我們不願離開,看我們時眼睛裡總有一種戀戀的神色。
飯好了,母親端出滿滿一碗臘肉,沒上桌那香味就直往鼻子裡鑽。山裡人輕易不上街買東西,養的豬過年宰了,醃後燻好全部留著自己吃。那臘肉肥瘦相間,地道的五花肉,切成半釐米厚一塊,蒸熟了後呈淡淡的黃色,吃到嘴裡油而不膩。一碗梅乾菜,放了很多油在裡面,再放在鍋裡蒸。梅乾菜裡還有薄薄的豆腐乾,嚼起來韌勁實足。一碗蒸雞蛋,舀在調羹裡顫顫巍巍。這三樣菜是同時放在蒸籠裡蒸的,都好吃得不得了。唯有一碗白菜是清炒,甜絲絲的,也格外好吃。
吃完飯,我們要走了,雖是偶遇,但都依依不捨,尤其是那女孩,眼巴巴地問:「這次沒收到錢,下次你們還會來吧?」我說:「大隊部若把錢送到單位了就不會來了。要是還來,一定再到你們家裡吃飯。」美姑娘笑了,雪白的牙齒如珍珠般排列。我們偷偷放了兩塊錢在桌上便出發了。走了很遠回過頭去,還看見姑娘牽著妹妹站在那裡望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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