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腥氣

魚獵 史邁 第2頁,共2頁

「桌洞裡是什麼?」

俞靜抽過神來,雙手緊緊扣住桌角。

「拿出來。」

俞靜還是沒動,李康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

俞靜喉嚨深處湧出一股噁心,拿出來又怎樣呢?作惡的人又不是我。她把目光輕輕抬起,看著老田的眼睛,左手有鬆開之勢。然後她看到了何器。

何器坐在第一排,靠窗,極好的位置,陽光鑲進教室,她剛好被框在這個金色的三角形裡面,像那個下午一樣,站在波光粼粼的河堤邊上,享受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的假象。如果交出來,勢必會把她推進和自己一樣萬劫不復的深淵。

交出去,老田會管嗎?大機率不會,大機率會還給遲成,不痛不癢地批評兩句,畢竟他手上那塊價格不菲的機械錶就是遲成他爸爸裝在海鮮禮包裡送給的。

「拿不拿?」老田越生氣聲音越低。

來不及想明白了,老田冷哼一聲,開始摘手錶。俞靜知道自己完了。

對於鹽洋市實驗高中這種標榜「鹽洋小衡水」的學校來說,所有變態的規章制度都可以冠上「軍事化管理」的正義大旗。老師們手握最高權力,搜身、辱罵、體罰、踹宿舍門都是被校方和家長們默許的,打自己孩子說明老師在乎,願意在孩子身上花時間,甚至還有家長開家長會的時候質問老師怎麼不打自己家孩子,是不是偏心?「素質教育」給學生的要求,老師唯一的工作是「教育」,所有能讓成績提高的方法,都是對的。

老田把表細心地揣進兜裡,挽好袖子,拿起俞靜的數學課本捲成一個桶狀,像一個棒球運動員一樣蓄勢待發,「背一下餘弦定理。」

他知道俞靜背不出來,他只是給自己接下來的行為找個正當理由。

「砰!」

書本打在頭上是無聊的撞擊聲,聲音大,但不疼,跟爸爸的繩子抽在背上的感覺差遠了。

「拿不拿?」

老田重新捲了一下課本,露出書脊。

真正疼的是書脊,凌厲的塑膠直角會磕到額頭,現出細細的紅印。老田一下一下打著,整間教室像一座安靜的墓園。

俞靜猛地沉下頭,用頭頂拯救臉頰。在碎髮的空隙裡,她緩緩運出目光,冰冷地扎向角落裡的遲成,彷彿在瞄準一隻將死的獵物,一隻會為了生存而乞憐下跪的狗。

遲成本來在看戲,突然被盯得有些發毛。自從升入高中,他和俞靜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靜止狀態,他在網上看到了俞靜被霸凌的事,也知道那就是她現在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的原因。他不得不承認在看到新聞的時候內心閃過一絲痛快,小學畢業典禮的「襲擊」早已因為俞靜爸爸帶著她跟自己道歉而結束,但他一直忘不了俞靜像獵豹一樣把自己撞到地上、用刀抵著喉嚨的感覺,那雙漆黑的眼睛剜住自己,不帶一點感情,彷彿真的會置他於死地,就像現在一樣。

突然間,他明白了一切。

本子。

他緩緩將右手伸向凳子下面,空的。

遲成喉嚨發緊,彷彿被人攫住脖子,一寸一寸揪起來。沉重的悶響敲擊在他的神經上,像是倒計時的扣響,他張了張嘴巴。

「老師。」

全班的目光循聲而去,老田氣喘吁吁地停下,也望向那裡。

何器舉著手機,對準老田的方向,陽光在她臉上切割出一道銳利的尖。

「我都錄下來了,要不要我發到網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