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夢幻島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2頁,共2頁

——……就成了更多的遺憾。

他扭頭看向別處,又一次伸手去拿那支夾在耳後的煙,他抽過的。

——出了什麼事?我問。

漢克以他獨特的敏銳感看著我——他總在掂量是否應該屈尊回答別人的問題。

——出了什麼事?我告訴你出了什麼事:我們家老頭子一點點失去了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泰迪剛出生的時候,我們四個人住在一個有十四個房間的大屋子裡,每年我們都會失去一個房間——搬到幾條街外,離碼頭越來越近。在我十五歲那年,我們已經住到河邊的公寓裡了。

他伸出手,畫了個四十五度角,好讓我有個形象的理解。

——我母親一心想讓泰迪上我們曾祖父上過的預科學校——在波士頓傾茶事件之前。於是她存了一些錢,梳好他的鬈髮,想方設法讓他上了學。泰迪上學第一年,才讀到一半,她患癌症住院,我們家老頭子找到了她藏起來的錢,就這樣完了。

漢克搖搖頭。你會覺得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搖頭,什麼時候該點頭。

——從那以後,泰迪好像一直努力要回到那個該死的預科學校。

一對黑人夫婦走過來,漢克雙手放在口袋裡,用下巴朝那個男的示意。

——喂,兄弟,有煙嗎?

他語氣唐突,不太友好,但那個黑人似乎沒有介意,他給了漢克一支菸,甚至還幫他點火,用他的大黑手護住火焰。漢克懷著敬意地看著黑人夫婦離去,好像對人類產生了新的希望。他轉回身來,流著汗,像是得了瘧疾。

——是凱蒂吧?嘿,有票子嗎?

——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迪奇的運動夾克,在口袋裡找到一個錢夾,裡面有幾百元,我想全部給漢克,不過只給了他兩張十元鈔票。我從錢夾拿錢時,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好像已經嚐到了鈔票會變成的東西。我把錢給他,他緊緊攥在手裡,像在擰乾一塊海綿。

——回屋裡嗎?我問,其實我知道他不會。

他的解釋是朝東部的貧民區做了個手勢,一副收場的姿勢,好像他知道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五種語言?在他走之前我說道。

——是的,五種語言,而且他能用任何一種來對自己撒謊。

我、迪奇和所有人一直待到深夜,終於物有所值。剛過子夜,樂手夾著樂器開始進場,有些輪流上臺,有些靠著牆,其他人坐在吧檯旁,這樣好募到錢。一點左右,包括三個小號手的一個八人樂隊開始演奏比根舞曲。

後來,我們要走時,剛才在合唱組配合下吹薩克斯管的大個黑人在門口截住我,我努力掩飾著我的驚訝。

——你好,他帶著低沉的八度音說。

——聽到他的聲音,我就知道他是誰了。他是除夕在「熱點」表演的那個薩克斯管手。

——你是伊芙琳的好朋友,他說。

——沒錯,凱蒂。

——我們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她了。

——她搬去洛杉磯了。

他深表理解地點點頭,好像伊芙搬去洛杉磯,便走在了時代的前面。也許的確如此。

——那姑娘樂感很好。

他帶著一種常常被人誤解的欣賞說道。

——如果你見到她,告訴她我們都想她。

他回到酒吧裡。

我笑啊笑啊。

一九三七年的那些夜晚,在伊芙的堅持下我們經常去爵士夜總會,她曾逼樂手們給她煙抽,我把這歸因於她更淺層的衝動——她渴望擺脫中西部人的敏感,融入黑人文化中。沒想到自始至終,伊芙琳·羅斯真的是個十足的爵士樂愛好者,對音樂的悟性高到她不在城裡時樂手們都會想念她?

我追到屋外,趕上他們說了聲謝謝,不是特意說給某個人聽。如果說某件事情揭開了一位不在場的老友令人讚歎的一面,那大概就是時機打算送出的一件禮物。

關於紙飛機,迪奇並沒有開玩笑。

從「斜屋」酒吧出來時已是深夜,第二天晚上我們都沉浸在紐約最美妙的奢華中:一個在家無所事事的週日之夜。迪奇打電話給廚房,叫了一盤綠茶三明治,他沒有喝杜松子酒,而是開啟一瓶自己調變的白葡萄酒。晚上出奇地暖和,我們在他家那個五平方米的大露臺上聚餐,用一副望遠鏡俯覽83街,自娛自樂。

正對面是83街東42號,二十樓正在舉行一場沉悶的晚餐會,那些假裝無所不知的人穿著便服輪流進行乏味的碰杯。與此同時,在44號十八樓,三個上了床的孩子輕輕關上燈,用被褥砌起堡壘,抓起枕頭,開始上演《悲慘世界》裡的一場巷戰。在我們正對面46號的閣樓上,一個胖男人穿著藝伎的長袍,正在入神地彈奏斯坦威鋼琴曲。對著草坪的露臺門敞開著,透過週日朦朧的夜色,我們可以聽到傷感的旋律:《藍月亮》《意外的好處》《愛上愛》。胖男人閉著眼睛彈奏,前後搖擺,肉乎乎的手指優雅地在八度音階和情感之間穿梭交錯。

——我希望他彈《小可愛》,迪奇滿懷期望地說。

——為什麼你不按鈴叫他那邊的門衛,我建議道。請他轉達你的請求?

迪奇豎起一根手指,表示有更好的主意。

他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拿著一盒高階紙、筆、曲別針、膠帶、尺子和圓規走了出來——把東西嘩啦全倒在桌上,看他的表情像是懷有什麼不尋常的意圖。

我拿起一個圓規。

——你開玩笑吧?

他略帶怒意地從我手中奪回圓規。

——才不是。

他坐下來,把工具排成一排,如同外科醫生托盤上的手術刀一般。

——拿著,他遞給我一沓紙,說。

他咬了一會兒鉛筆上的橡皮,開始寫:

親愛的先生,

如果您願意的話,請為我們彈奏一曲《小可愛》,難道這不是一個可愛的夜晚嗎?

您的月下鄰居

我們飛快地點了二十首曲子,如《往事之一》《流浪貴婦》。然後,迪奇以《小可愛》打頭,行動起來。

他往後捋了捋劉海,身子前傾,把圓規的一腳卡在有水印的那頁右下角,熟練地畫了一個弧形,接著以繪圖員的精確,將圓規繞著筆尖轉了一圈。為了畫一個切線圓,他再次把圓規針插在紙中間,很快就畫好了一系列圓圈和相互聯絡的弧形。他放下尺子,像航海家繪製一條通過橋樑的路線那樣畫了好幾條線。藍圖完成後,他沿著一條條對角線開始對摺,用指甲使勁地把摺痕磨平。

迪奇工作時舌尖從齒間伸出來。四個月以來,這可能是我看到他閉口不言時間最長的一次,當然也是他獨自努力工作時間最久的一次。迪奇給人帶來的樂趣之一就是他經常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像颶風中飛舞的麻雀。但此時他表現出的那種不自覺的專注,看著更像是一個拆彈專家;十分討人喜歡。畢竟,心智正常的男人一般不會為了討女人歡心而如此認真地摺紙飛機。

——瞧,終於他兩手託著紙飛機說。

但要說我喜歡看迪奇工作的樣子,那麼我對他的氣體力學知識就沒多少信心了,這紙飛機和我見過的任何飛機都不像。當時的飛機是光滑的鈦鼻子、圓圓的肚子,機身也如雙臂交叉一樣突出,而迪奇製作的飛機是一個懸臂式的三角形,負鼠一樣的鼻子、孔雀一樣的尾巴和窗簾褶皺一樣的翅膀。

他輕倚陽臺,舔了一下手指,把紙飛機舉在空中。

——六十五度,風速每小時半海里,能見度約三公里,這樣的夜晚太適合飛行了。

對此大家沒有爭議。

——給,他把望遠鏡遞給我說。

我笑了,讓望遠鏡擱在大腿上。他太入神了,對我的笑沒有反應。

——飛嘍,他說。

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飛機,走向前,張開雙臂,動作有如天鵝伸長脖子。

嗯,是這樣的——迪奇製作的流線型三角形機身模仿的不是當時的飛機,卻完全預見了未來的超音速飛機。飛機嗖地射出去,穩穩地朝83街飛行,沿著略微傾斜而平坦的平面飛了幾秒,接著朝目標緩慢滑去。我奪過望遠鏡,過了一會兒才看見飛機,它順著主氣流朝南滑行,不易察覺地搖晃,然後下降,消失在50號十九樓陽臺的陰影處——在我們目標的西邊,隔了兩個門牌號和三層樓。

——討厭,迪奇惱火道。

他以父親般的關懷轉向我。

——彆氣餒。

——氣餒?

我站起來,響亮地吻了他一下。我退回時,他笑道:

——繼續幹!

迪奇的紙飛機不是一架,而是五十架,有三折的、四折的、五折的,其中有些能接二連三地轉身,按原路返回。創造了一般人認為不把紙撕成兩半就不可能折成的機翼形狀。有些飛機翅膀短平,鼻頭尖尖,其他的有著如禿鷲一般的翅膀和窄窄的像是潛水艇模樣的軀幹,並以曲別針鎮流。

我們把請求送過83街。我漸漸明白了,迪奇不僅精通飛機工程學,而且精通發射技術。依靠飛機的結構,他用力時大時小,斜面或向上或向下,只有在一千種天氣狀況下向83街進行過一千次單飛實驗的專家才會具備這樣的技能。

十點,那個沉悶的聚會結束了,年輕的革命者沒關燈就睡著了,我們點的曲子中有四首降落到胖鋼琴家的陽臺上,但他並不知道(搖搖晃晃刷牙去了)。發射完最後一架飛機後,我們決定停工。迪奇彎腰去撿盛三明治的淺盤,他發現還有最後一張信紙,他站起來,往陽臺外面看。

——等等,他說。

他彎下身子,十分潦草地寫了一段話。他沒有用什麼工具,只是來回摺疊信紙,折成一個更尖的飛機。他小心翼翼地瞄準目標,將飛機送出去,讓它朝44號十八樓的託兒所飛去。在行進的過程中它似乎也在積聚力量,城市的燈光不停閃動,好像也在支援它,就像磷光鼓勵夜泳者。飛機正正地飛進窗戶,無聲地降落在一道隔板上。

迪奇沒讓我看他寫的東西,但我越過他肩頭看到了。

我們的堡壘受到四面八方的攻擊。

我們的彈藥庫存即將見底。

我們的生死握在你們手裡。

署名為「彼得·潘」,這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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