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找到了更好的事情做,好吧,也許他會抽出時間來做——如果不是為了那個操縱人的討厭女人。
——她也是我的朋友。
——喜歡無須理由,是嗎?
漢克又伸手去拿約翰的煙。
這個半吊子是從哪點來批評伊芙琳·羅斯呢,我暗自思忖。讓我們把他從汽車前窗摔出去看看他會怎麼撐下去。
我忍不住開口道:
——斯圖爾特·戴維斯畫過「好彩」煙的煙盒嗎?
——我不知道,畫過嗎?
——他肯定畫過。我突然想起,你的畫很容易讓我聯想到他的,那麼城市商業圖景,三原色,簡化的線條。
——不錯,你該靠解剖青蛙謀生。
——這我也幹過。你弟弟的公寓裡不是有一幅斯圖爾特·戴維斯的畫嗎?
——你認為泰迪對斯圖爾特·戴維斯哪怕有一點點了解嗎?見鬼,我就是叫他去買一個錫鼓,他也會買的。
——你弟弟對你的看法好像沒這麼差。
——是嗎?也許他該這樣。
——我打賭你畫過很多炊事兵。
漢克大笑,直笑到岔氣。他拿起杯子朝我歪一下,露出今晚的第一個笑容。
——妞兒,這你說對了。
我們都站起來準備離開,是漢克買的單。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像扔糖紙一樣扔到桌上。我想問,它們的色彩和形狀如何?它們有沒有用意?它們不是美的東西嗎?
如果他的信託人現在見到他就好了。
自那次在愛爾蘭酒吧喝酒後,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弗蘭,沒想到她弄到了我的電話號碼,在一個下雨的週六打給我,為那天丟下我而道歉,說想請我看電影當作補償。可她沒帶我去看電影,而是泡了一連串酒吧,我們又回到快樂的舊時光。我逮了個機會問她幹嗎要費神追蹤我,她說因為我們是那麼投緣。
我們個頭相仿,頭髮同樣是淺栗色,都住在曼哈頓對岸兩房一廳的公寓房裡。就一個下雨的週六下午而言,這足夠投緣的了。於是我們時不時地聚聚,然後,六月初的一個晚上,她打來電話,問我去不去貝爾蒙特玩賭馬。
我父親痛恨任何形式的賭博,他認為這絕對需要依賴陌生人的善意。所以我從沒玩過一點算一分錢的凱納斯特紙牌,也沒用口香糖和人打過賭,看誰能用石頭最先砸中校長的窗戶,更沒去過賽馬場。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賭馬?
顯然,在貝爾蒙特賽馬日之前的週三,賽馬場向有可能贏得比賽的馬開放,讓騎師帶它們熟悉一下賽道。弗蘭說,比起正式比賽,這要精彩得多。我想這不太可能,真是這樣的話,賽馬肯定沒趣得很。
——不好意思,我說。週三我正好上班。
——這才是好玩的地方。他們一大早開啟賽場,這樣馬兒可以在身上發熱前跑上一圈。我們坐火車去,很快的,看上幾匹馬,九點趕得回來。相信我,我幹過一萬次了。
弗蘭說他們拂曉會開啟賽場,我以為那是誇張的說法,而我們應六點過後去長島。可那不是誇張,此時是六月初,拂曉是將近五點。四點半她過來敲門,頭髮在腦袋頂上綰成塔形。
我們等了十五分鐘火車才來,它咔嗒咔嗒地進站,像是從另一個世紀開來的。站裡的燈光冷漠地照在夜裡棲息其間的流浪者身上:看門人、酒鬼、舞女。
我們到達貝爾蒙特時,太陽剛剛爬上地平線,似乎它需要擺脫地球重力才能做得到這一點。弗蘭也蔑視重力,她自信,歡快,惱人。
——好了,傻瓜,她說。快一點。
雜亂無章的賽馬日停車場空空蕩蕩,我們從其間穿過,我看到弗蘭仔細觀察著賽場裡的賽道。
——這邊,她不太自信地說,並朝服務通道走去。
我指了指寫著「入口」的牌子。
——那邊吧?
——是的!
——等等,弗蘭,我得問問你。你來過這裡嗎?我是說哪怕一次?
——當然來過,幾百次了。
——我再問你,你說話有不撒謊的時候嗎?
——這是個雙重否定句嗎?我對那可不在行,現在換我問你問題。
她指了指自己的上衣。
——我穿這個好看嗎?
沒等我回答,她拉開一點兒領口,讓乳溝露得更多。
在大門口,我們經過空空的包廂,擠過十字轉門,穿過窄小的坡道,走到露天裡,安靜的賽場有點怪異,一層綠色的薄霧懸浮在賽道上,彷彿新英格蘭池塘上的薄霧。在空空的站臺上,其他早起的人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
六月透身涼,有些不合節氣,離我們不遠的一個男人身穿雙層夾克,手捧一杯咖啡。
——你沒告訴我有這麼冷,我說。
——你知道六月是什麼天氣的。
——我不知道五點是什麼天氣。別人都有咖啡,我補了一句。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牢騷真多。
弗蘭又東張西望起來,這次是看站臺中間的人們,我們右邊是一個穿格子花襯衫的瘦高個兒,他在揮手,是格魯伯,和他一起的是那個倒霉的約翰。
我們來到格魯伯的位子,他一手摟住弗蘭,看了看我。
——是凱瑟琳吧?
他記得我的名字,這令我有點感動。
——她很冷,弗蘭說。她沒有咖啡喝,生氣了。
格魯伯咧嘴笑了,從背包裡拿出一張用來蓋腿的毯子扔給我,遞給弗蘭一個暖瓶。他像個蹩腳的魔術師一般費力地在包裡摸來摸去,直到用指尖夾出一個肉桂甜甜圈,後來證明,那絕對是我的最愛。
弗蘭遞給我一杯咖啡,我像一個兵那樣披著毯子,俯身接過咖啡。
格魯伯以前和父母來看賽馬時還是個小孩子,對他來說,現在回到賽場有如回到夏令營,充滿了甜蜜的懷舊和兒時的歡樂。他快速給我們簡單介紹起來——賽道的規模,馬匹的品質,與薩拉託加賽場比起來貝爾蒙特的重要性——然後,他指著小圍場,壓低聲音。
——第一匹馬出來了。
果然,混雜的集會者們都站起身來。
騎師沒有穿方格制服,制服可以給賽場增添節日的氛圍。他穿的是棕色連衣褲,像個小裝置修理工。他把馬從小圍場牽向賽道,馬鼻冒出熱氣。寧靜中你在一百五十米開外都能聽到馬的嘶鳴聲。騎師和一個拿菸斗的人(大概是教練)簡短地說了幾句,然後翻身上馬。他放馬慢跑一會兒,讓它熟悉一下環境,繞繞圈子,做好起跑的準備。人們安靜下來,沒有發令槍,馬與騎手突然衝了出去。
節奏沉悶的馬蹄聲飄上站臺,泥土一塊塊被踢到空中。第一圈,騎師似乎並不著急,他的腦袋離馬的腦袋有三十釐米遠,可到了第二輪,他催馬急進,收緊胳膊,雙腿緊夾馬身,臉頰貼近馬脖子,低聲鼓勵馬兒,馬兒有了回應。它越跑越遠,不過看得出它也越跑越快,腦袋衝前,極有節奏地咚咚敲著地面。它轉過遠角,馬蹄聲漸近、漸響、漸快,最後閃電般衝過假想的終點線。
——那是帕斯特萊茲,格魯伯說。我喜歡的。
我往站臺上望了一眼,沒有歡呼,沒有鼓掌,觀眾大部分是男人,只表達沉默的認可和喜愛。他們看看秒錶,悄聲地商議。有幾個人欣賞或失望地搖搖頭,我分不清是哪種。
帕斯特萊茲下場,讓位給克拉瓦特。
第三匹馬跑完後,我對比賽有了大致的感覺,明白了為什麼格魯伯說這比正式比賽的下注還要令人興奮。雖然看臺上只有幾百號人(而不是五萬人),但他們都是賽馬的狂熱愛好者。
看臺上最中間的那圈人是賭徒,他們擠在欄杆前,頭髮凌亂,在提升「技藝」中失去了一切:積蓄、房子、家庭。他們倚在欄杆上,兩眼發紅,衣服皺皺巴巴,盯著賽馬,不時舔舔嘴唇。
坐在下面看臺上的男男女女把賭馬當作一大樂趣,他們和你在道奇賽場的露天大看臺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樣,知道騎手的名字和所有相關的資料。他們和格魯伯一樣,小時候就被帶到賽馬場,將來有一天也會把自己的孩子帶來這裡,他們對某種想法懷著堅定的信念,這種信念不是表現在賽場上,就是表現在戰爭中。他們隨身帶上野營的籃子和賽馬資料,不管和誰坐在一起,都能會很快成為密友。
在他們上面的包廂裡坐著賽馬的主人,有年輕姑娘和隨從陪著。當然,馬的主人都有錢,不過那些來到賽馬場的可不是貴族或對賽馬一知半解的半吊子,他們的每分錢都是實實在在掙來的。一位西裝剪裁十分得體的銀髮富豪倚在欄杆上,像站立船頭的海軍上將一樣兩隻胳膊倚著欄杆。從這一點你就看得出對他來說,賽馬可不是隨便鬧著玩兒的,不是錢多了沒處花,賽馬像開火車一樣,要求有高度的修養、信念和專注力。
在所有這些人上面,在賭徒、賽馬迷和富翁的上面,在上層看臺的稀薄空氣中,是年過半百的教練們——黃金時期已然過去的那些人。他們兩手空空坐在那裡看著馬兒,不用雙筒望遠鏡,不掐秒錶,兩樣都不需要。他們不但掂量馬兒的速度、起跑或耐力,還掂量它們的勇氣與從容。他們對一切瞭如指掌,週六來到這裡,想都不想就下注,提升自己微薄的運氣。
在貝爾蒙特賽馬場,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週三早晨五點普通人不會來這裡找位子。這裡就像但丁《神曲》中的地獄,滿是犯下各種罪孽的人,不過都有著被詛咒者所擁有的精明和投入。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提示,為什麼沒人費神去讀《神曲》中的《天堂篇》。我父親討厭賭博,但想必他會喜歡看賽馬的。
——來吧,漂亮妞兒,格魯伯拉起她的胳膊說。我看見了老朋友。
漂亮妞兒無比驕傲,大笑著把她的雙筒望遠鏡遞給我,兩人走了。約翰滿懷希望地抬頭看著我,我說想走近一點兒看小圍場,丟下他也走了。
我走到小圍場,把弗蘭給的雙筒望遠鏡轉向那個銀髮海軍上將。他的包廂裡有兩個女人在嘰嘰喳喳,拿著鋁杯在喝什麼,杯子沒有冒熱氣,說明裝滿了酒,其中一個遞給他喝一點兒,他不屑理睬,而是和一個拿著秒錶和寫字夾板的年輕男人說著什麼。
——你品位不錯啊。
我轉過身,發現是廷克的教母。她認出了我,我吃了一驚,也許有一點點受寵若驚。
——那是傑克·德·羅舍爾,她說。他身價約五千萬,全由自己打拼而來,如果你想認識他,我可以介紹。
我笑了。
——我想那有點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
——也許,她表示同意。
她穿茶色褲子和白色襯衫,袖子挽到肘關節,她顯得一點兒也不覺得冷,這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披著毯子,我試圖不露聲色地拿下它。
——參加比賽的馬中有您的嗎?我問。
——沒有,不過我的一位老朋友是帕斯特萊茲的主人。
(當然啦。)
——真令人興奮,我說。
——實際上,你的最愛很難令你興奮,風險大的賭注才令人興奮。
——不過,您就是擁有了最愛,也不會傷及您的銀行存款。
——也許吧,不過一般而言,需要提供食宿的投資往往沒有太大價值。
廷克有一次暗示過,格蘭汀夫人的錢最初源自煤礦,後來的財富增長則來由不詳。她有一種泰然自若,那隻可能產生於諸如土地、石油和黃金這些更穩固的資產。
下一匹馬已上跑道。
——是誰?
——可以嗎?
她伸手問我要雙筒望遠鏡,她戴著貝雷帽,不用拂開臉上的頭髮。她像獵人一般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將鏡頭正對著賽馬,輕而易舉便找到了目標。
——那是快樂水手,韋特林家的馬,巴里在路易斯維爾有一家報社。
她放下望遠鏡,但沒有還給我,她看了我一會兒,遲疑著,像是要問一個敏感的問題。但她並沒有,而是開口陳述。
——我看廷克和你的朋友在一起了,他們在一起住有多長時間了?八個月?
——差不多五個月吧。
——哦。
——您不贊成?
——按維多利亞時代的觀念,當然不贊成。我對我們這個時代的自由不抱幻想。事實上,真要問的話,我對其中的大部分都贊成。
——您說按維多利亞時代的觀念不贊成,這是不是意味著從另一層意義來說,您不贊成?
她笑了。
——我得提醒自己,凱瑟琳,你在法律公司工作。
她是怎麼知道的?我心想。
——如果說我不贊成,她掂量這個問題後繼續道。那是為了你的朋友好。我看不出和廷克生活在一起對她有什麼好處。在我那個時代,一個姑娘的機會非常有限,所以她越早找到一個合適的丈夫就越好,不過現在……
她朝德·羅舍爾的包廂打了個手勢。
——你看到傑克旁邊那個三十歲的金髮女人了嗎?那是他的未婚妻,卡麗·克拉波德。卡麗使出渾身解數得到這個位子,很快,她就會快樂地監管三處房子的家務事和用人,這挺不錯。不過如果我還是你這個年紀,就不會花心思琢磨如何追隨卡麗的腳步,我要想方設法像傑克那樣。
快樂水手拐過遠處那個彎,下一匹馬從馬廄裡牽出來,我們都朝小圍場看去,安妮沒有勞神舉起望遠鏡。
——溫柔野人,賠率五十比一,她說。這下,令你興奮的時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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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