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蘭妙目一轉,道:「鄭大叔,假如太過危險,不試也罷。」
鄭敖自個兒搖搖頭,心想史思溫既然小家氣,但石軒中卻可敬可佩,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衝著石軒中的面子,非幫助史思溫取得藏寶不可。當下先以白虹劍向地下試探,仍無空隙,便改向上面刺去。白虹劍刺入石中尋尺,忽覺劍尖一輕,便知已透過石頭而找到空間,不過也極可能是在水中,這一點卻無法在劍尖上分辯出來。
他想了一下,暗念假如上面是湖水的話,則自己仍可先行堵住,等上官蘭她們退開,然後從圓洞中引身退出去,再把洞口堵起來。當下移劍劃石,一會兒便劃了一個尺半左右的圓圈,左手托住,不使立刻掉下。等到完全準備停當,這才寶劍歸鞘,用掌托住那塊石頭,小心地沉入手中。
當整塊石板完全取下來,一陣冷風從洞中透下。鄭敖方自機傳價打個冷戰,猛可又發覺天光透射下來,石室為之一亮。他既知道上面不是湖水,反正蹤跡已露,便丟掉石板,掣劍在手,一面向洞外打量。
那塊石板碰在石室中的石地上,發出一陣震耳大響。史思溫被響聲震得矍然而醒,問道:「噫,是什麼事?」上官蘭先是冷哼一聲,隨即便覺得他問得奇怪,忍不住回頭一瞥。但此刻光線黯黯,哪裡看得出史思溫的表情?便又回頭不理。
鄭敖在石室中把頭伸出上面洞外,環顧一眼,不由得喜動顏色。忙忙蹲低身軀,叫道:「喂,你們快來,咱們總算找到地方啦!」上官蘭此時體內已恢復了五六成,當下率先從圓洞穿躍進去。
史思溫被屁股上癢癢疼疼的感覺,弄得心智迷迷惘惘,但見到上官蘭已躍過去,便也強忍住攻心的奇癢,也從圓洞中連爬帶鑽地滾入那邊小石室內。
這時鄭敖和上官蘭都已從上面那個半尺左右的洞中鑽了上去。史思溫咬牙往地上一坐,疼得哼一聲,但奇癢無比,痛苦中又感到舒服。他聽到上面傳來驚歎之聲,但已無暇去理會他們說些什麼話,凜懼交集地忖道:「不好了,我屁股上受到野鳥和蘭妹妹加上的一劍,本來不致有事,但被剛才的汙水一浸,竟有奇毒進入傷口。目下中毒已深,竟是如何是好?」想時左顧右盼,因圓洞透射一股淡青的光華人來,是以這石室中尚可看得清楚。忽見右面角落裡,壁上有個四方洞,似乎擺著東西,因距離甚遠,他運足眼力一望,敢情是一卷小書。
史思溫驀地想此來目的,就是要找一本書,登時大喜。屁股上的奇癢、奇疼也暫時忘掉。過去伸手一探,果然摸到一本小冊子。取出一看,此書約是半尺見方,厚約半寸,入手輕軟之極,宛如無物。封皮上寫著「武林至寶,天玄秘錄」八個字。
史思溫知道這本小書乃是苦海雙妖中龐仁君的父親天玄叟龐都所遺,故此除了稱為武林之寶外,又署名為天玄秘錄。他隨手翻閱一下,書面俱是白如雪的絲絹,薄如蟬翼。是以雖然厚僅半寸,其實頁數奇多,翻之不盡。史思溫隨手放在囊中,便起身走到洞下。因怕縱躍影響傷勢,便以雙手分攀住洞口,臂上一用力,身形從洞中升上去。
上官蘭已瞥見他冒出來,卻背轉身,故意不理會他。史思溫本來是想告訴她說自己已中了毒,一見她如此神態,登時呆住。怔了一下,轉眼打量四周,只見竟是一個寬大的石室,室中青光濛濛,柔和而陰涼。石室中空蕩蕩,但四面壁俱有石板突出,有如石架。架上疏落地放著一些東西。
鄭敖此時正仰頭而視,室須正中處懸著一盞青燈,濛濛青光,便是從此燈射出來。他看了一會兒,便道:「這盞燈定是十二奇珍之一,便我卻看不出來歷,必須取下細看方知。」要知鄭敖身為黑道之雄,平生見識甚廣,加以聽黑道老輩談論過,是以擅長鑑別天下寶物。
上官蘭卻用纖指點道:「一件、兩件、三件……」一直數到十,然後停住。四顧之後,才道:「加上這盞青燈,也不過十一之數呢。」
史思溫爬上去,心想此室壁上石板光滑異常,可將屁股熨一下,便蹣跚地走到壁邊,挨在上面,忽見側邊石架,放著一枚青玉枚,隨手取起一看。入手頗覺沉重,極為冰涼,但已辨認出非金非石,色作青瑩,悅目之至。細看一眼,只見環上光暈流轉,隱隱現出一條飛龍,在雲中盤舞。神態生動之極,似要破環飛出。
史思溫心中一動,暗想以前自己無意中得到一故寒星冷玉,能夠治療各種內傷,如今這枚非金非玉的龍環,入手如此冰涼,可能也有妙用。於是不假思索,把龍環按在傷口癢疼之處。
他差點兒喜叫出聲。敢情龍環一按在傷口,登時一陣冰涼傳入肺腑間,癢疼之感立刻全部消失。不過隨即感到全身一陣痠軟,四肢無力。但他並不在意,只要那攻心入骨的癢疼能夠止住,其他的都可以不管。
上官蘭已窺見他將一枚玉環藏在背後,不由得冷笑一聲,忖道:「怎的他如此貪鄙?幸而終於看出他的真面目來。」轉念又想道:「且不理他,我不妨看看那些奇珍究竟有什麼寶貴之處。」
走到壁間,只見石架上放著一具古銅鼎,高約尺許,腹蓋處刻著饕餮雷紋。此鼎乃是西周古物,價值不可計算。上官蘭對古董並無興趣,隨手摩挲一下,便款步走到另一個石架。只見架上擺著一具玉田,肩刻羊首及四鳥圖形,腹間是斜方格雷紋,間以乳丁。形式高雅,刀法古樸,玉質極美。上官蘭不由得細細撫玩了一會兒,心想光是這塊玉,便是不知值多少金銀。
她又走到另一個石架邊,只見架上放著一個玉盤,玉色碧淨可愛。最奇的是青玉盤上放著兩枚又肥又紅的鮮桃,香氣隱隱,宛如剛從枝上摘下。她湊近去嗅一下那兩枚桃子,懷疑地直瞪眼睛,再看看那面青玉盤,只見邊上鐫著王母盤三個字。
正在看時,突然光線一暗,上官蘭驟然一驚,迅速回顧一瞥,只見鄭敖身懸空中,一手執著懸燈的鋼鏈。因身軀遮住這一面,故而突覺一暗。她放心地笑一下,想道:「我還以為是苦海雙妖的費選出現呢,幸而不是……」當下準備等鄭敖下來,才和他研究這個王母盤以及盤中的兩枚桃子。
因這邊光線黯淡,便再向前走,到了另一個石架上停住。只見此架上面,放著一個綠球,上官蘭取起來一看,竟是粗絲而不是線,這麼大的一團,少說也有百丈之長。她沉吟一下,用手扣著工制技環,提出一段,暗中運力一繃,竟然紋風不動。她點點頭。想道:「這絲如此緊牢,尋常刀劍想必無法判斷,否則便不算寶貝了。只不知鄭大叔的白虹劍弄得動麼?假如弄得斷的話,拿一段來扎住衣服,倒也不錯。」此念一動,便先扎住腰身,剩下的一大團團繃不斷,便暫時挾在衣折內。
這時因鄭敖尚在空中,便先參觀其他寶物再說。上官蘭走到另一個石架,只見架上放著一疊金錢。數了一下,共是十二故,入手沉重得很,像是白金所鑄。她看了一會兒,們找不出這些白金所鑄的十二枚金錢有什麼用處?回眸一閉,只見史思溫兀目靠在牆上,一隻手藏在後面,露出一副小偷般的神色。一陣鄙夷之思泛湧上心頭,便不看他,徑自收回目光。
上官蘭把十二枚白金錢仍然放回原處,便又走到另一個石架前,只見架上放著一支碧玉製的尺八蕭。她昔年雖沒從宮無撫處學到吹蕭絕技,但因聽慣見慣,總不是門外漢,心中一動,便取起來,按在唇上,輕輕吹奏。一縷蕭蕭嫋嫋破空而起,但因是石室,故此迴旋幽響,維繞耳際。聲音美得出奇,沁人心脾,使人聽了如沃他露,身才俱暢。史思溫也為之精神一振,驀然驚想道:「不好了,我渾身乏力,似是凶兆。」
上官蘭停口不吹,締視那碧玉蕭一番,心想此蕭若果送給師父,她一定高興無比。念頭轉轉,終於把碧玉蕭插在腰間,她又走到隔壁的石架,只見上面放著一把長劍,通體硃紅之色,僅僅劍柄是白色,劍穗仍是紅色。
她取起那支長劍,入手但覺甚輕,及不上普通長劍一半的重量。當下拔出鞘來一看,只見劍身其紅如火,卻又隱隱有點兒透明。此劍份量這麼輕,又不是竹木所制,可叫她好奇心大起。眼珠一轉,心想鄭敖一生使劍,一定認得出此劍來歷,便先放回石架上,沒有歸鞘。
再走過那邊的石架,只見石架上放著一個玉盒,盒內盛著一枚碧玉環。她把碧玉環拿起來一看,只見玉色之佳,此生未見。環中隱隱有隻綵鳳,展翅飛於九天之間,神態栩栩如生,令人不忍釋手。
上官蘭發出一聲讚歎,把玉環往皓腕一套,恰好戴上。她聳聳肩想道:「假如他不是和我這樣,這枚玉環他一定會送我……」側目一閉,只見史思溫和她只隔著一個石架,架上放著一支牙籤似的玉器。敢請她已繞室走了一匝,經她看過的奇珍已有八件之多,僅僅那邊架上的玉籤和史思溫已持在手中的龍環沒有看到。
她正要把小臂上的風環褪下來,驀地跟前一黑,伸手不辨五指。上官蘭大吃一驚,無暇理會小臂上的鳳環,橫躍丈許,黑暗中伸手一摸,已捏住那輛紅劍的劍柄。
魔劍鄭敖哈哈一笑,道:「啥我研究了半天,敢情真是件世罕其匹的寶物。」話聲甫落,室中忽然大亮。上官蘭定睛看時,只見鄭敖手掌推開,平放前面,掌心發出青熒熒的光華,照得一室皆亮。再一注視,方始看清楚他掌心放著一顆鴿卵般大的明珠,一室光華,皆從此珠發出。
鄭敖道:「此珠乃是夜明珠,百世罕逢。因那燈罩製作精巧無比,害得我看了半天,才發現發光之故。」上官蘭躍過去,但見那顆奇大的明珠通體渾圓已極,雖然發出青色的清冷光華,但正看時卻是黃色。
鄭敖一眼瞥見她手中之劍,不由得睜大眼睛,道:「這劍是這裡十二奇珍之一麼?」上官蘭點頭道:「不錯,劍鞘就在那邊石架上,我因室中突然黑暗,故此順手抓來。」
鄭敖道:「我看看那刻鞘,就知道是不是那傳說數百年的玄門至寶了。」上官蘭趕快躍過去,把劍鞘取來。
鄭敖將紅劍和劍鞘細看一遍,便道:「此劍長達四尺,偏又如此之輕,正與傳說中的玄門至寶一般。據說此刻不能斬金削玉,吹毛過發,但另有一樁好處,便是專破各種邪門或不循正規修練的外門功夫。因氣機牽引,故此刻出處,敵人無法躲避,不死即傷。」
上官蘭聽完之後,把劍歸還鞘內,努嘴道:「不管怎樣好法,這劍卻不是我的。」
驀地隆隆連響,兩人忙忙循聲而顧。只見右面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扇門戶,一個瘦長的老人站在門中,只見他面如骷髏,醜陋可怖,雙手卻沒有兵器。
這老人眼光銳利得如同電光打閃,一瞥室中情形,倏然冷笑道:「你們這幾個小娃兒,竟敢闖入我天玄寶庫,擅動寶物,罪該萬死。」
魔劍鄭敖一躍上前,就在一躍之時,已極快掣出寶劍。
那骷髏般老人陰笑一聲,道:「小娃娃雖然也有一手,但在本幫主跟前,直是米粒之珠而卻與皓月爭輝。」
鄭敖朗聲道:「尊駕可是陰山苦海雙老之一的費幫主費選麼?」
那醜陋老人輕咦一聲,道:「我居然知道本幫主的威名?」
鄭敖粗豪地大笑道:「家師尉遲跋,昔年縱橫天下時,費幫主想也相識?」
費選面色一沉,道:「原來是尉遲跋門下,衝著這個狂傲自大的老怪物,老夫今日雖不弄死你,卻也得教你吃點兒苦頭。」
史思溫見那費選目光射向自己,便挺身走過去,但僅僅走了兩步,便覺得不妥,不但屁股上奇癢鑽骨攻心,同時渾身無力。他腳步一歪斜,退回石壁前,卻恰好退到另一個石架邊緣。
上官蘭這時才看出史思溫不對勁,驚問道:「你……你怎麼啦?」說著,持劍縱過去,一面看看他究竟如何,一面暗含著保護他的意思。史思溫把龍環收起,吸一口氣,朗聲道:「我沒有什麼,蘭妹你放心。」
上官蘭見他雖是英雄氣概,一如往昔,但不允十分疑惑,仍然躍到他旁邊。
苦海老妖費選戟指道:「那一男一女也是尉遲老怪門下麼?」
鄭敖頭也不回,雙目凝視著老妖,嚴密戒備,口中應道:「家師哪有這等福氣。不過他們的來歷不提也罷,省得你嚇破膽子。」
須知魔劍鄭敖子生雖然豪雄自詡,但並非不識分寸的人。他之所以對費選這麼不客氣,原因是他師父萬里飛虹尉遲跋和這苦海老妖不大對路,對他陰險卑鄙的為人,更是不悅。今日既然遇上,又是在這等地方,費選自然不肯放過他們。再者那費選手段陰險毒辣,反正他一齣手不會善了,乘機激怒他一下,也許反而有點兒用處。
苦海老妖費選陰惻惻冷笑一聲,道:「小娃娃你這是找死,小小年紀已不說人話。你師父尉遲老怪在武林中地位已不弱,難道還有什麼比他更強,能令你如此心悅誠服。」
魔創鄭敖大笑道:「老妖你二次出世,已吃過一次苦頭,還敢倚老賣老麼?」
費選怪限一睜,寒光四射,厲聲道:「他們可是石軒中門下?」
鄭敖道:「正是石大俠的愛徒史思溫,那位是上官蘭姑娘。區區姓鄭名敖,人稱魔劍。我一齊告訴了你,免得你問三問四。」
費選仰天獰笑道:「想不到這一趟紫湖山之收穫如此豐富。」
鄭敖這時微微凜駭,只因他剛才聽到上官蘭驚問史思溫的話,為之一驚,後來聽到史思溫朗聲回答,那顆心方始平下來。但現在史思溫尚不躍上來助陣,除非是存心要自己好看,否則的話,應該立刻躍過來共同並肩持敵。
那史思溫的劍術,鄭敖曾經嘗過滋味。因此他認為如果兩人聯手抵擋,那老妖雖是功力極深,卻也可以抵擋五百至一千招以上。可是史思溫沒有上來,分明是身體不妥,如要他自己一個對付這個老妖,那就非慘敗不可。
老妖費選獰笑未歇,倏然一跨步,雙掌起處,分向鄭敖上下兩盤急襲而到。他雙掌一現,掌心黑漆異常,兩股掌風宛如有形之物,相距尚有三尺,已自感到寒氣森森。鄭敖環眼一瞪,殺氣騰騰,手中白虹劍湧出一道白森森的光華,略略一封對方襲向下盤的黑掌,便自疾取小腹丹田氣海。至於對方攻向上盤的那隻黑漆漆的手掌,僅僅頭面微側,避過正面兇鋒,再以左掌封閉。
那老妖費選的天玄掌功力精深,陰毒異常,乃是當今宇內外門功夫中練得最有成就的一種。他掌力發處,鄭敖只以左掌封閉,如何抵禦得住?可是老妖費選卻反而斜閃一退,冷笑道:「小娃娃你能拼命多少次?」
魔劍鄭敖厲聲道:「只要我覺得划算,便可拼此性命,老妖你不服氣麼?」對方明笑一聲,身形一閃,疾若飄風地繞到他身側,右掌一探,掌力從腰助間襲到。這老妖出手極快,掌力又能及遠,比起手持兵器的人毫無遜色。
鄭敖久經大敵,白虹創護身一揮,化出一道白光,擋住對方那無形的掌力。須知他手中的白虹劍,乃是當世利器之一,故此防身攻敵,均比普通長劍威力要大。適才他敢使出拼命的招數,便因此劍鋒利無匹,對方如真不避,定必當場屍橫就地。他本人雖也無法擋住對方掌力,但最多也不過重傷,絕不至於立刻斃命。此所以老妖費選撤了開去。不敢拼命。
費選再襲無功,天玄掌往後面一撤。鄭敖突然感到對方掌上吸力極強,白虹劍竟然隨著他手掌而移動,露出空隙。好個魔劍鄭敖一邊思索,一邊應敵,卻絲毫不亂。原來是他練有兩心魔功,可以分心兩用。這刻他可就想起上官蘭適才得到的玄門防魔至寶朱劍,只要他取到此劍,便不怕對方威力至大的外門奇功天玄掌。但此時自顧不逞,焉能取到傷敵?眼見對方另一掌已乘隙發出,自己除非撤劍退開,萬萬難以抵擋。一急之下,左袖中忽一聲飛出短劍。在這短短的距離內,居然能夠化為兩把,分取對方雙目。
老妖費選一身氣功,已達刀劍不傷地步,不過雙眼仍然不能不畏刀劍,當下只好閉目側頭。那兩把短劍齒勢何等神速,白光自出現,已射到對方面門。忽地反震回來,那費選絲毫無恙。
鄭敖大吼一聲,強運真力一掙,居然把白虹劍收回來,立地施展出師門劍法,奇快絕倫地邊攻數招。一面大聲招呼道:「史思溫,這老妖不比等閒,快上來夾攻。」
史思溫隨手抓起石架上長達兩尺的玉籤,低聲道:「蘭妹妹,你從原路鑽回那個地洞,我才好上前幫助鄭大哥。」語聲中已顯出沒有什麼氣力。
上官蘭把朱劍亮出來,道:「不,你先退回去,我去幫鄭大叔
那苦海老妖費選何等厲害,人雖在那廂和鄭敖惡戰,但猶有餘暇注意到室內另外的一男一女。聽到兩人對容之言以後,鬼嘯一聲,驀地雙掌齊發,把鄭敖迫退兩步。
鄭敖感到獨力難支,但他有分心之術,因此史思溫有氣無力的話聲以及上官蘭的回答,他也聽在耳中。因而心靈一震,暗忖如若史思溫無法應敵,這番大家只怕都難逃老妖毒手。正轉念間,費選一晃身,忽地疾如鬼魅般掠過身畔,直向史思溫撲去。
鄭敖為之大驚,情急之下,左手一揚,飛出短劍分頭鉗襲老妖。那把短劍一齣手,便化為兩道白光,一左一右,宛如蟹鉗般直向苦海老妖費選電襲追到。費選卻是頭也不回,雙掌虛虛向後身一齊擊出,鄭敖的兩把短劍,立地吃他掌力劈飛。幸而每把短劍的桶上,都繫有極韌的細絲,鄭敖暗運真力,猛一振脫。只見那兩道向旁翻開去的白光,一好似具有靈性般在空中掙扎掣動了一下,這才齊齊向主人手上飛回去。
就在鄭敖收劍之際,苦海老妖費選以極快的身形,撲到史思溫、上官蘭兩人立身處。一般沉重無比的掌力,已壓到史思溫身上。石室中突然一暗,登時漆黑一團。苦海老妖費選毫不慌忙,依然運足奇功,猛擊史思溫。
這老妖打算先把史思溫殺死,略報不久以前吃石軒中挫辱的仇恨。然後再利用這個少女,牽制得魔劍鄭敖無法獨自逃走,只要再打下去,鄭敖非死在他一對天玄掌下不可。
那石室中突然一黑之後,陡然一股寒風,襲到費選手臂上的曲地穴。費選暗中一凜,急急懸崖勒馬,陡然煞住發出的掌力。耳中已聽到衣襟拂風之聲,奇怪地向左方出去了尋丈。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忖敢情石軒中的徒弟,已具有一身神出鬼沒的功夫。不但能夠抓到唯一的機會,從自己掌力中反攻入來,同時還能趁自己掌力一發之際,便以上乘輕功,斜掠開去。當下更不怠慢,立刻循著衣襟拂風之聲追去,相隔尚有半丈,雙掌猛可推出去。
轟的一聲大響,老妖雙掌之力,悉數未在石壁上,登時石屑粉飛。天搖地動。史思溫靠著上官蘭,仍然站在原地。黑暗中聽出對方那對天玄掌的威力,不由得暗叫僥倖。
原來史思溫機智過人,苦海老妖費選一現身,他便想到形勢危殆,非設法求生不可。因見鄭敖手中持著那顆明珠,一室光源,全出於此,當下已想到假如鄭敖把珠子收起來,那時石室中一片黑漆,他便可以另出奇謀,誘敵徒勞追撲。於是極快地從囊中取出師父石軒中交給他的救命潛蹤鉳,取了一支,捏在掌心。
及至老妖費選掌力擊到,史思溫是知上官蘭武功有限,怎樣也擋不了對方這一擊,這刻只好自力更生,猛可提口真氣,運力於臂,冒著奇險,一招「凍鱗出水」,徑從對方如山掌力中反攻入去。這一招委實兇險異常,只要對方不為所惑,依然運力攻到,史思溫非死在當場不可。
老妖費選平生詭譎多疑,如不是十拿九穩,決計不肯冒險。故此當史思溫以籤當作利劍使出來,寒風一縷,襲到臂上時,他立刻煞住掌勢。史思溫乘隙發出救命潛蹤鉳,引開老妖。
老妖費選一擊無功,也十分驚疑。他可想不出對方怎能如此之快,居然無聲無息地在他雙掌威力範圍之內逃掉。回眸四顧,忽見三丈外一團極淡青色之光暈。老妖費遠鬼眼一眨,已知乃是鄭敖立身處,當下悄無聲息地向那邊撲過去。鄭敖自家及時驚覺,疾然一揮白虹劍,幻出千道白森森的劍影,護住前面上中下三路,老妖費選的天玄掌力剛好襲到,因他寶劍厲害,不能硬進,只好又煞住攻勢。
鄭敖藉著劍光,見到老妖果然已悄立前面,俟機而動。心中叫一聲僥倖,一面橫劍戒備,一面把掌心的夜明珠放在革囊中。百忙裡偷眼一窺,已發現不到夜明珠的青色光暈,於是迅疾無比地將白虹劍鞘從背上取下來,冷不防套在劍上。登時連這一絲劍光也在黑暗中隱去。
老妖費選暗自冷冷一笑,鬼眼連眨,用心查聽這三個年輕人的聲息,但查聽了片刻,石室中毫無半點兒聲響。須知以老妖費選的功力,只要用力查聽,數里以內的草搖葉落,均能清晰聽到。目下這個石室雖然寬大,但以老妖而論,實不啻小小斗室而已。誰知一時也查不出對方蹤跡。他曉得那三個俱是高人門下,識得屏住呼吸以避自己耳目,但亦不免懊惱了起來。
老妖想了一會兒,便從囊中取出火折。一面悄悄躍回門口那兒,先守住對方逃路。
史思溫屏住呼吸,忍了一會兒。忽覺渾身無力,同時腹中一股濁氣,直湧上來,不禁輕輕嗆咳一聲。這一聲嗆咳在此時此地,實不亞於大聲叫喚。老妖何等神速,聞聲便已撲到,掌力如山,已壓到兩人身上。
魔劍鄭敖在這一剎間,突然取出夜明珠,登時一室皆亮。眼光到處,已見到老妖費選身在半空,迅速無比向史思溫、上官蘭兩人當頭撲下,情勢危殆異常。自己偏又相隔太遠,無法救援。他這個黑道之雄這刻差點兒閉上眼睛,不忍目睹史思溫他們慘遭毒手的情形,不過他畢竟沒有閉眼。
但見老妖費選口中輕嘯半聲,突然使個身法,在史思溫他們頭上微微一頓,居然停留在空中,然後才真個運足掌力,向史思溫天靈蓋上擊下去。
上官蘭俏目一瞪,急得尖叫一聲,驀地揮劍疾削敵臂。其實此時相距尚有五尺,她手中的朱劍雖然較普通的長劍長了一尺,但仍然撩不到敵人手臂。史思溫雖然無力封架,但眼力猶在,心知上官蘭這一劍,絲毫無濟於事。當下雙目一閉,口中叫道:「蘭妹妹快走。」忽聽苦海老妖費選呱地厲嗥一聲。睜眼看時,恰好瞧見老妖擊出的右掌心,似乎吃劍尖刺著,冒出鮮血。他的人也斜掙開去,飄落在尋丈外。
魔劍鄭敖大喜道:「上官蘭注意,你手中的劍可以剋制住這個老妖。」
費選那張骷髏也似的面上,露出痛苦和疑懼之容。雙目圓睜,瞪著上官蘭手中紅色長劍。上官蘭又驚又喜,僅劍守在史思溫身前,全神戒備那老妖乘隙偷襲。人影閃處,魔劍鄭敖已躍到她身邊。史思溫已不虞會道老妖毒手,形勢一變,老妖費選看看不對路,倏然退出門外。轟隆一響,便把石門關住。
他們倒不急於從石門出去,因為反正還有後路可出。這刻最要緊的還是查究史思溫何以變成這樣?鄭敖首先問道:「史思溫,你怎麼啦?什麼地方受傷?抑是身上有病?」
史思溫搖頭道:「我沒有病,但剛才因見到蘭妹妹被撕裂的衣袖,情不自禁的衝入野鳥群中,屠殺了好一會兒,不慎被野鳥抓傷了屁股。後來落在地洞時,又被她誤會,刺了我一劍。」
上官蘭急急道:「那麼你究竟何故就成這樣?是被我刺傷了穴道!」
史思溫又搖搖頭,答道:「不。我起初只覺得癢痛,但後來,啊,我想起來啦,後來我被水浸了一會兒,便覺得又癢又疼,漸漸渾身沒力,哎,一定是那些水有毒,從我傷口侵入,以致這樣。」
「不管是什麼緣故,現在必須設法保住性命要緊。唉,你早點兒告訴我,替你上點兒藥,便沒事了。你看上官蘭可不是已痊癒了大半麼?她被野鳥抓傷得恐怕比你厲害多了。」鄭敖跌足而言,一面左顧右盼。但立刻從囊中取出他的刀傷藥,替史思溫敷上。
包紮好之後,史思溫道:「上了藥好像便舒服多了,我想不會有什麼大礙。」
上官蘭道:「你可還覺得乏力麼?如果仍然這樣的話,怎生是好?」
史思溫嘿然不語。鄭敖一看,已知他一定仍然全身無力,但空自發急也不管用,便一手持劍,一手持珠,躍到進來那個圓洞,探頭出去,用珠一照。只見兩堵石壁夾層,約是三尺之寬,下面全是黃濁水。大概那渾水已在這石壁內好幾十年,故此又髒又毒。
史思溫想起以前身負內傷,後來幸得寒星冷玉治癒。在受傷時,便和這種乏力的情況相似,是以不由得想起那枚寒星冷玉,暗念也許可以治癒,便道:「可惜我的寒星冷玉不在身邊,否則倒可以試上一試。」
上官蘭問道:「在什麼地方?」
「在那位陳姑娘那兒,她因為……」剛剛說了一句,上官蘭已自妒火焚心,頓腳道:「我不聽,你別告訴我。」史思溫大大愣一下,但只好嘆口氣,不再做聲。
鄭敖走回來,道:「糟極了,那水果然發黑,定然因年久而生毒,剛才我見你的傷口已有腐爛之象,故此可知水毒由傷口侵入的想法不錯。」
史思溫慨然笑道:「生死有命,我倒不大介意,但你們如何出去呢?」
上官蘭滿腹妒火,哼也不哼,儘自在傷心不已。
鄭敖道:「那苦海老妖既然從那扇石門進來,我想那邊一定有通路可以走出野鳥覆伏的範圍,自然從那邊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