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赤條條遮羞芭蕉葉

劍神傳 司馬翎 第1頁,共2頁

最可怕的是隻要一旦燃著,縱然星宿海兩老怪飄然而去,猿長老和石軒中勢將眼睜睜看著朱玲燒死,而無半點兒辦法。

那邊石軒中明白星宿海兩老怪去而復轉,定必全力迫攻猿長老,用意當然是想乘間殺死白鳳朱玲。是以他必須全速尋回長劍,才可以有把握和猿長老兩人將星宿海二老怪分頭擊退。

這時地缺老怪已繞著朱玲走一匝,滿地俱是黃黑色的石油。他手中油箱已注射了大半出來,當下以一手持箱,繼續運內勁迫射出石油,一手探入囊中,取出常備的火折。

猿長老一眼看見,急得厲嘯連聲,手中長劍震處,幻出千百道光華。先是一招「白虎掛袋」,劍尖搖頗不休,取面門,指咽喉。天殘老怪明知對方內力比他更為深厚,不敢力封,使個身法,避開敵人正面兇鋒。猿長老大喝一聲,續使「煙消火滅」之式,這一招乃是猿長老劍法中的無上絕招,凌厲無匹。天殘老怪一直退了五步,方始勉力站穩身形。

猿長老神速如電般掉頭直撲地缺老怪。但見一道劍光,宛如長虹經天般刺向地缺老怪。地缺老怪單足點地,屹立如山,揮杖疾擊。猿長老運足功力,連人帶劍撞向對方杖上。地缺老怪此時勢成騎虎,不敢收杖,也自運足內力,青竹枝硬砸過去。雙方一觸,地缺老怪因對方功力深厚,本就準備借力閃退。哪知青竹枝砸在劍光上,僅僅有如舉向萬載堅巖,紋風不動,卻沒有反震。

猿長老鬚髮皆堅,威風凜凜。在劍光中驀然伸出猿臂,輕巧神速地奪了敵人左手鐵箱上的火折。跟著翻掌一擊,隆地一響,那口尚有半箱石油的鐵箱震躍地上。

好個猿長老不愧是成名一甲子以上的一代高人,不但身手高強,那應變之快,更是令人驚佩。就在他一掌擊落對方鐵箱之時,已仗獨步一時的輕功,騰身倒飛,一掠三丈。在空中轉個身,落在天殘老怪身前。指顧之間,他已攻出五劍之多,但見滿天匝地,都是森森劍氣。

其時天殘老怪左手恰己掏出火折,打了一下沒曾點燃。猿長老劍光捲到,匆忙運杖封架護身,已無暇再打火折。石軒中此時已見到長劍,忙忙縱過去拾取。

這邊的地缺老怪厲聲大笑道:「老猿你肯看看這是什麼?」

猿長老如言偷覷一眼,不由得大驚失色。敢情星宿海兩老怪也百出之輩,早先雖然被他在去一個火折,但此刻他手另外託著一枚。這位衡山派一代宗師至此也覺得計窮力細,毫無辦法。

石軒中在十餘丈外長嘯一聲,電急撲過來。但他缺老怪動手要打火石。只要火星一冒,縱然石軒中來得比電還急,卻也無法挽救朱玲性命。

石軒中縱得又高又遠,此時身在空中,尚離地缺老怪十丈之遠。已經瞧見他把著竹杖挾在助下,雙手正要打火。他可不知其中竟是如是之險,方想那地缺老怪何故如此?眼光掠過,更加奇詫。敢情猿長老和天殘老怪兩人都已停手,猿長老的劍斜斜指著天殘老怪的中盤,天殘老怪的青竹杖橫封胸前,兩人姿勢,僵立當地。四隻眼睛卻凝注在地缺老怪身上。

這種奇怪的姿勢,一望而知乃是雙方施發,卻中途停住。但以這兩人的身份,也會這般模樣,可見得那件令他們停住的事情,該是如何令人驚詫。

說得遲,那時快。地缺老怪雙手一合鋼片,正要敲在火石上,一縷冷風直射向他左手腕脈。這一縷冷風,正是白鳳朱玲發出的金針。這枚金針所取之處,正是腕脈間的大陵穴,屬手厥陰心包絡經。以朱玲那等指力所發的暗器,雖然無法令地缺老怪斃命當場,卻也得終身殘廢,四肢癱瘓,無藥可治。

地缺老怪再恨敵人,也不得不閃開這一針。但見他雙手一分,那枚金針便從雙手之間的空隙穿過。白風朱玲明知自己一身安危都系在此舉,是以努力叫自己冷靜,玉手連續輕揚。金針一根接著一根向地缺老怪射去,每一針都取的是對方必須閃避的大穴。

石軒中來勢極快,晃眼相距不及三丈。一眼瞥見那具囚禁著朱玲的鐵箱小門,上面五把鎖頭已去其四。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只要把這個鎖頭弄開,玲妹妹便可奪門而出。」當下奮神威大喝一聲,宛如平地響個早雷。右手一揚,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長虹,電射出去。劍光風聲尖銳嘯鳴,勁厲無比。地缺老怪不敢硬攫其鋒,單足一點,已退開數尺。朱玲的金針仍然跟著他,使得這位名震武林數十年的老魔頭,居然連打火石的一剎那也騰不出來。

石軒中的長劍去勢有如閃電,嗆地大鳴一聲,劍尖擊在那具僅餘的鎖頭上。猿長老不由得喝聲採。原來石軒中遠在三丈之外,身懸半空而扔出長劍,居然襲敵兼毀鎖,一招兩式全部成功。那柄飛劍猶自深插入鐵門之上,並不隨鎖跌墜地上。這等功力,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猿長老喝出采聲之後,竟和天殘者怪一齊發覺停手得可笑。齊齊喝叱一聲,復又挺劍揮杖,打做一團。

石軒中身形一落地,揚手劈出一股罡氣,嘩啦啦暴響一聲,把地缺老怪迫退尋丈。白鳳朱玲暗自叫聲苦也。原來石軒中這一掌,把敵人迫退尋丈,便使她的金針無法再有效地牽制住敵人。而石軒中也無法及時趕上去,這豈不是弄巧反拙?

石軒中一掌劈出,便去拔劍。地缺老怪厲聲大笑,手中火光突現。白鳳朱玲登時面色如死。那邊猿長老和天殘老怪忽又停住,都凝目等待那驚心動魄的一剎那。朱玲尖叫一聲,便向小門衝去。一掌拍在小門上,那道小鐵門紋風不動。敢情除了五具鎖頭之外,尚有鐵閂。此刻鎖頭雖均已被毀,可是鐵閂未除,那道小門仍然不能開啟。她再運力連擊兩掌,小門依然紋風不動。這一下使得這位機管絕倫、美豔絕世的白鳳朱玲,急得兩行珠淚,奪眶而出。這非是她怯懦怕死,而是不甘得到這樣悲慘的死法。

猿長老雖是一代高人,此刻正是關心者亂。而對方天殘老怪,一身功夫復又卓絕一時。趁他心亂之際,猛攻數杖。有如排山倒海,毒辣無比。這數杖直把猿長老打得手忙腳亂,足足退了三丈有多,才能站穩腳跟。

地缺老怪手中火折已經點燃,火光閃閃,只要他一揚手,當地立成一片火海,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扔火折去點燃那一片即燃著的石油。敢情石軒中左手執劍,右手揚掌作勢,站在地缺老怪和朱玲之間。

石軒中身手何等高強,地缺老怪不拘以什麼手法扔出那火折,石軒中必定能夠及時將火折擊飛老遠。尤其他已具有罡氣功夫,兩丈之內,火折無法通過。地缺老怪自然明白此理,同時那火折又不似尋常暗器,可以隨意用特別的手法擲射。一旦用力過猛,那一點火苗半途中便熄滅了,又有何用。

石軒中全身力量,均聚在右掌上。虎目圓睜,盯著地缺老怪的動靜,腳下一步一步地移轉上去。地缺老怪也緩緩繞圈移動。石軒中暗暗著急,原來這刻形勢兇險異常,他不敢動得太快。否則以地缺老怪的功力,一下引得他重心微失,當可乘隙出杖相攻,一面把火折拋在鐵箱旁邊,引燃大火。但石軒中如若不移得快些,趕早一步保持擋在中間的話,地缺老怪突然閃到囚禁朱玲那具大鐵箱的另一邊,則他勢必要從鐵箱上躍過去。這麼一來,就怕會來不及阻截老怪扔出的火折。

總之,這刻形勢之緊張,無法形容。皆因朱玲被囚鐵箱中。四面以及鐵箱之內都有石油。只要火種一落,登時便變成一截焦炭。所以石軒中心頭惴惴。本來不容易被對方辦到的事,現在因關係重大,便老是覺得尚有破綻,因而緊張異常。

地缺老怪突然極快地橫移尋丈。石軒中不敢怠慢,施展上乘輕功,對方一動,他也跟著移動,嚴密地監視著對方。

那邊天殘者怪正在得勢,忽出一招「橫江截鬥」,青竹杖橫掃在猿長老的劍上。猿長老面色微變,退了兩步。原來猿長老手腕已經痠麻,一退開後,便立即改以左手持劍。

天殘老怪起這空隙,一面縱身倒退,一面用口街住青竹杖。騰出僅有的一隻手,打囊中丟擲一枚火折,口中嘯了半聲,便遠遠擲給地缺老怪。他這一手,果然明毒無倫。只等地缺老怪接到火折之後,分以雙手持著均已燃的火折,那時節石軒中縱有天大神通,卻也無法阻擋得了對方丟擲火折。

正在著急之時,石軒中耳中忽聽朱玲道:「石哥哥,你退到我前面來……」石軒中人隨聲動,驀地已挺立在鐵箱邊,卻是以背向箱,面對著敵。

這時地缺老怪伸手把另一枚火折接住,迎火一晃,便已燃著。

朱玲急急道:「石哥哥,我準備好了。你一腳把這鐵箱踢開,越遠越好。最低限度也得踢離這片石油區域。」

石軒中一聽這辦法真不錯,登時神速地橫劍用口銜住。同時間已轉過身軀,雙掌按在鐵箱上,發動全身功力,往外一送。嘩的一聲,那具高達七尺,寬逾三尺的巨型鐵箱,已應手飛起,離地兩尺,直向那一邊飛去。

地缺老怪心黑手辣,兩個火折一燃著時,便已分頭扔出。只聽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出現了一個方圓三丈的火海。熊熊火光中,石軒中長嘯一聲,及時從火海中飛起來,晃眼落在火海外尋丈外,那兒正是朱玲被困的鐵箱所落之處。

石軒中身形一落,雙掌齊飛,又把這具鐵箱震出丈許,這次因用力不勻,那具鐵箱直立地落在地上,竟然橫倒落地,並且滾了一下。石軒中大驚,一面嚴防敵人來襲,一面大聲問道:「玲妹妹……你沒事麼?」

半晌,朱玲才應道:「石哥哥放心,我……我沒事……」

石軒中心裡湧過一陣憐惜之情,明知朱玲必定跌得發昏。不過看看那片火海,復又大感安慰。要不是朱玲機智過人,及時叫自己震開鐵箱,此刻縱有大羅神仙,也將無法挽救。

忽見地缺老怪沿著火海過來,石軒中心頭一動,正要上去把他截住。地缺老怪已陰森森地連連冷笑,倏然用青竹杖深入火海中,一挑一彈。數團火光,疾射向囚禁朱玲那具大鐵箱。

石軒中玉面變色,劍眉一剔,大喝一聲:「無恥之輩,一味以暗算手段傷人……」喝罵之聲中,右手發出罡氣,左手舞動寶劍,將那數團分開射到的火光一一攔擊回去。

地缺老怪陰森森回罵:「你們也不覺無恥麼?趁我兄弟不在之際,毀我法器,敗我大事……」青竹杖不住地插入火海,挑起一團團的烈火,紛紛地射到。為數又密又快,晃眼已有一團落在鐵箱上,登時火光大起。

那邊的猿長老本正讚佩石軒中推開鐵箱的機智,此時忽見鐵箱著火,紅光沖天而起,不由得大凜。心亂則手慢,天殘老怪呼地一杖攔腰掃人來,猿長老墓地驚覺時,青竹杖已堪堪掃到腰上。

天殘老怪為邪派中一代高手,勝而不驕,拿捏時間,直到青竹杖已沾上敵人身體,方始運足十成太陰真力,從杖上傳出。杖風過處,猿長老去得無影無蹤。天殘老怪頭也不回,大喝一聲,提杖向右方急外而去。

原來衡山猿長老成名逾一甲子,平生以上古嫡傳猿公劍法及輕功提縱術稱雄武林。剛才死生一發之際,猿長老施展出獨步當代的輕功,隨著敵人杖上風力飄飛開去。然而對手太強,乃是與當今號稱天下第一的鬼母冷婀齊名的星宿海兩老怪。尤其太陰真力,陰柔之極,發時幾已無聲是以猿長老雖然能夠隨著杖風飄飛開去,但五臟大震,已負內傷。

天殘老怪追過去,撒出漫天匝地的青竹杖影,登時把猿長老困在竹杖影中。

石軒中在這一頭眼見火光大起,不由得目眺盡裂。要知他天資聰穎,判斷力特強,一見那火光之勢,料定鐵箱之內必也是盡是烈火。朱玲縱然是鐵鑄的身軀,片刻間也將焚為溶汁。是以他已放棄去搶救朱玲,大喝一聲,宛如青天起個霹靂。

地缺老怪得手之後,心中大快。正要仰天長笑,被他大喝之聲驚動。方想這石軒中端的功力絕世,這等喝聲,如換了常人,勢必震死當場。疾忙一瞥,只見他頂悲壯之容,目眥已裂,末端隱現血跡。這幅景像投入地缺老怪眼簾,一任他平生縱橫天下,殺蟲捏蟻,卻也禁不住悚然而驚,不知不覺中退了兩步。

石軒中捧劍仰天長嘯一聲,嘯聲激越蒼涼,悲壯之極。嘯罷依然仰天遙視漠漠長空,悲聲叫道:「玲妹妹魂魄且留片刻,看你石哥哥把仇人首級取下,為你祭奠送行。」

地缺老怪被對手氣勢所攝,心中泛起逃走之念。方要舉步,又聽石軒中朗聲喝道:「地缺老怪,你如敢和我大戰五百招,石某人敬你一代魔君,雖然殺你以祭奠我玲妹妹,但事後必親手收葬你屍骸。你如妄想逃走,不論你逃到天涯海角,石某也絕不放鬆一步。」

此言一齣,地缺老怪已恢復正常,打消了逃走之念,但心中卻不免奇怪何以自己稱雄了一世,今日居然會怯敵起來。當下陰森森笑道:「石軒中,狂言且勿妄發。老夫不必與你在口舌上稱雄,既管發招便是。」

石軒中調元運息,收攝住紊亂激動的情緒,功行全身,然後身劍合一,驀地衝霄而起。但見平地湧起一道眩目虹光,直飛上五丈高空,然後掉頭下擊,一瀉千里,氣勢如虹。

地缺老怪明知生死存亡,在此一戰,再則他所以有把握之故,但因天殘已擊傷猿長老,取得上風。他本人以一敵一,縱然會輸在石軒中劍下,但只要天殘老怪及時趕來,施展出雙竹合壁的絕技,對付石軒中以及已傷的猿長老,自然綽綽有餘。當下他目光一瞥,已知對方這一劍乃是畢生功力所聚,不可硬攫其鋒。暗忖這刻保命要緊,那一手壓箱底的救命絕技,非使用出來不可。於是運集太陰真力,盡聚左掌之上。右手持在竹杖末端,另一端卻斜斜點在右方地上。

劍光如虹,電掣星瀉般當頭罩下。金刃破風之聲,銳烈之極。遠在數里周圍,俱能聽到。這一招是崆峒派稱尊天下的伏魔劍法中大九式中的絕招,稱為「君臨大地」,威力至大。石軒中至今未曾真正施展這一招的威力。皆因大凡武學中奇絕的招數,無論如何,必有正反兩面。即是有利亦必有害。像他這等劍術,固然極少破綻供敵窺伺,但除非不被敵人抓住機會。如被敵人攻入,則必比普通招數兇險萬倍。

他這一招「君臨大地」,若施展出真正威力,定必傷人。用以對付弱手,則不必施展這等不能留手的招數。用以對付鬼母之類的蓋代高手,則唯恐同歸於盡。是以他從未用過這一招極端的煞手。如今這第一次施展出來,劍上稜芒暴射,光虹眩目,真有「君臨大地」的威勢。

直到劍光罩下之際,地缺老怪方始看出這一刻的真正威力,不由得暗叫一聲:「慚愧!」竊幸自己不敢大意,果然算得十分準確。

說得遲,那時快。石軒中虎目圓睜,身形化在劍光中,急瀉疾衝下來。忽見敵人左掌迎空擊來,當下理也不理,劍光暴漲,已堪堪射到對方頭上。地缺老怪手腕一振,整個人斜飛開去,卻聽劍光破空之聲,緊隨著自己身形追來。

在這生死俄頃之間,地缺老怪的身軀忽平躺空中,右手青竹杖在地上,作為軸心,極快地滴溜溜旋蕩一圈。石軒中以絕世輕功,劍光下而復起者達四次之多。但因對方並非直著斜縱開去,而是沿青竹杖為軸心疾旋,因此四次追擊俱未得手。地缺老怪以怪異無比的身法,避過敵人驚天動地的一擊。這時身形已轉了半個圈子,疾忙沉氣停住身形。

石軒中雙腳落在平地,大喝一聲,長劍甩手電射出去,劍光過處,地缺老怪慘哼一聲,身形連連搖晃。只見那柄長劍,從他左肩腫前面插入,從肩後直透出來。這老怪竹杖仍不撒手,負痛暴怒地用杖頭疾砸在背後突出來的劍身上,登時將那長劍掃斷。

石軒中赤手空拳,仍然絲毫不懼,奇快地撲過來。掌發罡氣,勢若奔雷般未到。地缺老怪不暇將肩胛上那半截長劍拔出,忙忙忍痛縱開,就勢一杖橫掃出去。兩人立時激戰起來,轉眼間已換了四五招之多。

地缺老怪仗著青竹杖長達五尺以上,加上手臂的長度,威力可及八尺以外。石軒中的眩門罡氣雖然厲害,但他尚未練到家,是以威力不能及遠,尤其對方乃是一等一的高手,必須在五尺之內,方生奇效。是以地缺老怪的青竹杖使開來,嚴密守禦,石軒中一時攻不進去。

那邊猿長老已負內傷,天殘跟蹤急追,發動凌厲攻勢,把猿長老困在漫天匝地的杖影中。猿長老修為已近百年,功力何等深厚。越在這種不利的情形之下,越發顯出百年修為的造詣。他一方面勉強忍住內傷,一方面揮劍護身。劍圈縮得極小,嚴密地護住全身。

天殘老怪一連攻了十餘杖,尚未得逞。但青竹杖擊在對方劍上時,已覺察敵人功力大減。心知不出五十招以內,定可把這名震武林垂百年的衡山派一代宗師斃於杖下。因而想到假使自己果真能將猿長老殺死,則千秋之後,武林中人仍將會記住這件驚天動地的事。當下更加不肯放鬆,用盡全力進攻。

石軒中仗著一雙鐵掌,五招以後,便佔了上風。地缺老怪終因左肩傷勢奇重,影響青竹杖的招數威力,益覺守禦艱難。

石軒中虎目中射出煞氣威光,面上悲壯之色猶在,威力凜凜,不可一世。地缺老怪一直被他氣勢所懾,心理上早就落在下風,何況此時功力大弱,對方雖是一雙肉掌,但右手屢次施展玄門罡氣。左手卻乘間以巧妙招數,或攻或守,主要目的是攫奪他的青竹杖。若然他手中的青竹杖被石軒中搶去,一則已無兵器可以禦敵。二則他一腿已經殘廢,沒有了這支青竹杖,便無法逃走。因此他絕對不能讓敵人奪去青竹杖,暗以心靈感應術向天殘示警。

天殘老怪心靈屢現警兆,明知乃弟形勢萬分危殆,故而要他去救。但他為了猿長者敗在頃刻,不願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故此一直拖延。忽聽地缺老怪厲聲一嘯,當下為之大凜。閃目一覷,只見石軒中已欺入地缺杖影中,雙掌翻飛,全是足以制敵死命的煞手。

天殘這一驚非同小可,暗想自己真是被鬼迷住,明知二人因是孿生兄弟,心靈相通,因此假如地缺吃敵人一掌擊斃,一剎那間,猿長老的長劍便足以致其死命了,他心神一分,猿長老乘機騰開丈外,這一來縱然天殘老怪不管一切,復又急攻猛襲,又須數十招之後,方能得手。

石軒中連攻三掌,迫得地缺老怪直在喘氣。眼看再加一掌,發出玄門罡氣,便可取敵性命。忽聽天殘老怪陰森森喝道:「朱玲賤婢往哪裡走?還不納命。」聲音方自入耳,已搖曳於十丈之外。

石軒中大大一愣,轉念間已想到必是敵人陰謀,引誘自己分神,好叫地缺老怪逃走。

猿長老大聲疾呼道:「軒中快點兒追去。」石軒中一聽此言,登時騰身飛起,宛如騰雲駕霧,在空中馭氣凌空飛去。只見天殘老怪已去了十餘丈,晃眼間已隱入一座破殿之內。

石軒中電急撲去,衝入破殿,不覺叫聲:「苦也!」敢情此殿破破爛爛,四面都有出口。或是門戶,或是殿牆崩缺的大洞。這時天殘老怪已經不見蹤影,一時如何直得出他從何處走的。

石軒中心中急極,放聲大叫道:「玲妹妹,你在哪裡?」叫罷側耳而聽,卻毫無迴音。

此時天殘老怪已到了左邊第三座破殿中,正凝神察聽四周動靜。原來先前當他看到地缺老怪正在危殆之際,無意間忽然瞥見在那鐵箱火光後面,白影一閃。他的眼神何等厲害,這匆匆一瞥間,已看出這條白影乃是一個女人赤裸的背影。這老怪詭橘多智,善用機會。此時靈機一動,舍下猿長老,疾撲過去。口中已喝出「朱玲踐婢往哪裡走。」的話,猿長老的眼力在當今手內數一數二,電急一瞥天殘老怪身形去路。也看到一個裸體女人的背影,一晃而隱。這位一代宗師雖想到可能天殘老怪誘敵之計,但同時又考慮到若然真是朱玲的話,她居然幸而能從鐵箱火海中進得殘生,卻死在天殘老怪後來追擊的毒手之下,豈不是死難瞑目。這麼一想,立時振聲吭命石軒中趕快追去。

石軒中應聲追蹤而去之後,猿長老極快地從囊中取出一個拳大的玉葫蘆。拔開蓋子向掌中一倒,倒出兩粒龍眼般大小的碧綠丸藥。登時一陣清香,瀰漫在空氣中。猿長老慎重地先將其一放回玉葫蘆內,然後服下掌心的一粒,立刻提劍疾撲地缺老怪。

地缺老怪一來血流甚多,二來被石軒中連番急攻,真元大耗。此時喘息未定,方在運功止血。一面又要調元運氣,恢復體力。驀聽猿長老清越的口音道:「地缺,你雖逃得石軒中一掌之厄,且看你如何逃得過老朽的利劍。」

地缺老怪已不暇把左肩胛的半截斷劍拔掉,慌忙睜目,準備迎敵。他口中仍不甘示弱,冷笑道:「你是家兄杖下敗將,何足言勇。」猿長老欺到他跟前,迎面一劍刺到,疾若飄風。劍鋒嘶風之聲,銳烈刺耳。

地缺老怪勉運餘力,一杖掃去。猿長老沉劍一撩,當地啞響一聲,劍杖相觸。地缺老怪面目失色,身形站立不穩。忙以杖點地,飛開兩丈。腳甫沾地,猿長老已忽然到了他身前,冷冷道:「敗將這一劍還可以言勇吧?」冷嘲聲中又是一劍截去。地缺老怪不能做聲,奮力封架,使出星宿海獨門青竹杖中救命絕招「白雲出峋」,人隨杖走,衝出劍光重圍。

但此刻地缺老怪的確大為震駭。只因對方明明已受內傷,他們星宿海一脈秘傳的太陰真力,專傷五臟。最陰毒之處便是功力越高之士,如被太陰真力傷了,開始時對方必能杖著精純功力壓住傷勢,對敵攻守間並無十分大礙。但其氣妄運之後,不久內傷陡然發作。登時便倒斃當場,毫無挽救餘地。那猿長老固然因修功深,可以比別的人壓抑得長久一些。但即使至今尚未倒斃,出劍攻時可也不該如此凌厲才對。這一點使得地缺老怪大惑不解,一面暗暗叫苦不迭。

他哪知猿長老百年修為,平生歷涉天下名山大川,採得無數奇藥珍品,練成丹藥。而猿長老因天賦奇突,天生具有識天下百藥之能。故此練有一種武林人視為救命之寶的靈丹,專治各種內傷。藥力奇快,有如水到渠成。不但可以治癒內傷,並且能夠恢復原有功力。此丹因是以海外蓬萊玉山絕頂所產的鳳仙果為主藥,故稱為鳳仙丹。

猿長老向來少與江湖人來往,是故這鳳仙丹天下得知者,不過寥寥兩三人。星宿海兩老怪少來中土,自然更不會知道對方仗靈藥之功,指顧間已恢復原有的功力。此時,劍光杖影,交織如山。那猿公劍法以輕靈快速見長,因此劍光分佈範圍極廣。直如一片天羅,把地缺老怪的青竹杖影完全籠罩住。

石軒中在那破殿中大叫玲妹妹之後,不聞一點兒聲息,便也不肯停滯。因右方乃是這寒山古剎的中心,故此疾撲入去。穿過一座寬大的佛堂,滿地塵埃中,忽見牆下一個劍鞘。忙過去拾起一看,正是朱玲太白劍的劍鞘,不由得又驚又喜。復向古寺中心搜尋前進。

天殘者怪在破殿中明明所到一點兒異響,方要判斷這聲息從何而至,恰好石軒中那聲大叫將之淹沒。等到他叫聲過後,便已不聞半點兒聲息。老怪本熟悉本寺形勢,因此知道這座破殿後面有一座院落,古樹婆娑,蓬蒿掩壁。如讓朱玲逃入這座院落中,便不容易找到。尤其是那院落過去一點兒,便是一座高達五丈共分三層的石鐘樓,因已殘落崩壞,故此四面都露出破洞缺口。躲在其中,捉迷藏也得捉上個把時辰,才可能把她捉到。尤其時在深夜,雖然不礙觀物,終未免不大真切。特別是暗影之處,可以隱蔽身形。是以這天殘老怪一聲不哼,迅速地穿出那座院落,希望先一步截住朱玲最佳隱蔽之地。

蓬蒿中微響一聲,天殘老怪詐作不知,閃入一棵參天古樹之後。那一片蓬蒿中,微微搖顫,似是有人在下面像蛇般穿行。天殘老怪已上大樹,躍到伸過來覆在這片蓬蒿上面的橫枝上,暗暗運足全力,看準了方位之後,倏然由半空中降墜下來。直到青竹杖杖尖已沾到蓬梢,這才發出太陰真力,宛如迅雷下擊般直點下去。同時左掌一揮,整片蓬蒿吃他一掌蕩乎,露出地面。

青竹杖落處,一聲慘嗥升起來。天殘老怪目光一掃,已瞧清楚杖下所點死的,竟是一頭野狐。不由得一陣懊惱。藉著杖尖一點之力,忽然間已飛回大樹上面,轉眼已隱藏在樹葉中。就在他身形藏好之際,一條黑影從殿中疾飛出來。天殘老怪倒抽一口冷氣,不敢動彈,敢情這道人影竟是劍神石軒中。

石軒中目光如電,四射一眼。天殘老怪覺得他的目光似乎已掃到自己面上,心頭為之一震。但立即想到自己在黑暗中的樹葉後面,相距又遠,石軒中絕不可能看到。這麼一想之後,才放下心來。旋即又想到自己一世縱橫,怎的會生出懼怕之心?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自己想想也十分可恥,正想之際,石軒中已看到那鐘樓,疾躍而去,一晃眼便失去蹤跡。

天殘老怪隱匿了片刻,心靈復起警兆,知是地缺老怪又已遇險,不由得十分驚奇。只因猿長老已負內傷,石軒中卻被他引來此地,誰還能危害於他?念頭一轉,忽地恍然想道:「是了,一定是朱玲躲過我的追蹤,反而潛回那邊,和猿長老兩人合力夾攻,朱玲的劍術本來不弱,二弟已受劍傷,自然敵不過他們兩人夾攻,可是剛才那個裸體女人是不是朱玲?她何以裸著身體。」一面想著,一面潛躍下地,極為迅即地向外面奔去。轉瞬間已回到了早先鏖戰之地,放目一瞥,不由得大駭。

原來猿長老正展開猿公劍法,倏而橫縱遠躍,倏而分身合擊。劍光彌空漫地,無所不至。真是遺塵絕跡,令人無能迎躡。這一路劍法,自古代秘傳至今,俗世難得一見。

天殘老怪如今身在局外,是以分外看得清楚。但覺高遠峭拔,清氣盤旋,果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加以猿長老功力卓絕一代,雖然練出時已經過千錘萬擊,卻無絲毫爐錘痕跡。

最使天殘觸目驚心的,便是猿長老明明已吃他以太陰真力杖傷腰間。縱然這敵人不比等閒,仗著修為年深,勉強壓住內傷。但時間已過了相當久,他復又屢運真力。任他是金剛不壞之體,也應顯出症兆。絕不該兀自運劍如飛,毫無傷滯之象。他怎樣也想不通其中道理,但也不敢怠慢,疾撲出去,喝道:「老猿休得猖撅,老夫來也……」喝聲中揮杖上前,加入戰圈。

猿長老因服下鳳仙丹,功力已完全恢復。此時清越地長笑一聲,劍光陡然散佈開來,把天殘也裹入劍圈中。但星宿海絕藝,自成一派,雖然細論起來,猿長老修為近百年,功力已達超凡人聖之境,是以單打獨鬥,時候一長,便可取勝兩老怪中任何一人。不過兩老怪如一擁而上,則猿長老絕無取勝的機會。否則星宿海兩老怪也不能與鬼母冷婀齊名。

且說這一戰不到三招,地缺老怪正要趁機退開一旁,趕快取藥療傷。忽見一道白森森的光華,自七八丈外暴射而來,宛絮天長虹,來勢既神速又威猛。星宿海兩老怪心意相通,同時感到一陣震慄。那道白虹直如雷奔電閃般落在戰地,光華暴射,已把兩人圈住,無法退卻。

猿長老見石軒中出現,手中多了一口白氣眩目的長劍,認得是朱玲的太白劍,便暗暗放心。手中長劍一緊,配合石軒中的攻勢,直把星宿海兩老怪打得手忙腳亂,應付維艱。

石軒中劍勢忽地略緩,問道:「猿長老,你可曾看清楚是朱玲麼?」

猿長老一聽此言,不由得大訝,反問道:「老夫只見到是女人背影,難道此寺尚有別的女人?」石軒中嘿一聲,手中太白劍大演絕學。一連三招,把天殘地缺兩老怪迫得走馬燈般團團轉。

猿長老見獵心喜,等到石軒中剝勢一緩時,也突然運足全力,使出猿公劍法凌厲無比的連環三招。但見他出劍奇快,身形更加神速,往來如電。平地上陡然湧出一幅寬廣的劍幕,也把對方兩人追得團團而圍,聲勢不減似石軒中的三招。

石軒中待他劍勢略挫之時,才厲聲問道:「天殘你身為一派宗師,居然屢次以暗算手段加害我玲妹妹,試問羞也不羞?我且問你,剛才可是見到我玲妹妹?」

天錢老怪一面揮杖護住自己和地缺,好讓地缺老怪趁機休息一下。口中沉吟一會兒,才道:「本寺別無女人,適才確曾見到女人背影,老夫不能打誑哄你,實在不知那女人是否朱玲……」石軒中聞言立刻躍出戰圈,直撲向那兀自火光燭天的鐵箱,但火勢如此猛烈,無法迫近檢視。

星宿海兩老怪趁這時使出雙竹合壁的絕技。地缺老怪倒豎在天殘肩上,以左手支撐身體。可是他因左肩胛被石軒中一劍刺穿,此刻十分疼痛。是以招數使出來時,大不如前。

饒是這樣,猿長老也覺得難於應付。尤其是對方兩人合成一體,被攻的面積縮小,自己一時間簡直無法威脅到對方。這等打法,真是有輸無贏,是以越打越覺不妥。兩老怪似乎也在相商什麼事,嘴皮微動。猿長老索性縱開一旁,橫劍監視他們的舉動。

天殘老怪倏然向寺外躍走,石軒中清嘯一聲,兜截住去路。猿長老也連忙上前助陣。兩位俱是天下第一流的劍客,晃眼間便把大名鼎鼎的星宿海兩老怪攔住,困在如虹般的劍光中。

石軒中心事沉重,悲懷難抑,厲聲喝道:「今宵誓必取你們的首級,祭奠我玲妹妹芳魂。」一面大喝,一面奮劍力攻。此刻因已死了尋覓朱玲之念,招數上霸道異常,大有同歸於盡之勢。

戰雲密佈,劍光沖霄。加上四人不時長嘯大喝,聲撼山谷,真有天搖地動之勢,激烈無比。看看戰了四十餘招,石軒中趁著地缺揮權以攻代守,疾砸猿長老之時,猛可身劍合一,朝敵人射去。這一著他擬想已久,苦於老是沒有機會。是以這刻一抓住空隙,便施展出來。

哪知天殘地缺練了數十年雙竹合壁的絕藝,神妙無比。倏然一轉,已完全封蔽住上下左右的空隙。石軒中去勢極猛,已煞不住勢,但見一道劍光,投入密如雨下的青竹杖影中。

在這極為危險的一瞬間,石軒中全神馭劍,心與神會,身劍相合,竟然不起一絲驚駭之念。登時已入化境,竟不知身在何處刻在何處,兩者渾然一體,根本分不出來。但見劍光暴漲,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忽然劃空而去,飛出八九丈遠。然後落地。